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低估的山东古国：莒国为何能与齐鲁周旋数百年

提起春秋时期的山东，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齐国和鲁国。齐国有临淄，鲁国有曲阜，两国长期占据山东历史叙事的中心位置。但在齐鲁之间，还有一个存在了数百年的古国，它的名气远不如齐鲁，却在山东东南部留下了一座规模庞大的都城，这个国家就是莒国。

今天的莒县县城附近，仍然保存着莒国故城遗址。考古资料显示，莒国故城采用外郭、内城相套的布局，外郭面积约25平方公里，城墙以夯土修筑，部分城墙残高约9米，宽度达到数十米。这样的规模已经很难用“齐鲁之间的小国”简单概括。莒国究竟从哪里发展起来，又为什么能够长期夹在齐鲁之间生存，最后又为何消失在战国大国的扩张之中？

一、莒国从哪里来？

莒国的来历，本身就和山东古老的东夷文化有着密切关系。《汉书·地理志》等文献把莒国王族与少昊后裔联系起来，而现代考古研究也表明，莒国所在的鲁东南地区很早就是东夷文化的重要活动区域。

从大汶口文化、龙山文化到岳石文化，这一地区存在着连续发展的史前文化传统。山东博物馆近年来公布的莒文化研究资料认为，莒文化并不是西周以后突然出现的地方文化，它与海岱地区早期文化有着深厚联系。商王朝势力向东方扩张以后，本地文化又不断吸收商文化因素，最终形成了具有自身特点的莒文化。

到了商代晚期，甲骨文和青铜器铭文中已经出现与“莒”有关的记录。考古研究认为，当时莒国的活动中心大致在今天的费县一带。也就是说，今天的莒县虽然是后来莒国最重要的政治中心，却不能直接视为莒国历史的起点。

西周建立以后，周王朝重新调整山东地区的政治格局，莒国也逐渐进入周王朝的分封体系。传统文献把莒国君主与少昊后裔联系起来，后世文献还记载周武王封少昊后裔于莒。关于早期都城的位置，学界长期存在不同认识，计斤、介根等地名究竟对应今天哪些地方，也涉及古地名考证的问题。

从现有考古研究来看，莒国的政治中心并不是一开始就固定在今天的莒县。西周晚期到春秋早期，莒国的活动中心逐渐向鲁东南转移，最终形成以今天莒县为核心的政治区域。

二、莒国为什么选择今天的莒县？

莒国南迁的原因，很难用一条史料直接解释清楚，但当时山东的地理和政治格局可以提供一些线索。

西周晚期以后，齐国不断发展，鲁国也在向东方扩大影响。莒国原来的活动区域逐渐靠近齐、鲁两国的势力范围，而今天莒县所在的区域则处在沂河、沭河流域的重要位置。这里向北可以联系齐鲁，向西可以进入沂蒙地区，向南能够通往苏北，向东又距离海岸不远。从交通和防御角度看，这个位置能够让莒国保持一定的回旋空间。

莒国最终把都城稳定在这里，很可能正是长期适应这种政治环境的结果。

不过，莒国地理问题最容易产生误解的地方，也恰恰在这里。考古研究中的“莒文化分布区”，并不能直接等同于“莒国疆域”。

根据相关考古研究，西周晚期至春秋早期，莒文化的分布范围相当广，北面可以到达沂源、临朐、安丘南部和诸城北部，西面进入平邑、枣庄一带，南面延伸至江苏北部，东面则一直到海边。这个范围显然比今天的莒县大得多。

但考古学意义上的文化分布，反映的是器物、葬俗和社会文化的传播范围，而政治疆域需要结合城址、文献和具体历史事件判断。因此，一个地方出现莒文化遗存，并不能直接证明它在当时就是莒国的领土。这也是今天讨论莒国疆域时必须注意的区别。

三、莒国为什么能在齐鲁之间存在这么久？

春秋时期的莒国，真正进入了历史舞台。

《左传》中关于莒国的记载相当多，莒国与鲁国之间长期发生战争，齐国也多次介入莒国事务。从这些记录可以看出，莒国虽然无法与齐国这样的强国相比，却拥有自己的城邑、军队和外交空间，并不是一个只能等待强国吞并的政权。

齐桓公与莒国之间的故事尤其有名。

齐国发生内乱时，公子小白逃亡到莒国。后来小白返回齐国夺取君位，成为历史上著名的齐桓公。齐桓公称霸以后，大臣曾提醒他不要忘记当年流亡莒国的经历，“毋忘在莒”也因此成为后世熟悉的典故。

从这件事可以看到，莒国在春秋政治格局中的位置并不普通。它虽然不是霸主，却处在齐国南部和鲁国东部之间的重要区域。对于齐国来说，莒国是向南发展的障碍；对于鲁国来说，莒国又是东方边界上的重要力量。两个大国都无法完全忽略莒国，这反而给了莒国长期生存的空间。

莒国的生存方式并不是依靠一次战争击败齐鲁，而是在不断变化的政治关系中寻找自己的位置。

四、考古发现改变了人们对莒国的认识

如果只看《春秋》《左传》等文献，莒国很容易被理解成一个齐鲁之间的普通小国。但莒国故城的考古发现，让人们不得不重新估计这个国家的城市规模和组织能力。

莒国故城的外郭面积约25平方公里，城墙使用夯土修筑，部分地段保存较好。内城位于外郭中部偏南，整个城市形成外郭、内城相套的布局。山东方面公布的研究资料认为，莒国故城是东周时期规模很大的都城之一。

一座如此庞大的都城，不可能只依靠一个小型地方政权短期修建完成。城市的规划、城墙的营建以及长期维护，都需要稳定的人口、资源和组织体系。因此，莒国的国力虽然不能与齐国相提并论，但它显然拥有相当成熟的政治和社会结构。

莒文化考古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特点，那就是它并没有完全排斥周文化。

鲁东南出土的青铜器和墓葬遗存中，可以看到周代礼制因素，也可以看到明显的地方传统。山东博物馆近年来展出的“莒仲子平”铜纽钟就是其中的代表，这套编钟共有9件，钟上铸有莒国贵族铭文，器物的基本形制符合周代礼乐制度，同时又具有莒文化自身的特点。

这说明莒国并不是一个完全封闭的东夷政权。它一方面保留着自己的地方传统，另一方面又不断吸收周礼和中原文化。莒文化真正有价值的地方，也正在于这种长期的交流和融合。

五、莒国最后是怎么灭亡的？

进入战国以后，山东的政治环境发生了根本变化。

齐、楚等大国不断扩张，诸侯国之间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过去那种依靠地理位置和外交关系维持独立的方式，已经越来越难以奏效。

莒国的灭亡时间和灭亡者，恰恰是研究莒国历史时争议较大的问题。

《史记·楚世家》明确记载，楚简王元年，也就是公元前431年，楚国“北伐灭莒”。按照这条史料，楚国是莒国第一次亡国的直接原因。

但《战国策》等材料又出现了齐国灭莒的记载，因此后世研究一直存在“楚灭莒”和“齐灭莒”的不同说法。

现代研究中有一种解释认为，这两组材料并不一定完全矛盾。学者卢绪友在相关研究中提出，莒国可能在公元前431年被楚国攻灭，此后又出现复国或政治恢复，到了公元前412年左右，齐国再次攻取莒地。这样一来，“楚灭莒”和“齐灭莒”实际上可能对应莒国历史上两个不同阶段。

因此，如果只用一句“莒国被楚国灭亡”来概括，虽然符合《史记》的记载，却无法解释后来史料中齐国与莒地之间的关系。莒国的最后消失，很可能经历了一个比单纯“亡国”更加复杂的过程。

六、莒国消失了，莒城为什么还能继续存在？

莒国灭亡以后，莒城并没有随之消失。

战国时期，这里仍然是山东东南部的重要城市。到了秦汉时期，莒城继续承担地方行政中心的功能，西汉还曾在这里设置城阳国，莒城成为城阳国都城。

真正令人感慨的是，几百年以后，莒城又一次成为山东历史上的重要战场。

燕昭王时期，乐毅率五国联军攻打齐国。燕军迅速占领齐国大量城邑，齐国大片土地相继失守，最后能够坚持抵抗的只剩下莒和即墨。

这时的莒国早已不存在。

但当年莒国留下来的城市，却再次成为齐国抵抗强敌的重要据点。

这个历史反差非常明显：莒国已经消失，但莒城依然在发挥作用。

从商周时期的地方政治中心，到春秋时期的诸侯国都城，再到战国时期齐国的重要城邑，随后又成为秦汉时期的行政中心，这座城市经历的时间远远超过了莒国本身。

七、莒国真正留下了什么？

今天重新研究莒国，不能只看它最后是被楚国还是齐国消灭。

莒国更值得关注的地方，是它在齐鲁之间存在了数百年，并且形成了自己鲜明的文化体系。

它的早期历史与东夷文化传统密切相关，后来又进入周王朝的政治体系。它的政治中心经历过迁移，最终稳定在今天莒县一带；它与齐国、鲁国长期发生战争，也曾经收留过后来成为春秋霸主的齐桓公。

考古发现又把另一个莒国呈现在我们面前。

这不是一个只存在于《左传》里的小国，而是拥有大型都城、青铜礼器、墓葬体系和独特地方文化的区域性政权。

莒国最终没有逃过战国大国兼并的命运，但它的城市和文化却没有随着国家一起消失。

今天的莒县，仍然能够看到莒国故城留下的痕迹。

从这个角度来看，莒国最值得研究的并不是它有没有成为齐国、楚国那样的大国，而是它如何利用自己的地理位置，在强国环伺的山东东南部维持数百年的政治存在。

一个国家最终可以消失，一座城市却可能比国家活得更久。

莒国的故事，真正留下来的也许正是这座两千多年后仍然能够被考古重新“看见”的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