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刘欢的歌 以及他所念念不忘的那段生活

刘欢活跃于歌坛近四十年，一生到底录过多少首歌，却没有权威统计数字。

刘欢的大量音乐作品散见于影视剧、大型综艺晚会、个人演唱会、唱片拼盘合集，还有少量未公开发表的demo。据行业乐评人估算，应在二百首上下。而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即个人署名的独立专辑，他生前仅有《记住刘欢》和《六十年代生人——给我的同龄人及后代》这两张，而后一张全部为翻唱合集，因此其第一张原唱专辑却显得弥足珍贵。

刘欢歌曲的传播有一个明显的特点，便是依靠电视荧屏作为主渠道。早在1986年春，央视举办“电影世界”文艺晚会，整台节目都是演唱国内外电影主题歌。晚会导演骆幼伟和黄海涛，请来了当时就读于北京国际关系学院，曾获首都高校英语、法语歌曲比赛双料冠军的刘欢,彼时年仅二十三岁的他，不到一个小时就录完了故事片《德黑兰43年》的法语插曲《让爱情长留人间》等四首歌。这是刘欢演艺生涯的第一次录像、录音。这台晚会并没有给广大观众留下太多印象，也很少有人记住刘欢的名字和他的歌声，却把刘欢从一位大学生业余歌手一下子拉进了专业音乐圈。

1987年6月，刘欢录下了他的第一首电视剧插曲，即《雪城》片头曲《心中的太阳》。半年后，即1987年12月，他录制了《便衣警察》片尾曲《少年壮志不言愁》。1988年初，《便衣警察》和《雪城》在中央电视台轮播，每周一三五播放《便衣警察》，二四六播放《雪城》，剧中这两首歌曲瞬间爆火，家喻户晓。因《便衣警察》播出稍早一步，《少年壮志不言愁》传唱度极高，人们通过这首歌知道了刘欢，以及他那高亢、浑厚、悠扬、宽广的好声音。因此，这首歌也被视为刘欢成名曲和“标签式”作品，并与后来的《好汉歌》一样，成为K歌房里点击率最高的刘欢歌曲。

直到1997年，也就是他首次进入录音棚之后的十年，才由上海声像出版社出版了其第一张专辑《记住刘欢》。这套双CD专辑共选取二十八首歌，基本囊括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他所演唱的影视插曲和时代金曲，自然少不了前面提到的《少年壮志不言愁》和《心中的太阳》，而《弯弯的月亮》《亚洲雄风》《不能这样活》《昨天下了一夜雨》《花落花开》《人生无悔》《祝福北京》《糊涂的爱》《你是飘啊飘着的云》《人生第一次》《这一拜》《去者》《情怨》《蒙古姑娘》《爱之无奈》《磨刀老头》《千万次的问》《相约如梦》《你是一面旗帜》《共有的家园》等尽在其中。只是没有他此后演唱的《好汉歌》《从头再来》《你是这样的人》以及他与莎拉·布莱曼合唱的《我和你》等曲目。

本专辑文案之一的胡越在评价这张专辑时说：“听这些歌的，对唱这些歌的实在太熟悉，大家的刘欢和大家的音乐，记录大家的时代，这张专辑，就是这样┉┉有了一个被大家听懂和热爱的十年，一张专辑已经不是最重要，交出它，全当完成一桩心愿，而前路仍漫漫。”

因这些歌很多人都耳熟能详，刘欢在歌词本上每首歌之前写一小段类似导语的简短文字，不谈歌曲内容，而是讲些歌曲背后的小故事，从另一个侧面记录了他的演艺、创作与交游，以及其中彰显出来的文学观、艺术观、友情观和爱情观。

在谈到《少年壮志不言愁》录制时他讲述道，1987年12月1日上午，在农影录音棚，在指挥家滕矢初执棒下，他第一次与大乐队和合唱队一起，同期录音，排练好后一次过，不能补改。一个多月以后，在街上听到有人唱这首歌，甚至形成老少“哼”唱之势，他心里开心，“与各地警察的关系都很好”。

谈到《弯弯的月亮》时，他提到词曲作者李海鹰时说：“海鹰脾气很好，和他聊天你需要做好通宵达旦的准备，幸好我也是一样。至于那个‘阿娇’，我没问过，他也没说过┉┉r人们珍藏的想象,才是世间真正的美好，她也是人们记忆的金画框。”

刘欢擅长演唱“大歌”，其演唱最大且最隆重的现场无疑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而早在1990年北京亚运会开幕式上，他与韦唯联袂演唱的《亚洲雄风》激情澎湃，荡气回肠。这也是他俩第一次登上洲际运动会的大舞台。时隔七年之后，刘欢颇为自豪地说道：“90亚运会之前大家都忙于各种宣传活动，音乐圈的朋友们都跃跃欲试，那是我们国家的一件大事，记得当时很多人都抱怨宣传歌曲的水平，但这并不妨碍这首《亚洲雄风》成为当时乃至以后被传唱最多的一首运动会歌曲，这也是我第一次和韦唯合作录制二重唱，以后我们合作得很多。”

刘欢出生于曲艺之乡天津，因此他天生自带喜感，据说他还学过相声，其文字也时常流露出风趣与幽默。《亚洲雄风》的词作者是张藜，曲作者为徐沛东。电视连戏剧《辘轳、女人、井》的片尾曲《不能这样活》，词曲作者也是他们二位。刘欢说到徐沛东，联想起了彼时歌坛盛行的“西北风”和“东北风”。他说：“八十年代末，中国大地曾经掀起过一股乡土风情歌曲的大潮，我们曾经深受其影响，徐沛东堪称当时把旗弄潮儿之首。如今依然时有大作。而且他是‘明星足球队’的一员，据说在场上活动半径不超过五米。”

张藜的词作彼时高产，他还为电视连续剧《山不转水转》片尾曲《昨夜下了一场雨》写词，曲作者是刘青。刘欢谈起他俩来依然充满调侃的味道：“张藜老先生的歌词是以一种被相声演员称为‘废话’的风格而著名的。他把握着一种极特殊的表达思想的逻辑方式;刘青是一个谈起音乐就很容易兴奋的人，有人形容他兴奋起来的时候‘满脸都是眼睛’” 。

电视连续剧《胡雪岩》的片头曲《去者》和片尾曲《情怨》的词曲作者都是刘欢，他不忘借专辑出版的机会对提携自己的人和对传统文化对自身的滋养表示感恩。他说：“凭栏极目，把酒临风，激文千载宕尽，挥泪上下古今。此古人之境界，一直让我心驰神往。蒙朱老兄时茂错爱，委以《胡雪岩》剧之作曲，恰得了此夙愿;又蒙陈老汉元先生恩正，词得以不改;最感我华夏数千年古乐之海，溅滴我笔。”

他写的片尾曲《情怨》，有板有眼，有腔有调，京味儿十足，体现了他对京戏的热爱与探索。对此他有自己独特的见解：“我曾生活在一个所有人都必须会唱京剧的时代。如今又是一个大部分人都忘掉京剧的时代。其实京剧艺术是一种有更早的时代就已完善了的艺术。她不会因所有人都必须唱而更夺目，也不会因大多数人都会忘掉而渺小，她有她独特的不可替代的魅力，而且她太中国了，我们应当尊重她。”

刘欢是个歌者，更是一位浪漫的诗人。他创作的歌曲中不乏情歌，《蒙古姑娘》便是其中较为独特的一首。对此，他说：“我记得我读书的时候有人喜欢写诗送给情人，我不知道姑娘们会不会保存这些酸里酸气的东西。下边这首歌是当年中秋节我送给我老婆的，我还得替她保存，因为只有我会唱。另外有一点需要说明，我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写这么首歌送给她，全当是给她讲一个故事，讲到她不知不觉地睡着┉┉”

赵宝刚导演的电视连续剧《东边日出西边雨》，由王志文和许晴演绎的缠绵悱恻。而片头曲《爱情》和片尾曲《爱之无奈》的词曲作者都为刘欢。他写道：“诉说爱情的方式太多太多，赵宝刚导演的剧令我想起了海涅，想到了普希金，令我想象到枫丹白露深深的庭院，那绿荫和月光掩映下的楼窗，窗下的夜莺和吉他┉┉”刘欢的歌词写得浪漫而深沉，如同海涅的诗意。而曲调颇有欧洲歌剧咏叹调之风采，与该剧体现出的唯美气质十分契合。

片尾曲《爱之无奈》，词曲都与歌名一样，哀怨、低沉、彷徨、破灭、无奈，成为这首歌的基调与底色。而刘欢的导语，本身又像是斗酒之后写下的诗篇：“当你能够听懂这首歌的时候，你一定经历过了那美好与苦涩交织的爱情的冲动。就像是涌动着的地火，沉默间回忆着曾经直上九天的喷发，又仿佛停泊在港湾里的桅帆，静静地向涟漪讲述着那遥远的海上，烈日下白浪滔天┉┉不觉岁月流川。”

本张专辑的歌曲，走的自然是刘欢一贯的抒情路线，唯有一首属于另类，这便是《磨刀老头》，词曲都是他自己写的，是他少有的富有烟火气息的歌，他唱起来也是得心应手，轻松自如：“不管生活变化怎么多，你的剪子菜刀还得磨。别看我已经有六十多，我还必须每天去吆喝┉┉”刘欢对自己这首歌的创作感慨道：“有时候人凭着新奇的感觉试着去做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事，而且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我永远忘不了这首歌第一次在首都体育馆演出时万余观众和我一起高唱‘磨剪子嘞抢(应为戗)菜刀’的情景，那是个火热的夏天。”

1992年秋，郑晓龙、冯小刚执导的电视连续剧《北京人在纽约》开拍，为体现场景的真实性，剧组全体人马远赴美国实景拍摄，并在纽约州长岛的一个名叫奥伊斯特贝的临海小镇安营扎寨，历时三个月拍摄完成。1993年8月，这部电视剧在国内进行最后的剪辑阶段，刘欢作为该剧全部音乐及数首歌曲的创作者，携带全套MIDI设备搬进了剧组居住的宾馆，这也是他第一次包揽一部大型连续剧的所有谱曲任务。有意思的是，整个剧组中唯有他一人没有去过纽约。直到一年多之后，他才去到这个大都会，在著名的卡内基音乐厅演唱了剧中插曲《千万次的问》。需要说明的是，剧中歌曲的词作者均为冯小刚。

刘欢为本专辑所写前言叫《不夜》，给读者讲述了一个看起来不是故事的故事。他写道：

昨天，一个朋友来话别，他就要启程去美国了，杯盏谈笑间那家餐厅里便只剩下我们两个和一个守夜的老人。

遥想当年寒窗，球场上的英姿勃发，考试前的仓皇狼狈，卓然恍如隔日。那是个还没有PC电脑和CD的时代，还不用为金银百万目眩，也不用为爱滋蔓延担心。我们一伙人围在一间宿舍里，在昏暗的灯光下抽着一分钱一支的烟，喝着一块一毛二分钱一暖瓶的啤酒，读着各自豪情万丈的诗，唱着各自颓然失恋的歌，踌躇满志，慨当以慷。这些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在深夜闪光。现在大家或四散神州，或漂洋过海，各奔各的生活，常相聚首的只剩下我们两个，现在他又要走，虽不至怅然泣下，也不免黯然神伤。

如今我的歌已唱得到处都是，他过去书架上厚厚的稿纸也变成了书店里摆着的东西。当年唱歌用的那把破吉他早已不知丢到哪里去了，然而那段不再有的时光依然醇香郁郁。多少年过去，人们还记得我的老歌，就像我对那段生活念念不忘。

如今刘欢去了天国，但他的歌声会在这片大地上久久回荡。

(本文图片均选自上海声像出版社出版的《记住刘欢》，摄影韩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