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18个战友聚餐,做东的结完账直接走,满桌人当场翻了脸。
做东的叫孙德厚,今年四十七,在沈阳五爱市场做服装批发。干了二十年,从摆地摊干到三个档口。老婆管账,他跑货。一个闺女,读高一。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这个人好面子,爱张罗。战友聚会从来都是他张罗,也是他买单。年年如此。
今年是退伍二十五年。十八个战友,来了十八个。一个没少。孙德厚提前半个月订了饭店,铁西区那家老边饺子,三楼包间,两桌。菜他点的,酒他带的。茅台两瓶,五粮液四瓶,啤酒随便喝。烟是软中华,一条拆开搁桌上。他站在包间门口迎人,来一个握一个手,拍一下肩膀。老赵来了,老钱来了,老孙来了,老李来了。十八个人,他挨个叫得出名字,叫得出当年在连队的绰号。大个、小胖、老蔫、二愣子。有人头发白了,有人秃了,有人胖了一圈,有人瘦得脱了相。但一开口,还是那个味。
酒过三巡。孙德厚站起来,端了杯酒。他说:“二十五年了。咱们这帮人,能凑齐不容易。我孙德厚没别的本事,就是记性好。我记得咱们在吉林当兵那会儿,冬天零下三十度,站岗冻得脚没知觉。我记得咱们拉练,一天走六十里,小胖走哭了。我记得咱们在炊事班偷馒头,被班长逮着,全班罚站。这些事,你们可能忘了。我没忘。”
底下有人说:“德厚,你喝多了。”
他笑了。他说:“我没喝多。我今天高兴。咱们十八个人,一个不少。这杯酒,我敬大家。”
他喝了。大家也喝了。
然后他说:“今天这顿饭,我请。谁也别跟我抢。谁抢我跟谁急。”
老赵说:“每次都你请,不合适吧。”
他说:“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做东,天经地义。”
老赵说:“你挣得多,也不能老让你出血。”
他说:“我出血我愿意。你们吃好喝好就行。”
老赵不说了。
吃到晚上九点多。有人走了,有人还在喝。孙德厚去前台结账。两桌,连酒带菜,一万八千多。他刷了卡。收银员把单子递给他。他看了一眼,揣兜里。然后他回包间,拿起外套。他说:“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喝。单买了。”
老赵说:“你走什么,再坐会儿。”
他说:“家里有点事。你们玩。”
老赵说:“什么事这么急。”
他说:“没事。你们玩。”
他走了。出了饭店,上了车。发动。走了。
包间里,十八个人还剩十二个。剩下的六个人喝多了,趴在桌上。老赵看着孙德厚走出去,愣了一下。他说:“这就走了?”老钱说:“他可能真有事。”老赵说:“有事也说一声啊。结完账就走,什么意思。”老钱说:“他结账了。一万多。你还想怎样。”老赵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他这样走,好像咱们就为了吃他一顿。”老钱说:“你想多了。”
老赵没再说话。但桌上其他人开始嘀咕了。有人说:“德厚这两年是不是挣得不行了?”有人说:“不能吧,三个档口呢。”有人说:“那怎么结完账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有人说:“他是不是觉得咱们这帮人没用,不想处了?”有人说:“不能吧。他每年都张罗。”有人说:“今年不一样。他闺女上高中,补课费一年好几万。他老婆身体也不好。他可能压力大。”有人说:“压力大就别请啊。请了又这样。”有人说:“你这话说的。人家请了,你还挑理。”有人说:“我不是挑理。我是觉得他变了。”
老赵听着。他把酒杯放下。他说:“你们别说了。德厚什么人,你们不知道?他在部队就是那样,话不多,但实在。他结完账走,肯定有他的原因。你们在这猜,有什么意思。”
老钱说:“那你说什么原因。”
老赵说:“我不知道。但我不会在这编排他。”
老钱说:“谁编排他了。我们就事论事。”
老赵说:“就什么事论什么事?他请你们吃饭,你们吃完了骂他。这叫就事论事?”
老钱不说话了。
有人打圆场:“行了行了,喝酒喝酒。德厚可能真有事。明天打电话问问。”
老赵站起来。他拿起外套。他说:“我也走了。”
老钱说:“你也走?”
他说:“我吃完了。我走了。单买了。你们慢慢喝。”
他走了。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有人笑了:“这怎么都走了。”有人说:“老赵跟德厚关系好,他护着。”有人说:“护什么护。德厚这事办得就是不对。”有人说:“算了算了。喝酒。”
第二天,老赵给孙德厚打电话。响了很久。接了。老赵说:“德厚,你昨天怎么了?”孙德厚说:“没怎么。”老赵说:“你没怎么结完账就走?”孙德厚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老赵。我闺女昨天发烧,四十度。我老婆打电话来,我急着回去。我没来得及跟你们说。”老赵说:“那你倒是说一声啊。”孙德厚说:“我走到前台结账的时候,我老婆电话来了。我接了。她说闺女抽了。我脑子嗡的一下。我结完账就跑了。我忘了跟你们说。”老赵说:“闺女怎么样了?”孙德厚说:“住院了。肺炎。现在稳住了。”老赵说:“你怎么不早说。”孙德厚说:“我谁也没说。不想让你们操心。”老赵说:“你这个人。”孙德厚说:“我这个人怎么了。”老赵说:“嘴硬。”孙德厚说:“嗯。”
老赵挂了电话。他在战友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德厚闺女住院了,肺炎。他昨天急着走,没来得及说。谁要去看,跟我报名。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说:我去。有人说:我也去。有人说:什么时候。老赵说:下午。有人说:买什么东西。老赵说:别买。人去就行。
下午,十二个人去了医院。孙德厚站在病房门口,看见他们来了,愣了一下。老赵走在前头。后面跟着老钱、老孙、老李、大个、小胖、老蔫。十二个人,一个不少。孙德厚说:“你们怎么来了。”老赵说:“来看看闺女。”孙德厚说:“不用。”老赵说:“不用什么。我们来了。”孙德厚让开身。他们进去了。
病房里,孙德厚闺女躺在床上,脸是白的,但精神还行。看见进来一堆人,愣了一下。孙德厚说:“叫叔叔。”她叫了。十二个叔叔。老赵说:“闺女,你爸昨天为了你,把我们都扔下了。”她说:“对不起叔叔。”老赵说:“不用对不起。你爸做得对。”老钱说:“你爸这个人,平时不吭声,关键时候不含糊。”孙德厚闺女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孙德厚站在旁边。他没说话。他老婆在旁边倒水。她跟老赵说:“昨天多亏他回来。闺女抽了,我一个人弄不动。”老赵说:“嫂子,你别说了。德厚什么人,我们知道。”
他们待了半个钟头。走的时候,孙德厚送他们到电梯口。老赵说:“德厚。”他说嗯。老赵说:“昨天的事,有人说了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孙德厚说:“什么话。”老赵说:“没什么。你别管了。”孙德厚说:“老赵。”老赵说嗯。孙德厚说:“谢谢你。”老赵说:“谢什么。”孙德厚说:“谢谢你信我。”老赵说:“我不信你信谁。”孙德厚笑了。他说:“明年还聚。我请。”老赵说:“明年我请。”孙德厚说:“你请什么。”老赵说:“我请。你歇一年。”孙德厚说:“那不行。”老赵说:“行。”两个人站在电梯口。电梯来了。老赵进去了。其他人也进去了。门关上。孙德厚站在外面。电梯往下走。他站了一会儿。回病房了。
他老婆问他:“谁来了。”他说:“战友。”她说:“都来了?”他说:“都来了。”她说:“你不是说他们昨天不高兴吗。”他说:“没有。”她说:“你不是说你结完账走了,他们翻脸了吗。”他说:“没翻。”她说:“你昨天回来跟我说,他们肯定在背后骂你。”他说:“我说过吗。”她说:“你说过。”他说:“那是我瞎说的。”她说:“你这个人。”他说:“我怎么了。”她说:“嘴硬。”他说:“嗯。”
他坐在闺女床边。闺女睡着了。他看着她。他想起昨天他结完账跑出饭店的时候,心里急得不行。他忘了跟战友说一声。他忘了。但他没忘结账。一万八千多。他刷了卡。他跑出去。开车。闯了两个红灯。到了医院。闺女已经抽过了。他老婆抱着闺女哭。他接过闺女。闺女在他怀里。烫的。他抱着。抱了一夜。第二天闺女退烧了。他谁也没告诉。他觉得这是家事。不用跟人说。
但战友们来了。十二个人。没打招呼。没买东西。人来了。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进来。他想起在部队的时候。有一回他生病。发烧。班里的人轮流背他去卫生队。也是十二个。一个不少。那时候他们十八九岁。现在他们四十七八。头发白了。肚子大了。但人还是那些人。他站在那儿。眼睛有点红。他老婆看见了。她说你哭什么。他说没哭。她说你眼睛红了。他说风大。她说病房里没风。他说那就是灰。她说你这个人。他说嗯。
老赵他们走了以后。孙德厚掏出手机。他在战友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谢谢兄弟们。明年聚会,我请。谁也别抢。
底下跟了一排:收到。
他把手机放下。坐在闺女床边。闺女醒了。她说爸。他说嗯。她说那些叔叔。他说嗯。她说他们真好。他说嗯。她说你昨天为什么急着走。他说因为你。她说那你为什么不跟他们说。他说来不及。她说你下次记得说。他说好。她闭上眼。他给她掖了掖被子。窗外是沈阳的天。黑了。病房里灯亮着。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闺女。她呼吸很轻。他闭上眼。也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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