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我投了180万,装了13个充电桩,到昨天为止,净赚不到60万。
我把这句话写在账本第一页,写完又划掉,划掉以后重新写了一遍。
不是因为数字算错了。
是因为每次看见“净赚不到60万”这几个字,我心里都不太舒服。
去年投进去的钱,是180万整。
其中120万是我和妻子攒了十几年的积蓄,30万是我卖掉那辆开了八年的厢式货车换来的,剩下30万,是从银行贷的。利息不算高,可每个月也要按时还。
十三个充电桩,装在县城三个地方。
城西的老粮站六个,城南的建材市场四个,城北的客运站三个。
到昨天为止,电费收入、服务费、平台补贴,刨去电费、租金、维修费、税费和贷款利息,净赚不到60万。
准确地说,是五十七万八千四百二十六块三毛。
我叫陈立波,今年四十二岁。
以前我是跑运输的。
那辆厢式货车跟了我八年,车门关不严,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每天凌晨四五点起床,去批发市场拉菜,给县里的饭店和学校送货。有时候一天跑两百多公里,回来时腰像被人用木棍打过一样。
这几年油价涨,运费不涨。
以前一趟挣六七百,后来跑完一趟,扣掉油钱、过路费和人工,剩不下多少。最难的时候,我拉了一车水果去邻县,回来路上车胎爆了,换胎花了八百,整趟货只赚了三百二十。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车钥匙扔在鞋柜上,跟老婆周敏说:“不跑了。”
周敏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听见这话,手里的衣架停了一下。
她没回头,只问:“不跑你干什么?”
我说:“现在不是都在搞新能源吗?咱们县电动车越来越多,充电桩肯定有生意。”
她把一件孩子的校服抖开,夹在晾衣杆上。
“你知道怎么弄吗?”
“不会可以学。”
“钱呢?”
“卖车,再添一点。”
她这才转过身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那车卖了,能卖多少钱?”
“二十来万。”
“你说的添一点,是添一百多万吧?”
我没吭声。
周敏看了我一会儿,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
“陈立波,你别把这事想得太简单。桩装在那里,不是钱自己往里钻。”
我说我知道。
其实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县里街上绿牌车越来越多,知道网上有人说充电桩是新的风口,知道隔壁市有个老板装了几十个桩,一年赚了几百万。
人家说得有鼻子有眼。
一度电收多少钱,一个桩一天能充多少辆车,除掉成本还能剩多少,算出来跟捡钱一样。
我听完以后,连着几天睡不着。
不是兴奋得睡不着,是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出口。
跑运输跑到四十二岁,腰坏了,胃也坏了,车还不值钱。我总不能一直跟着那辆破车耗下去。
去年三月份,我把厢式货车卖了十八万六千。
周敏把家里的存款取出来,一共九十七万。
我们又把县城那套小门面抵押了,贷了六十五万。
数字凑来凑去,最后离180万还差一点。我去找我姐借了十万,她没多问,只说:“你别再像年轻时候那样,脑子一热什么都敢干。”
我说:“这回不一样。”
后来证明,确实不一样。
以前脑子一热,最多是买错一批货。
这回脑子一热,砸进去的是180万。
第一次去看场地,是城西老粮站。
粮站已经废弃好几年了,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里面堆着一些没人要的旧麻袋和铁皮桶。旁边有一排临时商铺,卖早餐的、修电动车的、开小超市的,早上人不少。
负责出租场地的老邱说,这地方以后要改成物流集散中心。
“现在看着破,等规划落地,车肯定多。”他拍着我的肩膀说,“你装六个桩,绝对错不了。”
我问有没有规划文件。
他愣了半秒,说:“文件还在走流程,县里领导都来现场看过。”
我当时没继续问。
老邱又带我去城南建材市场。
那地方更热闹,水泥车、货车、面包车进进出出。市场门口有一块空地,平时停了不少车。老邱说可以装四个快充桩,旁边还可以设一个小休息室。
我站在空地上看了半天,觉得这里比老粮站靠谱。
城北客运站是第三个地方。
客运站搬走以后,只剩一个旧候车厅,里面的玻璃窗碎了两块,售票口也封了。可旁边就是一条省道,来往车辆不少。
那里的管理员姓马会抽烟,蹲在台阶上跟我说:“别看现在冷清,等以后新能源出租车多起来,肯定有用。”
我问:“这块场地一年多少钱?”
他说:“不贵,三万六。”
我当时觉得便宜就是占便宜。
后来才知道,有些地方之所以便宜,不是因为别人没看见机会,而是因为那里根本没有客流。
签合同那天,周敏也去了。
她站在老粮站的院子里,看着那六块要安装充电桩的空地,半天没说话。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我就是想看看,咱们的钱以后要放在哪儿。”
工人进场那天,我特意买了两箱矿泉水。
挖槽、布线、浇筑基础、安装设备,前前后后折腾了四个月。
我每天戴着安全帽过去,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施工图,哪根线从哪里走,哪个桩朝哪个方向,我都要问清楚。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不是在装桩,是在给以后铺一条发财的路。
十三个充电桩全部亮灯的那一天,我站在城南建材市场,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踏实。
周敏拿着手机拍了张照片。
她问:“以后一天能赚多少?”
我说:“保守点,一天两三千吧。”
她算了算:“那一个月就是六七万。”
“差不多。”
她没再说话,低头把照片发给了她妹妹。
第一天,来了两辆车。
一辆是我找来的朋友,另一辆是建材市场老板的网约车。
两辆车一共充了不到一百块钱。
我安慰自己,开业第一天,人家还不知道。
第二天来了三辆。
第三天一辆没有。
一连半个月,十三个桩总共充了不到两千块钱。
手机平台每天都会推送营业数据。
“今日订单:2。”
“今日收入:86.40元。”
“今日订单:0。”
有天晚上我在城西老粮站值班,从八点坐到十二点,只有一个年轻人开车进来。
他绕着六个桩看了一圈,问我:“老板,怎么收费?”
我告诉他价格。
他拿手机比了比,说:“旁边高速口便宜两毛。”
说完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门外,想追出去解释,说我的桩新,速度快,环境也不差。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
人家来充电,不是来听我讲设备有多好。
第一个月结算,收入三千七百二十六块。
电费成本两千九百多,场地租金折算下来四千多,平台服务费、人工和维修又去掉一千多。
最后亏了六千多。
周敏把账单看完,没骂我。
她只是把账单折起来,放在桌角。
“你不是说一天两三千吗?”
我说:“刚开始没客源,后面会好。”
“后面是哪天?”
我说:“等新能源车多起来。”
她问:“要等多久?”
我没回答。
那天晚上,她在厨房洗碗,水龙头一直哗哗响。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感觉那水声像一根绳子,慢慢勒在脖子上。
第二个月,还是没起色。
城西老粮站六个桩每天偶尔来一辆车,城南建材市场四个桩倒是有人用,但那些货车司机大多自己带着充电卡,只认固定的几个站。
城北客运站更冷清。
三个月下来,我在那里见过最多的一次,是两辆电动车同时充电。
其中一辆还是我自己开的。
我每天骑着电动车去三个地方转,看看桩有没有故障,清理一下灰尘,顺便盯着手机里的订单。
那段时间,我最怕平台弹出红色提示。
一旦出现“设备离线”,我心里就往下一沉。
有一次凌晨两点,城南四号桩突然停止充电。
我披了件外套骑车过去,路上下着小雨,裤脚全湿了。
到了以后发现不是设备坏,是一个年轻司机把充电枪拔下来时摔在了地上,枪头裂了一道缝。
他站在旁边说:“我也不是故意的,赔不了那么多。”
我说:“你先走吧。”
他问:“不报警?”
我说:“算了。”
第二天换枪头,花了两千八。
周敏知道后,气得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放。
“你是不是觉得咱家钱多?”
我说:“人家也不容易。”
“人家不容易,咱们就容易了?”
她眼圈一下红了。
“你天天说做生意要讲长远,长远还没来,咱们现在吃什么?”
我低着头,没说话。
那个月,女儿学校收春游费,我在手机里转了三次,最后还是周敏付的。
她没当着孩子的面说我。
可女儿拿着缴费单过来时,小声问我:“爸爸,你是不是没钱了?”
我说:“爸爸的钱都投在桩上了。”
女儿问:“桩什么时候能把钱吐出来?”
这句话,我后来想了很久。
五月份,城南建材市场的麻烦来了。
市场换了负责人,新来的姓孙,三十多岁,走路时皮鞋踩得很响。
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开门见山地说,要涨场地管理费。
我问涨多少。
他说:“原来每个月三千,现在一万。”
我说:“合同里写的是三年不变。”
他翻了翻桌上的合同,笑着说:“合同是跟老经理签的,他已经不干了。再说了,你这些桩占着四个停车位,市场每天少收多少停车费,你算过没有?”
我说:“咱们当时谈的时候,你们说这是闲置空地。”
“以前是闲置,现在不是有车来了吗?”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你不愿意交,也可以拆走。”
我站在那里,手掌一点点攥紧。
四个桩拆走,运输、重新安装、线路改造,加起来至少十几万。可不拆,光管理费就能把利润吃干净。
我问:“能不能按营业额算?”
孙经理摇头。
“我不跟你算营业额。你要么交一万,要么走人。”
我从办公室出来,在市场门口坐了半个小时。
旁边一家卖水泥的店正在卸货,叉车来回倒,发出刺耳的提示音。
我突然觉得那四个充电桩像四个欠债的人,站在那里不说话,却每天都等着我往里填钱。
回家后,我把这事告诉周敏。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拆吧。”
我问:“拆了往哪儿放?”
“先拆了再说。”
“重新找地方不要钱?”
“那也比让人这么掐着脖子强。”
我没同意。
那天晚上我骑车去了城南建材市场。
四个桩的屏幕在黑暗里亮着,旁边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司机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蹲在地上泡方便面。
他看见我,端着纸碗站起来。
“老板,你来了。”
我问:“怎么还没走?”
他说:“晚上送完货,顺便补点电。家里孩子刚出生,能省一块是一块。”
我看着他手里的方便面,突然没说出拆桩的事。
后来我没有立刻拆。
我找到市场真正的负责人,把合同、转账记录和当初的招商宣传单全拿出来,一页一页跟他谈。
谈了三次,管理费最后定在每月六千。
还是涨了一倍,但至少没到一万。
那时候我才明白,做生意不是把设备装好就结束了。
你还得会谈租金,会看合同,会处理关系,还得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不能硬。
六月底,第一批新能源出租车进了县城。
一共二十辆。
车队负责人是个姓唐的女人,四十岁左右,开了十几年出租车。她带着几个司机来城西老粮站看场地,问我能不能做包月。
我说能。
她又问:“你这桩稳定吗?”
我拍着胸口说:“新装的,肯定稳定。”
话刚说完,二号桩屏幕突然黑了。
空气一下安静了。
我赶紧去打开配电箱,发现是散热风扇故障。唐师傅站在旁边看着我,没说话。
我蹲在地上修了四十多分钟,后背全是汗。
修好以后,她没有立刻签。
她说:“你这个地方偏,晚上司机过来不方便。”
我问:“那你想要什么条件?”
她说:“价格比别家低一点,夜里得有人值班,坏了要及时修。”
我算了算,答应了。
那份协议签下来,每个月保底能有八九千的营业额。
不算多,但总算有了固定收入。
第一个出租车司机来充电那天,是个下雨的晚上。
他把车停好以后,没急着走,坐在车里抽烟。我过去提醒他不要在充电区抽明火,他把烟掐了,冲我笑了笑。
“老板,你这儿有热水吗?”
我说有。
他拎着杯子站在值班室门口,跟我聊了半个小时。
他说自己以前开燃油车,一天光油钱就要一百多。换成电车后,虽然充电麻烦,但只要价格合适,也能省下一点。
我问他:“你们一天跑多远?”
他说:“三百多公里,有时候四百。”
我看了看正在跳动的电流数字。
以前我只盯着它能收多少钱。
那天我第一次想到,这些电要撑着一辆车跑过多少条街,接送多少个人回家。
可生意没有因为我想明白这些,就马上变好。
七月份,城西老粮站那六个桩出了大问题。
有一天中午,县里下了一场暴雨,雨水从院墙外面倒灌进来。配电箱虽然做了防水,地下线路却进了水,六个桩同时跳闸。
那天正好是周末。
我赶过去时,门口已经停了五辆车。
一个司机拍着车门问:“老板,怎么回事?”
我说正在抢修。
他说:“我还赶着送人,耽误了你赔得起吗?”
另一个司机直接把车开走了。
我蹲在泥水里检查线路,手套很快就湿透了。电工师傅来了以后,先是说要换线,再说要重新做防水,最后报了两万六的维修费。
我看着那六个桩,脑袋嗡嗡响。
这不是赚不赚钱的问题。
是只要设备一停,就有人在等着你赔时间。
那天晚上回家,我的鞋里全是水。
周敏看见后,把毛巾扔给我。
“你先擦擦。”
我坐在门口脱鞋,脚趾泡得发白。
她站在旁边问:“还能撑吗?”
我说:“能。”
“要是撑不住呢?”
我停了一下。
“那就卖掉。”
她没再问。
那是我第一次认真想过,把十三个桩全部卖掉。
可第二天早上,我刚到老粮站,就看见那几个司机在门口等着。
唐师傅也来了。
她撑着伞说:“陈老板,听说你这边坏了?”
我说还在修。
她点点头:“我们不是催你。你要是缺人,下午我让司机过来帮忙排水。”
我说不用。
她说:“别客气,都是为了跑车。”
那天下午,几个司机真的过来了。
有人拿扫帚,有人搬沙袋,还有人去附近买了两箱水。
我蹲在旁边看着他们忙,心里有些发酸。
他们不是为了帮我赚钱。
他们是怕这个地方没了,晚上没地方充电。
维修花了两万三。
钱付出去以后,我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七月十五日,老粮站线路维修,支出23000元。”
写完,我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有人来帮忙排水。”
这一句没有金额,也没有办法计入成本。
八月份,城北客运站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正准备关门,听见外面有人按喇叭。
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歪歪扭扭停在三号桩旁边。
车门打开,一个男人抱着老太太下来。
老太太穿着薄棉袄,脸色很差,手一直捂着胸口。
男人问我:“老板,能不能快一点?我妈喘不上气了,医院还有十几公里。”
我赶紧把充电枪插上,告诉他快充大约需要二十分钟。
他说:“能不能先给我借个充电宝?手机也没电了。”
我把值班室里的备用手机递给他,让他先打急救电话。
县医院的救护车赶过来需要时间,他不敢等,只能自己开车送。
那二十分钟里,他一直站在车边看着电量往上跳。
老太太靠在后排,呼吸声很重。
我从值班室拿了条毯子,又烧了一壶热水。
车充到百分之三十六时,男人说够了。
临走前,他问多少钱。
我说:“先走,回来再说。”
他说:“那怎么行?”
我说:“救人要紧。”
车开出去以后,我站在停车场里,听着轮胎压过碎石子的声音,心里一阵发空。
后来那个人没有回来。
我本来也没指望他回来。
可过了半个月,一个下午,他拎着一袋苹果找到我。
他说他母亲已经脱离危险,医生说再晚十几分钟,可能就麻烦了。
“你那天收了多少钱?”他问。
我说:“没多少,别提了。”
他把苹果放在桌子上。
“钱该给。”
我没收。
他急了,说:“老板,你不收我心里不安。”
最后我只收了正常充电费。
他临走时回头说:“以后我只要经过这边,就来你这儿充。”
那袋苹果我和周敏吃了半个月。
她说:“这苹果挺甜。”
我说:“人家送的。”
她白了我一眼。
“我知道是人家送的,不然你舍得买这么贵的?”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到了秋天,充电量终于慢慢上来了。
城南建材市场的四个桩,因为旁边新增了两家物流公司,开始有固定的送货车。
城西老粮站的出租车越来越多,晚上经常排队。
城北客运站还是不算忙,但偶尔会有省道上过来的车停一下。
十三个桩不像我当初想象的那样,每天都有人排着队充电。
有时候一晚上就来两辆车。
但也有几天,六个桩同时亮着,屏幕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我不再坐在值班室里干等。
我在三个地方都放了水壶、纸杯和一次性雨衣。天冷以后,又买了几床旧棉被,放在值班室里。
周敏知道后问我:“你开充电站还是开救济站?”
我说:“这些也花不了多少钱。”
她说:“积少成多你不知道啊?”
我说知道。
可后来她还是把每个值班室都添了一只电热水壶。
她嘴上说我乱花钱,实际上比我还细。
十月份,银行的人来催贷款。
那天我正在城南市场换一个故障模块,手机响了三遍才接。
对方说:“陈先生,您这边有一笔贷款月底到期,请注意按时还款。”
我说:“知道。”
挂了电话以后,我蹲在桩旁边,看着手里的螺丝刀。
那个月收入刚够还贷款和人工,家里买菜的钱还是周敏从她工资里出的。
她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上班,每个月工资四千多。
以前我跑运输时,她的工资一直用来贴补家里。现在我生意做起来了,本来想着让她轻松一点,没想到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有天晚上,她算完家里的支出,把计算器放在桌上。
“女儿下个月要交补课费。”
我说:“多少?”
“一万二。”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办法。”
她说:“别去借高利息的钱。”
“我知道。”
“也别把设备卖了再去补。”
“我知道。”
她看着我,声音低了下来。
“陈立波,我不是怕你赔钱。我是怕你明明已经知道走不通,还要硬撑。”
我说:“现在还没走不通。”
“你怎么知道?”
我看着桌上的账本。
“因为每天都有车来。”
她叹了口气。
“有车来,和能赚钱,是两回事。”
这话我记住了。
从那以后,我每个月都把十三个桩分开算。
哪个桩赚钱,哪个桩只是在耗电,哪个地方的租金太高,哪个时段几乎没人来,我全部记下来。
城北一号桩,一个月只充了三十多次,维护费却不低。
城南四号桩使用率最高,常常有人排队。
城西五号和六号桩离门口远,很多司机不愿意倒车进去,使用率一直上不去。
我花了两天时间,把每个桩的订单按小时整理出来。
周敏看着我在电脑前敲数字,问:“你以前跑车的时候,有这么认真吗?”
我说:“以前知道一条路怎么走就行了。”
“现在呢?”
“现在得知道哪条路有人走。”
十一月份,我做了一个决定。
把城北客运站最里面的两个桩拆掉一个,移到省道出口旁边。
这件事花了四万多。
包括拆除、运输、重新打基础、接线和审批。
刚开始周敏不同意。
她说:“那边一年才收三万六的租金,你又往里砸钱。”
我说:“那里不是完全没车,是位置太里面。”
“你怎么知道挪出去就有人?”
“不知道。”
“那你还挪?”
我说:“不挪就永远不知道。”
周敏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那些做生意的人了。”
我说:“我本来就是做生意的。”
她冷笑了一声。
“以前你是拉货的,现在是拉电的。”
桩挪到省道出口以后,效果没有立刻出现。
前几天还是冷冷清清。
第五天晚上,一辆外地牌照的网约车停了进来。
司机下来问:“这里能快充吗?”
我说能。
他看了看价格,说比高速服务区便宜。
那一晚,他充了四十多分钟。
走的时候,他问我:“老板,你有导航定位吗?”
我说:“有。”
他说:“把名字弄清楚一点,我下次还来。”
后来他真的又来了。
再后来,他在司机群里发了位置。
到了年底,城北那个挪出去的桩,反而成了三个点里增长最快的一个。
有些时候,生意不是没有,只是你站错了地方。
去年最后一天,我没有放鞭炮,也没有请人吃饭。
下午五点多,我把三个点的账单全部下载下来,回到家,坐在餐桌前一项一项核对。
周敏在旁边剥橘子。
女儿在房间里写作业,偶尔传来橡皮擦掉字的声音。
我算了两个多小时。
设备折旧、场地租金、电费差额、平台抽成、维修费用、人工工资、贷款利息,还有那些看起来不多、加起来却吓人的零碎支出,全都扣掉。
最后的净利润是五十七万八千四百二十六块三毛。
周敏问:“五十七万?”
我说:“不到六十万。”
她没说话。
我又把计算器按了一遍。
还是这个数。
她把橘子递给我。
“那180万回来多少了?”
我说:“账面上回来五十七万多,设备还在,明年的收入应该会好一点。”
“应该?”
“嗯。”
她低头看着橘子皮。
“你当初说一年能赚一百多万。”
我说:“那是我不懂。”
“现在懂了?”
“懂了一点。”
她把橘子皮丢进垃圾桶。
“知道自己不懂,也算进步。”
第二天,也就是昨天,我又去了一趟城西老粮站。
六个桩里有五个在工作。
一个出租车司机坐在车里睡觉,车窗上起了一层雾。另一个司机在值班室门口泡面,见我来了,抬手招呼。
“陈老板,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说:“过来看看。”
他说:“你这儿的桩就是稳,别的地方充到一半老跳枪。”
旁边有人接话:“价格也公道,别涨价啊。”
我说:“不涨。”
他们笑了起来。
我给他们烧了一壶热水。
水开以后,壶盖咔哒一声弹起来,热气顺着缝往外冒。
我站在门口,看着六个桩的指示灯一明一灭。
每个数字背后,都是一辆车。
那辆出租车可能刚接到一个赶去火车站的客人。
那辆面包车可能装着一车蔬菜,天亮前要送到十几个小店。
那辆外地来的网约车,可能载着一个第一次到县城的年轻人。
电流从线路里过去,车就能继续往前走。
以前我只觉得,电量就是钱。
现在我知道,电量有时候也是时间,是一家人的晚饭,是一个司机当天最后一单,是有人在陌生城市里不至于把车停在半路。
当然,这些不能替我还贷款。
也不能让180万马上变成360万。
五十七万八千四百二十六块三毛,放在账本上,确实不算一个特别漂亮的数字。
我还没有完全回本。
周敏想换的冰箱还没买,女儿的书桌也还是以前那张。她那件穿了三年的羽绒服,袖口已经磨得发亮,我问她要不要换,她说还能穿。
我知道,她不是不想换。
她是怕我又要花钱。
昨天晚上回家,我把账本递给她。
她戴上眼镜,看了半天,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今年先不扩张,先把现有的经营好。”
我问:“你这算批准了?”
她说:“这是命令。”
我说:“那要是今年赚得多呢?”
“先还银行。”
“还完呢?”
“再还我姐。”
“再往后呢?”
她抬头看我。
“给女儿换书桌。”
我点点头。
“那你呢?”
她想了想,说:“我想买件长羽绒服。”
我笑了。
“买贵一点的。”
她把笔放下,白了我一眼。
“挣不到六十万的人,口气倒不小。”
我没反驳。
因为她说得对。
可我心里没有去年刚投钱时那么慌了。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设备装好,钱就会自动流过来。
现在我知道,钱不会自动流过来。
你得去找客源,去谈合同,去擦设备,去修故障,去跟物业磨嘴皮子,去记住每一个常来的司机,也得在大雨里蹲在泥水里,把一根根线路重新接好。
你还得接受,有些地方选错了,有些钱花出去了收不回来,有些承诺根本没有人替你负责。
去年我投了180万,装了13个充电桩,到昨天为止,净赚不到60万。
这句话我现在还是会写在账本上。
只是后面多加了一句。
“钱没全回来,路还在往前走。”
今天早上出门时,周敏把一只保温杯塞给我。
她说里面是热豆浆,让我别总在值班室里啃冷馒头。
我骑着电动车去城南建材市场,路边的店铺刚开门,卖早餐的摊子上冒着白烟。
四号桩旁边停着一辆蓝色面包车。
司机正在车里整理货物,看见我过来,按了两下喇叭。
我抬手回应。
远处的天刚刚亮,云层被风吹开一条缝,阳光落在充电桩的玻璃屏上。
电量数字还在慢慢往上跳。
一格。
又一格。
不快,但没有停。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