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出事那天早上,县城急救室的白炽灯亮得扎眼,他躺在推车上,嘴是歪的,一个字说不出来,右手死死攥着我的手指头,用了好大的力气。我后来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跟我说“怕”。
我爸这辈子没别的毛病,不抽烟,不打牌,不串门聊闲天,唯一的念想就是那口酒。这个习惯,从他在镇窑厂开拖拉机那年就落下了。九十年代初,冬天大半夜出车,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割一样。收工后一群汉子蹲在砖窑门口,一人拿个搪瓷缸子,从坛子里舀二两散白酒,仰头闷下去,从嗓子眼一路烫到脚底板。我爸后来说,那是他给人当牛做马的一天里,唯一一点甜的。就为这口甜,他喝了一辈子,从三十五岁喝到了五十九岁。
后来日子好过了,散酒换成了瓶装的。十块的“老村长”,二十块的“牛栏山”,再贵的他不喝,说“喝不惯”。他有一个搪瓷缸子,灰白底,缸沿掉了好几块瓷,里头积着一层洗不掉的茶垢酒锈。我给他买过保温杯,买过磁化杯,他都收着,回头还是捧那只破缸子。一日三餐,雷打不动,中午一小杯,二两;晚饭一满杯,三四两。夏天喝啤酒,冬天喝白的。从来没有喝到东倒西歪过,不耍酒疯,说话也算条理清楚。就因为他从来不“醉”,我跟我妈劝了他二十年,劝不动,后来干脆不劝了。家里来客,大家伙儿还主动给他倒酒,说“咱爸就这点念想,别拦了”。
现在回头看,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根本不是小事情,都是引线。
前年秋天,我给他剥了个橘子递过去,他伸手接,手抖了一下,橘子啪嗒掉地上。他自己也愣了,骂了句“老东西爪子不听话了”。我嘴上笑着接话,心里却莫名咯噔了一下。可那一下也就过去了,谁都没往深了想。去年冬天,他夜里起夜越来越勤,一晚上三四趟,走廊的灯一会儿亮一会儿暗。我妈睡不好,埋怨他“前列腺有毛病也不去查查”,他不耐烦地怼回去:“男人上了岁数都这样,查啥查!”我们真就信了这话。还有他那张脸,常年红扑扑的,村里老人都说这是“身体底子好”。我爸自己也得意,逢人就显摆:“你看看我,快六十了,脸上有红有白。”我们把这当成骄傲,完全忘了那可能是血管一直在报警。那不是气色好,是血在往上涌。
冬至前三天,我们这儿落了层薄雪,天冷得邪乎。我表哥来家里送年货,我爸高兴坏了,非留人吃饭。我妈卤了猪头肉,炸了花生米,又炒了盘蒜苗炒腊肉。表哥带来一瓶酒,爷俩从傍晚六点喝到快九点,一瓶半见了底。我妈拦了一句:“行了,岁数大了,少喝点。”我爸把手一摆,舌头有点大了,但人看着还是明白:“难得来客,不喝到位,人家说你老头子不实在。”表哥也懂事,后面一个劲儿说“慢慢喝”,可那杯子里的酒就没断过。那晚临睡前,我爸还跟我妈念叨了一句:“今儿喝得舒坦,好好睡一觉。”谁能想到,这是他那晚上说的最后一句话。
后半夜,我妈是被他喉咙里一阵怪声惊醒的。她后来说,那声音像痰堵在气管里,又像打呼噜岔了气,跟猪哼似的。我妈推他,推不醒;喊他,眼皮掀了掀,嘴歪到一边去了,右边身子硬邦邦的。我妈吓得连鞋都没穿,光着脚就去拍邻居家的门。到了镇卫生院,大夫一看就说赶紧往县里送,镇上接不了。我接到电话往县医院赶的时候,天还没亮。冬月的风灌进外套里,整个人抖成一团。到了急救室走廊,我爸躺在推车上,胳膊上扎着吊针,鼻子插着氧气管,嘴说不了话,眼睛却睁着,直直地盯着我。我握住他的手,他使劲攥我,攥得我骨头都发酸。医生说,再晚送来一两个小时,人就没了。病历上写着三个字:脑梗。
我爸在医院躺了十来天。我守在走廊里的那一宿,把过去二十年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我就想明白了几件事。
第一,我们全家从来都把“喝酒”当成一件不凶险的事。在他眼里,只要不喝醉、不发酒疯、不出事,就是没事。可身体不认这个理,它只记着每一滴酒兑出来的旧账。第二,我爸这些年“酒量好”,根本不算啥本事,那是身体一直在替他硬扛。扛到六十岁,扛不动了。他出事不是运气不好,是我们所有人都在拿他的命赌运气好。第三,也是我最难受的一点,我从没认真想过他为什么离不开酒。他不抽烟,不打牌,不钓鱼,没一样消遣。这辈子从年轻起就是出苦力挣饭吃,没一样能让他真正松快下来的东西。就那口酒,能让他从一天的累和冷里活过来。那不是贪杯,是他给自己找的唯一的药。我们光顾着逼他戒,谁也没想着给他找一样能替代的东西。
我爸出院那天,人清醒了,左边手脚还没完全利索。那瓶酒他舍不得扔,可也再没碰过,天天坐在堂屋里看着,脸上说不清什么表情。我问他是不是想喝,他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想也不敢想了,这一下把我喝怕了。”我把他那只搪瓷缸子刷干净了,泡上了茶叶,放在他手边。他瞅了瞅,没说话。
日子还在往下过。有些道理,就是拿命换回来的。
你们家呢,有没有这么一位天天离不开酒的长辈?你们说,到了这个岁数,这酒到底该不该硬劝他戒?评论区站个队,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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