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如果你住过那种楼龄二十年以上的小区,你大概见过凌晨两点的保安亭。灯是亮的,人可能是困的。你走过去,玻璃后面一张塑料椅,一个保温杯,一台小风扇或者小太阳。大部分时候,你根本不会注意里面的人。直到有人把照片发到业主群。
我朋友住在岚溪苑。上个月我家里刷墙,去他那儿借住了一周。岚溪苑不算新,也不算旧,六栋楼,两个门,东门有岗亭,南门是车道。保安换过好几拨,最近半年守东门夜班的是一个62岁的老许。我见过他几次,个子不高,穿深色棉袄,说话慢,喜欢在门口小桌上放一个搪瓷缸。有时候我晚上回来,他会抬头看我一眼,点一下头。就那种很普通的点头。
事情发生在我借住的第四天。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还在朋友客厅改一份方案。朋友手机一直响,他看了一眼,说业主群炸了。我凑过去看。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东门保安亭。玻璃反光,里面能看见老许坐在椅子上,头歪向一边,眼睛闭着。拍照的人站在外面,距离不远。照片下面第一句话是:“夜班睡觉,要保安干嘛?”
群里很快有人回。
“万一进贼呢?”
“物业费白交了。”
“这不是第一次了,我上次半夜回来他也眯着。”
“年纪大了就别干夜班。”
“说句公道话,老人也不容易。”
“不容易归不容易,岗位就是岗位。”
“你们别上纲上线,谁熬夜不困?”
“困可以回家睡,别拿安全开玩笑。”
“要不你们给物业提涨费,请四个年轻人三班倒?”
“别动不动涨费,服务先做好。”
最后那句“岗位就是岗位”,我记得特别清楚。我第一反应也是这句话。真的,我第一反应是,保安夜班睡觉,被投诉不冤。你拿这份钱,就要负这个责。我甚至想起几年前我住在云栖里的时候,电动车电瓶被偷,我冲到保安亭发火。那时候我也觉得,保安睡觉就是失职。我交物业费,不是让你来打盹的。那种愤怒很真实,因为你觉得自己的安全被辜负了。
但第二天早上,我在东门看到了另一幕。
我出门买早餐,手里拎着豆浆和油条。东门围了五六个人。一个穿睡衣的男业主拿着手机,声音不小。他说:“我不是针对他,我是针对这个事。夜班睡觉,出了事谁负责?”物业一个年轻姑娘站在旁边,一直说“我们会处理”。保安队长老陈也在。老陈五十来岁,脸黑,嗓门大,平时说话就冲。他站在老许前面,像挡着什么。他说:“处理,处理,怎么处理?扣钱?开除?他62了,你让他通宵不睡?你试试?”
男业主愣了一下,说:“我交物业费不是让他睡觉的。”
老陈说:“你交的物业费,请得来24小时不眨眼的人吗?你给多少钱?你知不知道夜班招人多难?”
男业主说:“那是你们的事。”
老陈说:“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事。物业费涨五毛,群里能骂三天。现在要求倒挺高。”
男业主说:“你别跟我吼,我只问安全怎么保证。”
老陈说:“安全?你半夜回来,他给你开门,白天有人打扫,平时有人巡逻,这些不是安全?你就盯着一张照片。”
男业主说:“那照片不是假的吧?”
老陈说:“照片是真的。人困也是真的。”
现场安静了几秒。老许站在保安亭门口,手不知道往哪放。他穿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起毛。他小声说:“我以后不睡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通红。我站在旁边,豆浆有点烫手。我突然不知道该站哪边。
按规则,业主没错。小区需要安全,夜班需要清醒。这是常识。按人情,老陈也没错。一个62岁的人,从晚上八点守到早上六点,中间不能合眼,这真的不是意志力能解决的。我上过夜班,我知道后半夜是什么感觉。
我二十多岁的时候,在南塘一个仓库做过夜班分拣。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中间有一个小时吃饭,其余时间站着。前半夜还好,年轻人嘛,熬一熬。到了凌晨三点,整个人像被抽空。眼皮不是你想睁就能睁,它有自己的想法。我喝浓茶,去水龙头洗脸,掐自己大腿。还是会在某个瞬间失去意识,可能只有几秒,但那种几秒很可怕。有一次我靠着货架眯了一下,被主管看见。他当着所有人骂我,说我不想干就滚。我当时又羞又怒,但我也知道,他不是完全没道理。可我真的控制不住。后来我辞职了,再也不敢找夜班。那段时间我明白一件事,通宵不睡不是态度问题,是生理问题。一个人可以靠意志撑一晚,两晚,但长期夜班,身体会接管你。
后来我又在松亭路一家便利店做过副店长。店不大,夜班最难排。年轻人不愿意上,说熬夜伤身体。中年人家里有孩子,说晚上走不开。最后能排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她白天在别的地方做保洁,晚上来店里收银。她跟我说,她需要钱。她上夜班的时候,凌晨两点到四点特别难熬。有次监控拍到她在收银台后面打瞌睡,公司扣了她两百。我替她难过,但我也得执行。我那时候才慢慢意识到,很多岗位的夜班,不是靠“责任心”就能撑住的。它靠的是一个人用身体去填。年轻人填一阵子就走了,老人填得久,因为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所以我看到老许那张照片时,心里其实很矛盾。我知道业主的恐惧从哪来。我们小区也发生过入室盗窃,虽然最后没丢什么大件,但那种不安全感会留很久。你会觉得,我交了钱,连最基本的安全都没有。你也会觉得,保安亭里那个人,是最后一道防线。如果他在睡觉,防线就是空的。这种愤怒不是矫情。
但我也知道,老许不是机器。他62岁,不是26岁。他可能血压高,可能晚上不吃药睡不着,可能白天还要照顾孙子,可能这份工作是他为数不多的收入。你让他通宵不睡,就像让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跳河救人。你可以要求他,但他做不到。他做不到,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他是人。
老陈那句“60多岁人通宵不睡过分吗”,其实不是在讲道理,是在泄愤。他作为队长,被业主骂,被物业压,被队员求。他知道排班难。年轻人不愿意来,工资低,夜班伤身体。能来的,大多是五十岁以上的人。他们需要钱,或者需要一份事做。老陈可能也想过换人,但换谁?换一个年轻人,干两个月就走。换一个中年人,家里有事。最后只能让老人顶。老陈的回怼不专业,但他说出了那个被忽略的现实。
我后来跟朋友聊起这件事。朋友说,业主也没错啊,他家里有小孩,老婆上夜班,他担心安全。我说我知道。朋友说,那队长也没错啊,他护着手下。我说我也知道。朋友说,那到底谁错?我说,可能错的是我们想要的那个“完美保安”。我们希望他年轻,反应快,责任心强,整夜不睡,工资还低。这个要求本身就不成立。我们不是在找一个保安,我们是在找一个不需要睡觉的人。可人就是要睡觉。
朋友说,那你说怎么办。我说我不知道。真的,我不知道。加人就要加钱,加钱就要涨物业费,涨物业费就有人不同意。换年轻人就要提高工资,提高工资物业又不愿意。装监控、装门禁、装报警器,都要钱。钱从哪来?最后又回到业主身上。可业主也觉得自己已经交了不少。谁都觉得委屈。
这件事之后,我在网上看了一些讨论。有人说,保安睡觉就该开除,不然物业费白交。有人说,60多岁还上夜班,本身就是社会问题。有人说,队长回怼得好,业主太苛刻。也有人说,队长态度差,应该道歉。每个人都在讲自己的理。但那个理,都是从自己的位置长出来的。业主的位置是安全和钱。队长的位置是管理和人手。老许的位置是生计和身体。我的位置呢?我一开始是旁观者,后来发现我也在这个系统里。我交物业费,我也希望安全。但我又不愿意物业费涨太多。我也希望老人有工作,但我又不愿意他们熬夜。我也骂过保安,我也同情过保安。我其实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讲理。
我父亲今年65岁。他退休金不高,前几年去一个停车场看夜。我劝他别去,他说一晚上八十,能挣点。他去了两个月。有一次夜班打盹,被巡查发现,扣了五十。他回家没说话,坐在沙发上很久。我给他倒水,他说没事,就是困。我那时候才意识到,他不是不负责。他是真的困。后来我给他买浓茶和薄荷糖,但我知道那些东西只能顶一会儿。再后来他不去了,因为身体吃不消。那段时间,我对“60多岁人通宵不睡过分吗”这句话特别敏感。过分吗?从生理上,确实过分。从生活上,又不过分,因为很多人没有选择。你觉得过分,是因为你还有选择。你觉得不过分,是因为你知道没选择的人多。
我朋友小区那个投诉的业主,后来在群里又发了一段话。他说他不是要开除老许,他只是希望物业加强管理。他说他可以接受老人,但不能接受睡觉。物业回复说会调整。过了几天,我朋友说,老许被调去白班了,工资少了几百。投诉的业主没有再说话。群里恢复了平静。事情好像解决了。但我知道,没有解决。夜班还得有人值。老许不困了,另一个人会困。白班少几百,老许的生活更紧。物业没有加人,因为加人要钱。业主没有再加钱,因为加钱会骂。队长没有变,他还是得排班。唯一变的是老许的作息。他从夜班换到白班,看起来轻松了,但他少了几百块。那几百块,对他来说可能是一个月的药钱,或者孙子的生活费。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后悔。我也没有去问。我只是在离开岚溪苑那天,在东门看到他。他站在太阳底下,还是那件旧棉袄,手里拿着搪瓷缸。他对我点了一下头。我也点了一下头。我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叔,喝点热水。”他笑了一下,说谢谢。我知道这句话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那一刻,我不想再评价他。
这事儿到底谁在理?我到现在也没有一个干净的答案。
如果我是业主,我希望夜里安全。我不希望我的家人回来时,保安亭里的人在睡觉。我会觉得自己的钱白花了。我会投诉。这个理,我认。
如果我是保安,我希望夜里能眯一会儿。我知道睡觉不对,但我60多岁了,我真的撑不住。这个理,我也认。
如果我是队长,我可能也会发火。我手底下没人,工资开不高,业主骂我,物业压我,我能怎么办?这个理,我认。
如果我是物业,我可能也在算成本。加一个人,一年几万。物业费不涨,公司不干。这个理,我认。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问题是,这些理碰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死结。我们习惯在死结里找一个坏人。业主觉得保安坏,保安觉得物业坏,物业觉得业主坏,队长觉得所有人坏。但那个死结本身,可能才是真正的问题。一个岗位如果只能靠一个60多岁的人通宵不睡来维持,那这个岗位的设计就是有问题的。我们不能一边享受低物业费,一边要求高安全。我们不能一边说老人不容易,一边让他们熬夜。我们不能一边骂保安睡觉,一边不肯多交钱请年轻人。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因为谁都怕自己多出钱,谁都怕自己吃亏。我也是。我也不想物业费涨。我也希望安全。我也同情老许。我也没有办法。这才是最让人难受的地方。
后来我回自己家,晚上路过小区门口,会下意识看一眼保安亭。有时里面是一个年轻人,有时是一个大叔。有时灯很亮,有时人低头看手机。我不知道他们困不困。我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觉得保安就该永远清醒。我知道他们也是人。但我也知道,如果哪天我家被盗,我可能还是会愤怒。我可能还是会投诉。我可能还是会说那句“岗位就是岗位”。想到这里,我有点羞愧。但我不想假装自己更高尚。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在安全和同情之间来回摇摆。
所以你要我评理,我评不了。我只能把这件小事写下来。老许后来怎么样,我不知道。队长有没有被批评,我不知道。投诉的业主有没有后悔,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早上,我手里的豆浆凉了。我站在东门,看着他们争,心里堵得慌。我既觉得业主有理,又觉得队长有理,还觉得老许可怜。可可怜不能代替制度,制度也不能代替睡觉。人总要睡觉。人总要安全。人总要活着。这三件事放在一起,有时候就是没有答案。
如果你问我,60多岁人通宵不睡过分吗?我会说,过分。但如果你问我,业主投诉夜班睡觉过分吗?我会说,也不算过分。那到底谁在理?可能我们都在自己的理里,看不见别人的理。大家给评评理吧。反正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这大概就是我要说的。不是故事,只是一次让我心里过不去的围观。我写下来,不是为了站队,是为了提醒自己,以后再看到保安亭里那个打盹的人,别急着拍照。先想一想,他可能真的撑不住了。但我也知道,这句话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安全还是要有,觉也还是要睡。我们总得找到一个更好的办法。只是那个办法,不在老许身上,也不在队长身上。它可能在每一个交物业费的人身上,包括我。可我暂时还不知道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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