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七年,宋徽宗下了一道诏书,封童贯为广阳郡王。
一个宦官,封王了。这事在北宋开国一百六十多年里,没有第二个人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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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贯那年七十一岁。他长得不像个太监——身材魁梧,双目有神,下巴上甚至有些胡须。早年在宦官李宪门下当差,跟着西军跑过边关,后来因为会画画、懂书画,被派到杭州替徽宗搜罗古帖名画,从此走上了一条连他自己大概都没想过的路。
在杭州,他遇到了被贬的蔡京。蔡京的字写得好,童贯把他的作品带回宫里,徽宗一看就喜欢上了。蔡京因此复官,一路做到宰相。蔡京掌了权,反过来举荐童贯去西北监军。两个人互相拉扯,一个成了“公相”,一个成了“媪相”。一个宦官被人叫“相”,这在宋朝也是头一遭。
但童贯不是光靠关系上来的。
崇宁二年,宋军出兵河湟,童贯以监军身份随王厚出征。大军刚到湟州,宫里来了一道手谕——皇宫失火,徽宗认为是凶兆,命令停止出兵。童贯看完手谕,没吭声,直接塞进了靴子里。
王厚问他手谕说了什么。童贯说:皇上祝我们马到成功。
宋军继续西进,收复了四州之地。捷报传回京城,童贯才把那份真正的手谕拿出来。假传圣旨,放在别人身上够杀头了,可童贯赌赢了。他大概算准了一件事:只要打赢,什么都能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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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仗之后,西军将士服他。不是因为他是太监,是因为他敢扛事。
后来几年,他主持西北军务,打西夏、收积石军、复洮州,官越做越大。到了政和元年,徽宗派他出使辽国。有人反对,说派个宦官当使臣,大宋是没人了吗?徽宗回了一句:契丹人听说童贯破了羌人,想见他,正好让他去看看辽国的虚实。
童贯这一趟出使,带回来一个人,叫马植。马植本来是辽国人,在卢沟桥附近半夜求见童贯,说自己有灭辽的办法。童贯把他带回来,改名叫赵良嗣,引荐给了徽宗。
从这时候起,童贯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宣和二年,方腊在睦州起兵。起义的由头是花石纲——朱勔替徽宗在东南搜刮奇花异石,百姓被折腾得活不下去。方腊聚众起事,不到半个月就拉起了几万人,接连攻破六州五十二县。
徽宗慌了,赶紧让童贯带兵南下。童贯走之前做了一件事:让徽宗下诏废除花石纲。这个动作管用,东南的民怨先压下去一半。接着,他调集十五万大军,分路合击。
方腊退到帮源洞,据险死守。最后破洞的是韩世忠——当时他还是王渊手下一个小小的偏将。韩世忠沿着溪谷潜行,从一个村妇嘴里问到了进洞的路,孤身杀进去,把方腊活捉了出来。但功劳最后记在了童贯头上。童贯因平方腊之功进太师,封楚国公。
这个功劳是真的。可问题在于,童贯把方腊这一仗打完了,心思就转到了另一个方向——燕云。
联金灭辽,是童贯力主推动的。他派马政、赵良嗣渡海去和金国谈判,定下了“海上之盟”:宋金夹击辽国,灭辽之后,燕云十六州归宋。
徽宗同意了。童贯大概觉得,这是他一辈子最大的功业。
宣和四年,童贯率二十万大军北伐燕京。对面是已经被金军打得残破不堪的辽军,可宋军打过去,还是败了。连燕京城墙都没摸到,就损兵折将退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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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贯怕担责任,想了个办法:请金军去打燕京。金军三下五除二拿下了燕京,然后童贯花了一笔大价钱——每年加一百万贯的岁币,外加二十万两银、三十万匹绢——从金人手里把燕京和六个州“赎”了回来。
他回朝报捷,说收复了燕云。徽宗大喜,封他为王。
可金人看得清清楚楚:宋朝的军队,连残辽都打不过。这一仗把北宋的底牌翻了个底朝天。两年后金军南下,用的就是这时候摸清的虚实。
宣和七年冬天,金军两路南下。童贯当时在太原,正在和河东宣抚使张孝纯商量守边的事。消息传来,童贯做的第一件事是跑。张孝纯劝他留下,说太尉走了,太原怎么办。童贯说了一句被记在史书里的话:“贯受命宣抚,非守土也。”我是来宣抚的,不是来守城的。
说完,带着亲兵连夜逃回开封。
太原后来被围了将近一年。城里的百姓吃完了牛马,吃弓弩上的筋和皮,再后来有人易子而食。守将王禀带着残兵苦撑,直到城破,投水而死。
而童贯跑回开封之后,又做了一件事:徽宗禅位给钦宗,钦宗下诏让童贯留守东京,他不受命。然后他陪着徽宗一路往南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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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宗忍不了了。太学生陈东上书,把童贯列为“六贼”之首。钦宗贬他为昭化军节度副使,流放英州。走到南雄州的时候,钦宗下诏数其十大罪状——首荐朱勔起花石纲,引赵良嗣灭契丹,不俟敕命擅去东南——命监察御史张澂追上去,就地斩首。
那一年,童贯七十三岁。距离他封王,只过了一年多。
童贯这个人,本事是有的。西北收边、平方腊,不是白捡的功劳。他也不是个纯粹的草包。可他这辈子最大的问题,是把“办成事”看得比“办对事”重。
徽宗要石头,他就让朱勔去搜;徽宗想收复燕云,他就去联金灭辽;金兵来了,他第一反应是保自己的命。每一步他都办得很利索,可每一步都没想过对不对。
有人说童贯是北宋亡国的罪人,六贼之名不冤。也有人说他早年确实立过战功,不是一无是处。两说都有道理,但看他一生的轨迹,前半生靠军功挣来的那点底气,后半生全被“联金灭辽”和“太原逃跑”两件事败光了。
一个太监能封王,说明他不简单。一个封了王的太监,最后被斩首在路上,说明他站错了地方。
说到底,一个人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没本事,是本事用错了方向。童贯要是只做那个在杭州替皇帝搜画的宦官,或许还能善终。可他偏偏站到了千军万马的前面,偏偏又在该扛的时候跑了。
你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什么都办得成,可到了要紧关头,你才发现他办的都是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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