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赵小亮租下那间房的时候，只知道房东姓周，没见过人。中介带他看房，一室一厅，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但便宜，一个月一千八。他刚毕业两年，在城南一家小公司做设计，工资六千多，租不起贵的。房子旧，但干净，窗户朝南，阳光好。他当场就定了，签了合同，押一付三，把钱转给中介。中介说“房东人挺好，就是不太爱管事，有事你直接联系她”。他存了周姐的微信，没聊过。
搬进去第三天下班回来，他正在厨房煮面，听见有人敲门。他擦了擦手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短头发，圆脸，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针织开衫，牛仔裤，运动鞋。不高，微胖。她看着他，笑了一下。
“小赵吧？我是周姐。房东。”
赵小亮愣了一下。“周姐好。进来坐？”
“方便吗？”
“方便。我刚下班，煮面呢。”
周姐走进来，换了鞋。她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窗户，看了看墙，看了看他摆在鞋架上的鞋。然后她走进卧室，站在床边，看了看。赵小亮跟在后面，有点局促。他不知道房东来干什么。收房租？不对，刚交过。检查房子？他也没弄坏什么。
周姐在床边坐下来了。就坐在他的床沿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赵小亮犹豫了一下，在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周姐看着他，笑了。“你坐那么远干什么？我又不咬人。”
“不是……周姐，你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搬进来三天了，我还没见过你。中介说你一个人住，刚毕业两年，做设计的。”
“嗯。”
“老家哪的？”
“河南。”
“一个人在北京？”
“嗯。”
“习惯吗？”
“还行。”
周姐点了点头。她坐在床边，两只手撑着床沿，晃了晃腿。她像是在自己家一样，很放松。赵小亮坐在椅子上，后背绷得直直的。他看着她。她坐在他床上。他的床。一个三十八岁的女人，坐在一个二十五岁男人的床上。他不知道该看哪。他低下头看地板。地板上有一根头发。她的头发。黑的，长的。他早上扫地的时候没扫干净。
“小赵。”
“嗯。”
“你有女朋友吗？”
他抬起头。“没有。”
“怎么没有？”
“刚分手。半年了。”
“为什么分？”
“她回老家了。不想待北京。”
周姐点了点头。“北京是挺难的。”
“嗯。”
“你一个人住，闷不闷？”
“还行。习惯了。”
“我前夫也做设计。”她忽然说，“跟你一样，天天对着电脑。后来他跟一个女客户跑了。留了一套房子给我，就是这套。我把它租出去，自己搬到别处住了。一个人住两居室太空了。”
赵小亮不知道说什么。他嗯了一声。
“你别紧张。”周姐笑了，“我就是来聊聊天。我平时一个人住，也没人说话。中介说你人挺好，不闹腾，按时交租。我就想来看看你什么样。看完了，放心了。你挺好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了。我走了。你煮面去吧，别坨了。”
她走到门口，换了鞋。赵小亮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她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赵。”
“嗯。”
“以后有事就找我。别客气。”
“好。”
她走了。门关上了。赵小亮站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他回到厨房，面已经坨了。他加了点热水，搅了搅，吃了。吃完了，洗碗。他走进卧室，看见床单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周姐坐过的位置。他伸手把床单抻平了。然后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床。他心跳得有点快。他不知道为什么。她三十八，他二十五。她是他房东。她只是来聊了个天。坐了坐他的床。拍了拍他的床沿。问了问他有没有女朋友。没什么特别的。但他心跳得快。他深呼吸了几次，才慢慢平下来。
第二天上班，他一直在想这件事。他想周姐坐在他床边的样子。她穿着墨绿色开衫，手撑着床沿，晃着腿。她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但好看。她说“你别紧张”。她说“你挺好的”。他画图的时候走神了，画错了一条线，被主管骂了一顿。他道歉，重新画。但他脑子里全是她。
第三天，她又来了。这次是晚上，八点多。她敲了门，他开了。她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朋友送的，太多了，吃不完。给你拿点。”
“谢谢周姐。”
“吃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外卖。”
“别老吃外卖。”她走进来，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他站在旁边。“坐啊。”她说。他坐下来，坐在沙发另一头。她看着他，笑了一下。
“小赵。”
“嗯。”
“你是不是怕我？”
“没有。”
“那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赵小亮往中间挪了一点。周姐笑了。她剥了一个橘子，递给他一半。他接过去吃了。橘子很甜。她自己也吃了一瓣。
“小赵，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下个月可能要搬回来住。”
赵小亮愣了一下。“搬回来？”
“嗯。我那边租约到期了。我不想续了。这套房子两间房，你住一间，我住一间。水电平摊。房租给你减半。”
赵小亮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周姐，你要跟我合租？”
“你不愿意？”
“不是……你是房东。”
“房东就不能跟租客合租了？”
“能……但是……”
“你是不是觉得我年纪大了，跟你合租不方便？”
“不是！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赵小亮攥着橘子皮，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不愿意。他就是觉得怪。她三十八，他二十五。她是他房东。她搬回来，住隔壁。他们每天见面。在客厅碰见，在厨房碰见，在卫生间碰见。她会穿着睡衣在屋里走。他会穿着背心。他早上起来的时候她可能在煮咖啡。她晚上回来的时候他可能在煮面。他们会一起吃橘子，一起看电视，一起聊天。他心跳得快的时候会更多。他怕自己控制不住。
“周姐，”他说，“你搬回来，我没意见。但你能不能别坐我床边了。”
周姐看着他。愣了一秒。然后她笑了。笑出了声。“赵小亮，你是不是想多了？”
“我没想多。”
“你就是想多了。”她笑得停不下来，“我那天就是累了，坐你床边歇了歇。你至于吗？”
赵小亮脸红了。“我没至于。我就是……”
“你就是想多了。”她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行了，我知道了。以后不坐你床边了。我坐沙发。行了吧？”
“行。”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那我下周搬回来。你把次卧收拾一下。那间一直堆着杂物。”
“好。”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她还在笑。“赵小亮，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哪里都有意思。”她开门走了。
赵小亮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袋橘子。他拿起一瓣，塞进嘴里。甜。他嚼着嚼着，也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许是因为她说“你这个人真有意思”。也许是因为她要搬回来了。也许是因为他心跳得快。也许是因为，他其实挺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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