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三轮到家那天是上午。爸开着他的电动三轮,把装车的纸箱一路慢慢拖回来,进院子就喊:“你那个小车到了,下来看。”纸箱拆开,一辆矮墩墩的三个轮子的小车趴在堂屋门口,比我的大摩托矮了一大截,也窄了一圈。
我妈从灶屋探出头瞅了一眼:“这么个玩意儿,给娃娃骑还差不多。”我没接话,拄着拐挪过去,手扶车把往座上一坐,两条腿都悬在半空,脚一点不用沾地——就冲这一下,我等它等了小半个月。
爸蹲在旁边看我拧车把,忽然问:“大摩托又没坏,你买这个干什么?”我说你天天看我拄拐还没看明白?那车那么重,一停车就得拿脚撑地,我这条腿现在点一下都发虚。
万一停车的时候脚上较个劲,把好不容易长起来的骨架又踩坏了呢?那这半年不是白熬了。他点点头,这回没笑话我,话说得却也不客气:“那这小车也别当成你好了。三个轮子是不容易倒,你油门拧到底试试?车越矮,快了越容易甩人,别拿它逞能。”
我压着性子先给座位加垫,把旧枕头和一块厚海绵摞上去,四角用绳子勒紧按实,这样轻微的颠簸就传不到骨头上。验车这事爸比我还上心:捏住刹车把车往前推了半圈,再一把捏死,前轮在地上蹭出一道印子。
他说前刹灵,后刹偏软,当下拿工具紧了紧,再试一遍才点头。我把拐杖横着收进前车筐,绳头打了个死结,拽了两下纹丝不动。
规矩是两个人说定的:只走村口到水边那条熟路,全程平路;车最高能跑三十码,我顶多给到二十五,转弯比走路还慢;天黑前必须进家门。
我本来还想商量着往远一点骑,爸把话堵了回来:“先拿熟路试车,稳当了再说远的。拐杖就搁筐里,别取下来,到了地方你还得靠它站。”
我说行。插上充电器,我搬个小凳守在车边等。憋了半年,就等这个绿灯跳满的一下。
出门时太阳正毒,我戴了顶帽子。从拐杖挪到车座上那一下,我在门口练了两回才敢上路。车轮碾过村道的碎石,轻微的颠簸隔着海绵垫传上来,脚上没什么感觉,我心里先松了半口气。
风从袖口灌进来,我半年没在外面吹过这么野的风。这半年我出这门全是去看病,坐车去,坐车回,眼睛只认得医院那条走廊。
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出来玩的。路两边的水田绿得发亮,金桔秧苗一行行排得整整齐齐,没一块地荒着。头一个弯我提前就把速度收下来,车身歪一下,我的心跟着收一下,等轮子摆正了再慢慢给油;到第三个弯,手上有数了,胆子却没跟着长,二十五码顶到头,我就再也不拧了。骑到水边,我把车停进树荫,架出拐杖站定,才发现这一路我一直在笑。
山倒在水里,一层叠一层,水田一块接一块铺到天边,风一过,整片田都在晃。树下坐着个戴斗笠的钓鱼人,浮漂在水面上钉着不动。
我拄着拐挪到不远处一块石头上坐下,冲他点点头,他抬了抬下巴算回礼,眼睛没离开水面。我问今天口怎么样,他说还没开张,钓着玩。
搁在半年前,看山看水算个什么事?可我这半年出过的门两只手数得过来,回回是抽血、拍片子、拿药。同样的山,今天看着不一样。人出来,心先活了。我喝着水坐了一阵,起了个念头:这么好的景,得拍下来。
我坐回车座上检查了桨叶,把无人机从后筐里请出来,就在树荫边的空地上起飞。它嗡的一声蹿上去,我在屏幕里看山、看水、看钓鱼佬那只小红桶,正拍得得意,画面猛地一晃——它擦上了旁边一棵树的枝叶,机头一歪,直直栽进离岸两三米的浅水里。
我腾地想站起来下去捞,拐杖尖刚杵到岸坡就滑了一下。那道坡湿漉漉的,蒙着一层青苔,我一条好腿一条坏腿,平地上都得多加小心,往这坡下去,八成是人机一块儿趴水里。
捞上来一架无人机,搭进去一条刚长合的腿,这买卖怎么算都是亏的。我站在坡顶喘了两口气,朝树下喊:“师傅,麻烦搭把手,我的飞机掉水里了。”
他收了竿走过来,往水面瞅了瞅,回身拎起桶边的抄网,探着身子兜了两下,把机器连水带草捞了上来,嘴里念叨:“这玩意儿金贵,放的时候离树远点。”
我连声道谢,说改天请您吃饭。他摆摆手说吃饭就免了,抖了抖抄网,回去接着守他的浮漂。
无人机趴在我手心里往外滴水,桨叶上还挂着半片树叶。我立刻断电,用衣角把水一点一点吸干,进了多少水、主板伤没伤,我半点数都没有,只能裹好带回去返厂检修,是好是坏,得等人家拆开才知道。
损失一架无人机,出来玩的心情一时有点发苦。我坐回车座上盘算:本来还想趁兴再往远处骑一段,可手边的机器还在滴水,它提醒我今天的运气已经用掉一回了。
远路留着,今天照说好的规矩办,天黑前进家门。我把无人机裹进袋子里塞进后筐,调头往回骑,一路上转弯比来时还慢。
回程我没直接进家门,先拐到村口的菜店。车筐这回派上了正经用场:一条现杀的鱼,一把青菜,两块豆腐,几个番茄,一兜鸡蛋,辣椒一颗没拿。
老板娘问就买这么点?她说着又瞅了瞅我的拐,问腿好些没。我说好些了,还得养,这几天都得吃清淡的。菜和肉前后筐一分,正好装下。
骑回家,车比去时沉,我心里却踏实——今晚我要跟爸妈提的事,这一筐就是凭据。
到家把菜卸在堂屋,我把话说了:“妈,今晚我想自己做饭,往后也打算自己开伙。”她愣了一下。我赶紧把缘由一条条摆清楚,真不是赌气:你们顿顿离不得辣椒,我这脚没好,辣的一口不敢沾,跟着你们吃,回回挑出来一半剩在桌上;我自己买、自己做,想吃啥弄啥,你们也不用照着我改口味。
我还说,等脚好利索了,我想在门口搭个烧柴的灶,烧柴做饭香。我妈没听完就摆手:“搭什么搭!你一只脚,两只手又要洗又要切又要端,拐杖往哪儿杵?热汤泼下来,是先烫脚还是先烫手?”
爸在一旁接话:“砌灶是个力气活,我这几天地里事多,实在腾不出空。”他顿了顿又添一句:“柴火煮饭是香,等你能站灶边了,灶我给你砌。”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听着都不是不叫我做饭,是盯着我没想周全的那些地方。这些我分得清,也就不犟。
我把方案缩了缩:灶先不搭,就用屋里这个现成的台面,配上我新置的小冰箱和电饭锅。妈追问具体怎么做,我一条条报:饭交给电饭锅,不碰明火;鱼在灶上煎,只在两条腿站得稳的时候守锅,锅不离灶;热锅一律不端着走,吃完连锅带盘原地放;柴灶等脚好了、你有空了再谈。
她想了一阵,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转身把油盐酱醋和我那兜菜搬到矮凳和台面下层,还让我坐在小凳上伸手够了一遍,够得着才罢手,末了撂下一句:“烫的东西喊我,别逞能。”
爸用指节敲了敲台面:“先试一顿,晃不晃当场见分晓。”一顿原本要搭起新灶才敢开头的饭,就这么缩成了当天晚上就能动手的做法。
傍晚我给小冰箱插上电,头一回用,上层冰冻下层保鲜,一个人使绰绰有余。电饭锅也是新的,我选了柴火饭那一档,屏幕上写着四十分钟。
我妈在旁边的灶上做她的辣子,油一泼,呛得我直往边上偏头,她手上不停,也没朝我这边伸一次手。我坐在小凳上择菜、洗鱼、切姜,鱼是回来就用姜和盐腌上的,这会儿正好。
轮到下锅,我把拐杖杵在灶边伸手够得着的地方,一手扶着灶台沿慢慢站起身,右脚虚虚搭着地,重量全压在左腿和扶灶的那只手上,两条腿站稳了,我才把鱼滑进锅里。
油星子噼里啪啦地响,那几分钟最难熬,锅铲一下一下慢慢推,我盯着火没敢挪步。妈做菜的空当扭头看了一眼,手背在身后站了站,终究没伸手来接我的铲子。
翻面的时候我手抖了一下,鱼皮还是粘掉了一块,心想完了,卖相算是交代了。
起锅我没端锅,先关火,把盘子贴着锅沿送过去,锅身一斜,鱼连汤带汁自己滑进盘里。端上桌是不好看,破破烂烂一摊,可入口是我这半年最对味的一口:淡,鲜,姜味正好。
爸妈那边吃得辣气冲天,爸路过我这桌,夹了一筷子鱼,嚼了嚼说:“淡是淡了点,倒还香。”妈也尝了一筷子,说姜放得重,倒把腥压住了。
我把台面的事提了,爸点头:“周末我把台子底下加两根方子,加固了,你坐着弄菜踏实。柴灶不急,脚好利索了再说。”我分出半条鱼端过去给他们下饭,剩菜按顿分装,一样样码进小冰箱,该上冻的上冻,该保鲜的保鲜。
饭桌上我放了话,等脚好了,头一道菜要做啤酒鱼,今天先拿这条解个馋。妈这回没反对,只说:“先把眼前这锅吃利索。”
饭后我把进水的无人机又擦了一遍,塞回原装泡沫格,合上箱盖,压平封箱带,说好明早送去快递点寄回厂里,坏成什么样,得等人家拆开才知道。
三轮车推到屋檐下,充电器插好,指示灯一闪一闪。拐杖照旧靠在门边,起夜、明早起床,我都还离不得它。脚没好利索,柴灶没搭,无人机没修,往后桩桩件件还搭着爸妈的手;只是下一回去哪儿、下一顿吃什么,这两件小事,从今晚起归我自己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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