我活了六十八年,在河池这地方,红事白事见过无数,可今年三月廿八那天下午,在宜州老街的一场白事上发生的事,真是头一回碰上。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可我要是编排一个字,天打雷劈。
走的人叫韦善德,八十三岁,老街人都喊他“韦老善”。他这辈子在宜州一中教语文,退休二十多年了,学生遍天下。我跟他做了四十年邻居,他那人就一个毛病——太善。善到什么程度?街上谁家有困难,他知道了,不声不响就把钱塞人家门缝里。早年老街改造,他家那间祖屋拆迁补了二十万,转头就捐了十万给学校修图书馆。为这事,他儿子韦明差点跟他翻了脸。
“爸,您退休金一个月才四千多,妈身体又不好,您把钱都往外撒,以后怎么办?”
韦老善就笑,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明啊,钱这东西,够花就行。你爸教了一辈子书,最知道啥叫‘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算不上达,但比那些娃娃们强点,该帮就得帮。”
韦明拿他没办法。后来韦老善的老伴走了,他一个人住在老街的老房子里,日子过得清汤寡水。韦明在南宁工作,一年回来两三趟,每次回来就劝他去南宁住,他死活不去,说:“老街坊都在这里,我走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再说了,我走了,谁给对门张阿婆修水管?谁给巷口李老头读报纸?”
就这么个倔老头,上个月初八的早上,被人发现坐在自家堂屋的藤椅上,走了。脸上还带着笑,手边放着一本翻开的《诗经》,风从窗户吹进来,书页哗哗地响。
韦明从南宁赶回来,哭得跪在地上起不来。老街坊们都来帮忙,搭灵棚、摆花圈、请道公、通知亲友。白事定在三月廿八,按当地风俗,停灵三天,廿八下午出殡。
那几天,老街的气氛沉闷得很。韦老善人缘好,来吊唁的人从早到晚没断过。有他的学生,有老街坊,有受过他接济的陌生人。灵堂里摆满了花圈,挽联上写得最多的一句是:“善人西去,风范长存。”
到了廿八那天下午,该来的都来了,该走的都走了。韦明捧着遗像,准备起灵。道公敲着锣,嘴里念念有词,灵棚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就在这时候,灵棚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扭头看过去。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踉踉跄跄地冲进来。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工装,裤腿上沾满了泥点子,脚上的解放鞋破了个洞,露出黑黢黢的脚趾头。头发乱糟糟的,脸又黑又瘦,颧骨老高,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常年干苦力的人。
他一冲进来就跪下了。扑通一声,膝盖砸在青砖地上,听着都疼。
“韦老师!我来晚了!我来晚了啊!”
他趴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灵棚里的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韦明捧着遗像,不知道这人是谁。
“你……你是哪位?”韦明问。
那男人抬起头,满脸是泪,鼻涕糊了一嘴。他抹了一把脸,声音嘶哑地说:“我叫黄大柱,东兰县的。韦老师是我的恩人,没有他,我早就死了,我一家子早就散了。”
他这一说,旁边几个老街坊忽然想起来了。
“是不是那个……那个韦老善资助过的东兰娃?”巷口的李老头拄着拐杖挤过来,“我听老善提过,说二十多年前资助了一个东兰的学生,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供人家读完了高中。”
黄大柱跪在地上,拼命点头。
“就是我!就是我啊!”
他跪着转过身,对着灵堂正中的遗像又磕了三个头,嘴里絮絮叨叨地讲起了那段往事。这一讲,就是半个多钟头。
原来,黄大柱是东兰县一个山旮旯里的人。一九九八年,他读高一,父亲在山上采药摔断了腿,母亲常年卧病在床,家里还有个弟弟一个妹妹。他是老大,没办法,辍学回家种地。班主任觉得可惜,写了一封信,辗转托人交到了韦老善手上。
韦老善那时候在宜州一中教书,看到信,当天就坐班车去了东兰。那时候从宜州到东兰,山路弯弯绕绕,班车要开大半天。他到了黄大柱家,看见四面透风的木楼,看见躺在床上的两个大人,看见三个瘦得像猴儿一样的孩子,当场就红了眼眶。
“这娃的学费,我来出。生活费,我来管。你们二老安心养病,只要我韦善德有一口饭吃,就不会让这娃饿着。”
从那以后,韦老善每个月从自己工资里抠出三百块钱,按时寄到东兰。那时候他一个月工资才八百多块。这一寄,就是三年。黄大柱高中毕业,考上了广西大学,韦老善又负担了他第一年的学费。后来黄大柱勤工俭学,死活不肯再要韦老善的钱,韦老善才停了。
“我毕业以后在南宁工作了几年,后来回东兰结了婚,生了娃,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一直没脸来见韦老师。”黄大柱跪在地上,声音发抖,“我想着等日子过好了再来,等娃大点再来,等……”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后来我想着今年一定要来,可又赶上疫情,工地停工,我没了收入。上个月好不容易找了个活,攒了点钱,买了点东兰的墨米和山茶油,想着来看看韦老师。可我到了宜州,找到老街,才知道……”他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我才知道,韦老师已经走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灵棚里鸦雀无声。几个老街坊抹起了眼泪。韦明站在一旁,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黄大柱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那布包用油纸裹了好几层,打开来,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钞票。有百元的,有五十的,有二十的,还有几张五块十块的。他一张一张地数着,数了三千二百块,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韦明兄弟,这钱你收下。是韦老师当年资助我的钱,我今天还上。我知道晚了,可我必须还。”
韦明愣住了。
“这……这怎么行?我爸资助你,从来没想过要你还。”
“我知道韦老师不会要。”黄大柱的眼泪又下来了,“可这钱在我心里压了二十多年。当年要不是韦老师,我黄大柱现在还在东兰的山沟沟里刨土,我弟弟妹妹也读不了书,我们一家子就完了。韦老师救的不是我一个人,是我们全家。”
他跪着转了个方向,对着灵堂外面喊了一声:“进来!”
所有人都往外看。
灵棚外面,站着三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皮肤黝黑,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牵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背上还背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娃。女人脸上挂着泪,小姑娘怯生生地往里看。
“这是我婆娘,这是我两个娃。”黄大柱说,“我带着他们来,是要让他们给韦老师磕头。我要让他们记住,这世上曾经有一个好人,在我们家最难的坎上,拉了我们一把。这个恩,我们黄家世世代代不能忘。”
他女人牵着娃走进来,一家四口齐刷刷地跪在灵堂前。小姑娘学着爸爸的样子磕头,奶声奶气地说:“谢谢韦爷爷。”
灵棚里有人开始抽泣。连那个敲锣的道公,都放下锣擦起了眼睛。
韦明捧着遗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他走到黄大柱面前,蹲下身,想把那叠钱推回去。
“大柱哥,这钱我不能收。我爸要是知道我还你钱,他在地底下都会骂我的。”
黄大柱死活不肯。
“你收下!你不收,我这辈子良心不安。”
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韦明叹了口气,把那叠钱拿在手里,看了看,又看了看黄大柱一家四口。
“这样吧。”韦明抹了把眼泪,“我爸生前最后一件事,是给老街的留守儿童活动室捐了一批书。他走了以后,我们整理遗物,发现他还有两万块钱存款,存折上写着‘给老街的娃们买书用’。这三千二,我添进去,凑个整,就以我爸和黄大柱的名义,给活动室再买一批新书。我爸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黄大柱愣了半天,嘴唇抖了又抖,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走到灵堂正中,对着韦老善的遗像,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韦老师,您放心走吧。您种下的善,我们替您接着种。您没走完的路,我们替您接着走。我黄大柱今天当着老街坊们的面发誓——从今往后,每年我拿出一个月的工钱,资助一个东兰的穷学生。只要我还能动,这事就不停。”
他说完,转身对着自己两个娃说:“听见没有?长大了要做韦爷爷那样的人。”
小姑娘仰着头,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灵棚外面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韦老善的遗像上。照片里的他,微微笑着,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慈眉善目的,好像在说——好啊,好啊。
起灵的锣声响了。
韦明捧着遗像走在前面,黄大柱一家四口跟在后面,老街坊们默默地排成长队,送韦老善最后一程。
宜州老街的青石板路上,撒满了纸钱。风一吹,那些白色的纸片飘飘悠悠地飞起来,落在屋檐上,落在石阶上,落在街角那棵韦老善亲手种下的桂花树上。
我走在队伍里,忽然想起韦老善以前常跟我说的一句话。他说:“老周啊,人这一辈子,赚多少钱,当多大官,都是过眼云烟。真正能留下来的,是你帮过多少人,暖过多少心。”
那时候我还笑他迂。可今天,我服了。
韦老善走了,可他资助过的那个东兰娃,带着婆娘和娃,跪在他的灵前,磕了三个响头。他资助过的那个学生,要把这份善意一年一年地传下去。
一个人走了,可他种下的善,还在人间发芽。
那天下午,宜州老街的白事,办得风风光光。来吊唁的人比预想的多了好几倍,花圈从灵棚一直摆到巷口。可最让人动容的,不是那些花圈,不是那些挽联,是一个穿着破解放鞋、满身泥点子的东兰汉子,跪在灵前磕的那三个头。
那三个头,磕得比金子还重。
后来,老街的留守儿童活动室收到了一批新书,书架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韦善德、黄大柱捐建”。书架旁边,摆着韦老善留下的那本《诗经》,翻到的是《大雅·抑》那一页,上面有一行铅笔写的批注,字迹工工整整——
“善,不在大小,在心。”
那本书,从韦老善手上,传到了黄大柱手上,又从黄大柱手上,传到了老街每一个翻开它的孩子手上。
春风过处,桂花树抽出了新芽。宜州老街的日子,还在继续。可从那以后,老街人常说,每年秋天桂花开了,满街飘香的时候,都好像是韦老善回来了。
他就在那香气里,笑呵呵地走着,看看这家的娃上了大学没,看看那家的老人身体硬朗不。
善人走了,善没走。
这世上的光,从来不会因为一盏灯灭了就暗下去。因为总有人,会接过那盏灯,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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