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伺候女儿坐月子28天,临走女婿硬塞红包,回家拆开瞬间彻底破防。
女儿是今年九月初生的。预产期本来是九月中旬,结果提前了十天。那天晚上十一点,女婿给我打电话,说妈,要生了。我从床上爬起来,穿了件外套就往外跑。我家在县城,女儿在省城,打车到火车站,坐了两个小时的绿皮车,又打了一个小时的车到医院。我到的时候,孩子已经出来了,是个女孩,六斤四两,皱巴巴的,闭着眼,攥着拳头。女儿躺在产床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她看见我,叫了声妈,声音是哑的。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我说妈来了。她眼泪就下来了。
第二天出院,回了女儿家。女婿把我安顿好,当天晚上就去公司了。他做运维,值夜班,走的时候跟我说,妈,辛苦你了。我说你去吧,家里有我。
这一句“家里有我”,就是二十八天。
二十八天里,我每天五点起床。先烧一壶开水,晾着。然后去厨房熬小米粥。女儿月子里不能吃咸,不能吃辣,不能吃凉,不能吃硬。我熬粥熬了二十八天,小米粥、大米粥、红枣粥、山药粥、南瓜粥。粥要熬得烂,米要开花,汤要稠。熬好了盛在碗里,端到床头。女儿还没醒。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等她醒。她醒了,先喂奶。我抱着孩子,她侧着身子,让孩子叼奶头。孩子不会叼,她疼得直皱眉。我说你别急,慢慢来。她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说你疼就喊出来。她说我不喊,喊了更疼。
喂完奶,我把孩子接过来,拍嗝,换尿布,哄睡。让女儿吃早饭。她吃几口就放下筷子,说没胃口。我说没胃口也得吃。你吃了才有奶。她又端起来,一口一口往嘴里送。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我生她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我妈也是这么伺候我的。
上午十点,加一顿。有时候是红糖鸡蛋,有时候是鲫鱼豆腐汤。鲫鱼汤催奶,我炖了整整二十八天。去菜市场买活鲫鱼,一条一条挑,要鲜的,要大的。回来收拾干净,两面煎黄,加开水,大火烧开,小火慢炖。炖到汤变成奶白色,放一点盐,不放其他。女儿喝汤,我吃鱼。她说妈你也喝。我说我不爱喝鱼汤。其实我爱喝。但我舍不得。一条鲫鱼二十多块,省下来给她多买一条。
中午是一顿正餐。米饭、两个菜、一个汤。菜要少油少盐,但又不能没味道。我变着花样做。今天是西兰花炒虾仁,明天是胡萝卜炒肉丝,后天是香菇蒸鸡。鸡是老家带来的,我妈养的。杀好了,一只一只包好,冻在冰箱里。每个月我妈给我寄两只。我跟女儿说,这是外婆养的,比菜市场买的好。女儿说,外婆这么大年纪了还养鸡。我说她闲不住。
下午三点,又加一顿。有时候是水果羹,有时候是酒酿圆子,有时候是银耳羹。女儿说,妈你别这么麻烦。我说不麻烦。她说你坐下歇会儿。我说我不累。其实我腰疼。老毛病了,生她的时候落下的。站久了疼,坐久了也疼,躺着也疼。但我不说。说了她心疼,她还在月子里,不能哭。
晚上是最后一顿。吃完了,我洗碗,拖地,洗衣服。孩子的衣服要单独洗,手洗,用开水烫。女儿的衣服也要手洗,不扔洗衣机。她说妈你别用手洗,伤手。我说不伤。其实手早就伤了。指关节粗了,裂了口子,碰水就疼。我戴橡胶手套洗。洗完拧干,晾在阳台上。阳台上晾满了。孩子的尿布、衣服、口水巾。女儿的衣服。女婿的工装。一排一排的,像万国旗。
晚上十点,女婿下班回来。他轻手轻脚地进门,先去卧室看女儿和孩子。然后出来,跟我说,妈,你去睡吧,我来。我说你上了一天班,你睡。他说我年轻,没事。我说我睡不着,我守着她。其实我守着她,是因为我不放心。女儿晚上要起夜喂奶,孩子哭了要哄,尿了要换。我怕她一个人忙不过来,也怕她睡着了压着孩子。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守到凌晨两点。孩子哭了,我进去,把孩子抱出来,让女儿多睡一会儿。孩子在我怀里哼哼,我轻轻拍着,在客厅里来回走。窗外是省城的夜景,灯火通明的,车流不断。我想起女儿小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抱着她,在县城的家里来回走。那时候家里穷,住的是平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我抱着她,边走边唱,唱《小燕子》,唱《让我们荡起双桨》。她在我怀里睡着了,小嘴还动着,像在吃奶。
现在她大了,当了妈,我抱的是她的孩子。
二十八天,就这么过来的。
第二十八天,我说要走了。女儿说,妈你再住几天。我说不住了,你爸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其实她爸会做饭,会洗衣服,会照顾自己。我就是觉得,我该走了。月子坐完了,孩子好带了,女婿也请了假,我该回去了。再住下去,就不是帮忙了,是添乱。
女儿没再留。她抱着孩子,站在门口送我。她眼圈红了,说妈你回去好好歇歇。我说知道了。她说你腰疼别拖着,去医院看看。我说知道了。她说你跟我爸说,让他少抽烟。我说知道了。她说了很多,我都说知道了。我抱着孩子亲了一口,又亲了一口。孩子醒了,看了我一眼,又睡了。她还不认识我。等她认识我的时候,我已经不在她身边了。
女婿送我去车站。他开车,我坐副驾。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快到了,他把车停在路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我。
我推开,说不要。
他硬塞,说妈你拿着。
我说不要,伺候闺女是我应该的。
他说妈,你拿着。你不拿,我不开车。
我看着他。他三十出头,头发白了不少,眼圈也黑着,是熬的。他不是个会说话的人,嘴笨,从来不会说什么好听的。我女儿当初嫁给他,我还不太乐意。嫌他闷,嫌他不会来事。但这几年看下来,他是个踏实人。我女儿脾气急,他让着。我女儿要强,他顺着。我女儿生了孩子,他夜里起来换尿布,从来没抱怨过。
我接过红包,揣在兜里。他发动了车,把我送到站口。我下车,他帮我把行李拿下来。一个编织袋,里面是女儿给我买的衣服,还有亲家母送的两盒补品。我拎着袋子,跟他说,你回去吧,孩子还等着你呢。他嗯了一声,没走。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那儿。
我说你走吧。
他说妈,你路上慢点。
我点头,进了站。
上了火车,我找到座位,把编织袋放在脚边。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姑娘,戴着耳机,在看手机。我把兜里的红包掏出来,捏了捏。不厚。我想,大概是一千两千。就是个心意,我不能嫌少。
我撕开封口,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是钱。但不止是钱。
红包里有一张折好的纸,和一张银行卡。
我把纸展开。是女婿写的,圆珠笔,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写了很久,涂改了好几处。
“妈,这二十八天,你辛苦了。你每天早上五点起,晚上两点睡。你熬了二十八锅粥,炖了二十八条鲫鱼。你洗了不知道多少块尿布,拖了多少遍地。你腰疼,你手裂,你从来不跟我们说。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其实我们都知道。”
“你走之前,把冰箱塞满了。冻了三十个包子,二十个饺子,两锅排骨汤。你把女儿的月子服洗了,叠好了,放在床头。你把孩子的衣服按大小码分好了,放在柜子里。你把家里的灯泡换了,说太暗了伤眼睛。你把阳台的纱窗修了,说夏天快到了,别让蚊子进来。你走之前,把这个家能干的活全干完了。”
“你以为你走了,我们就得手忙脚乱。其实我们不会。但你走之前,还是把能做的都做了。你就是这样的人。你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操心,从来不想想自己。”
“这张卡里有三万块钱。不是给你的工资。你伺候的是你女儿,不是我们家请的月嫂。这是我们给你的。你拿着。去医院看看腰,买件新衣服,或者跟我爸出去旅游一趟。别存着,别省着。你省了一辈子,该轮到我们给你花了。”
“妈,谢谢你。你养了一个好女儿。我会对她好,对孩子好。你放心。”
我坐在火车上,把那张纸看了三遍。每看一遍,眼泪就往外涌。我用手背擦,擦不干净。对面的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递过来一张纸巾。我说谢谢,接过来了。她什么都没问,又低下头看手机。
我把纸折好,放回红包。然后把红包贴在胸口,攥着。
我想起我嫁人的时候。我妈送我到村口,塞给我一个手绢包。里面是五十块钱,和一对银耳环。我妈说,拿着,到了婆家,别委屈自己。我那时候哭了一路。后来那五十块钱,我舍不得花,存了三年。银耳环,我戴了十年。我妈走了以后,我把耳环收起来了,放在柜子里。时不时拿出来看看。
我女儿出嫁的时候,我也给了她一个手绢包。里面是一万块钱,和一对金耳环。我说,拿着,到了人家,别委屈自己。她说妈,现在不兴这个了。我说兴不兴的,妈就这点心意。她收了,放在箱子里。后来她跟我说,那对耳环她戴着,她婆婆看见了,说真好看。
现在轮到我收红包了。
三万块钱。我想起女儿刚工作那会儿,一个月挣四千,房租就要两千。我每个月给她打一千,说妈用不着,你拿着花。她说妈你别打了,我够花。我说你够花是你的,我打是我的。她就收了。后来她升了职,工资涨了,跟我说妈你不用打了。我还是打。打到她结婚,打到她生孩子。她说妈你现在不用打了。我说不打了,留着给我外孙女买糖。
三万块钱。够我在县城花一年。够我买三十件衣服,够我出去旅游三趟,够我把我那口烂牙全换了。但我知道,我不会花。我会把它存着。存给我外孙女。等她上学了,给她买书包。等她长大了,给她当嫁妆。
我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灯。一片一片的,像撒在地上的星星。我想起女儿小的时候,我带她去地里摘棉花。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她回头喊,妈你快点儿。我说来了。那时候她五岁,我三十岁。现在我六十了,她三十五了。她当了妈,我当了外婆。
时间过得真快。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给女儿发了条消息。我说到了,别担心。她回了一个笑脸。然后她又发了一条。她说,妈,红包你收着,别存着。我说知道了。她说你每次都知道了,然后转头就存起来。我说这次不存。她说你骗人。我说不骗你。
我没骗她。我确实不存了。我打算拿这三万块钱,带她爸去一趟北京。他念叨了一辈子,想看天安门。我说了几次,他都说等以后。现在不等了。
我收起手机,把红包重新揣好。贴在胸口。车厢里灯亮了,对面的姑娘摘了耳机,问我,阿姨,你到哪儿下。我说县城。她说我也是。我说那正好,一起。
火车往前开,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把那张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最后一行写着:妈,谢谢你。你养了一个好女儿。我会对她好,对孩子好。你放心。
我把纸贴在胸口。眼泪又下来了。
这二十八天,我伺候的是女儿。但女婿还给我的,是我当妈的这三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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