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的搭伙饭
“秀梅,嫁给我吧。”
钱建国单膝跪地,手里举着一个红色的小盒子,里面是一枚亮闪闪的钻戒。
饭店包厢里的灯光明晃晃的,照得那钻石直晃眼。
赵秀梅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五十岁的人了,还学年轻人玩这套。
旁边几个服务员捂着嘴笑,还有人拿手机拍。
赵秀梅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扶着桌沿。
“建国,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钱建国固执地跪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咱俩都搭伙五年了,也该给你个名分了。”
赵秀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转头看了看窗外。
县城的小街道上,路灯昏黄,偶尔有几辆车驶过。
远处那栋灰色的居民楼,就是她和钱建国住了五年的地方。
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天。
她在建材市场给人搬货,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骑着那辆破电动车往回赶,半路上链条掉了。
蹲在路边修了半天,手上全是机油,也没修好。
正着急呢,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她身边。
车窗摇下来,露出钱建国的脸。
“秀梅?真是你啊!”
赵秀梅愣了一下,半天才认出来。
“钱建国?”
“可不是嘛!”钱建国下了车,看了看她的电动车,“咋了,坏了?”
“链条掉了。”赵秀梅擦了擦手上的油,有些不好意思。
钱建国二话不说,弯腰就开始帮她修。
一边修一边说:“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赵秀梅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男人,比以前胖了些,头发也稀了不少,但那股子劲儿还在。
修好了车,钱建国非要请她吃饭。
两个人坐在街边的大排档,要了两碗面,几瓶啤酒。
钱建国说他离婚了,老婆跟别人跑了,留了个儿子给他。
他在隔壁县城开了个小饭店,生意还行。
赵秀梅也说自己的情况。
丈夫走了八年了,她一个人带着儿子,在建材市场打工。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算熬过来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聊了很多。
从初中时候的事,一直聊到现在。
临走的时候,钱建国要了她的电话号码。
从那以后,他隔三差五就来县城看她。
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些菜。
赵秀梅知道他的心思,但她不敢往那方面想。
她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个儿子要养,哪有资格谈感情。
可钱建国不放弃。
他帮她交房租,给她儿子买衣服,逢年过节还给塞红包。
赵秀梅拒绝了好几次,但他总是笑着说:“咱俩是老同学,帮帮忙怎么了。”
就这么过了半年。
有一天晚上,赵秀梅发烧到三十九度,躺在床上起不来。
儿子吓得直哭,不知道该怎么办。
钱建国接到电话,连夜开车从隔壁县赶过来。
背着她去了医院,守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赵秀梅醒来,看到他趴在床边睡着了。
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
那一刻,赵秀梅的心软了。
她想,也许这就是命吧。
出院以后,钱建国跟她商量,让她搬到他那去住。
反正他一个人住一套两居室,空着也是空着。
赵秀梅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
她跟自己说,就当是搭伙过日子吧。
有个男人在身边,总比自己硬撑着强。
这一住,就是五年。
五年里,钱建国对她确实不错。
每个月给她两千块生活费,家里的水电费也不用她操心。
逢年过节,还会给她买衣服首饰。
赵秀梅觉得自己挺知足的。
可她心里一直有个坎儿过不去。
那就是郭大勇。
郭大勇是她以前的同事,也在建材市场干活。
这人老实巴交的,不爱说话,就知道闷头干活。
他老婆走得早,留下个闺女,比他大两岁。
那时候赵秀梅刚死了丈夫,一个人在市场上搬货。
郭大勇看她一个女人家不容易,经常帮她搭把手。
有时候她忙不过来,他就把自己的活儿撂下,先帮她干完。
时间长了,两个人就熟了。
市场里的人都说他俩般配,劝他们凑一对。
赵秀梅也不是没动过心。
可每次想到自己还带着个儿子,就怕拖累人家。
郭大勇倒是说过一回,说要不咱俩试试。
赵秀梅当时没接话。
后来没过多久,钱建国就出现了。
赵秀梅想,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她跟钱建国在一起后,就很少见到郭大勇了。
偶尔在市场碰上,也只是点点头打个招呼。
可她知道,郭大勇一直没有再找。
有人说他是在等她。
赵秀梅不敢往深了想。
她觉得对不起郭大勇,也对不起钱建国。
可现在,钱建国跪在她面前,拿着戒指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
她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秀梅,你到底答不答应啊?”钱建国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赵秀梅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建国,你先起来,这事儿咱们回去再说。”
“为啥要回去说?”钱建国不肯起来,“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给我句痛快话。”
旁边的服务员也跟着起哄:“大姐,你就答应了吧,大哥多有诚意啊!”
赵秀梅的脸更红了。
她咬了咬嘴唇,伸手去扶钱建国。
“你起来,我真的……”
话还没说完,手机响了。
赵秀梅掏出来一看,是儿子赵磊打来的。
她赶紧接了。
“妈,你快回来,我跟人打架了!”
赵秀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你在哪儿?怎么回事?”
“我在派出所门口呢,你快来吧!”
赵秀梅挂了电话,看着钱建国。
“建国,我得赶紧走,赵磊出事了。”
钱建国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有些不高兴。
“这孩子,又闯什么祸了?”
“我也不知道,我先去看看。”赵秀梅抓起包就要往外走。
钱建国拉住她:“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你在这儿招呼客人吧。”
“招呼什么客人,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钱建国说着,跟服务员打了声招呼,拉着赵秀梅就往外走。
两个人赶到派出所的时候,赵磊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十六岁的男孩子,个头已经不小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校服也撕破了。
旁边还站着一个中年妇女,正对着警察嚷嚷。
“你看看把我儿子打的!这事没完!”
赵秀梅赶紧跑过去。
“赵磊,怎么回事?”
赵磊低着头不说话。
那中年妇女一看赵秀梅来了,嗓门更大了。
“你就是他妈?你看看你儿子干的好事!把我儿子的鼻梁都打断了!”
赵秀梅看了看赵磊,又看了看那妇女。
“大姐,您别激动,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儿子在学校欺负我儿子,把人打成这样了!”
赵秀梅转向赵磊:“是真的吗?”
赵磊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倔强。
“是他先骂我的!他说我没爹,是个野种!”
赵秀梅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对那妇女说:“大姐,这事儿是我儿子不对,不管怎么说,打人是不对的。医药费我们出,您看行不行?”
“医药费?光是医药费就行了?我儿子受了这么大的罪,精神损失费也得赔!”
“那您说多少?”
“至少三万!”
赵秀梅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万块,她上哪儿弄去?
她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多,平时省吃俭用攒了点钱,也就一万出头。
钱建国倒是有点积蓄,可她不想跟他开口。
刚才他还跪在地上求婚呢,这会儿她就找他借钱,算怎么回事?
“大姐,三万是不是太多了?您看能不能少点?”
“多?我还嫌少呢!你要是不给,我就去法院告你们!”
赵秀梅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这时候,钱建国走上前去。
“大姐,这事儿咱们好好说。三万确实有点多,您看两万行不行?我现在就给您。”
那妇女看了看钱建国,又看了看赵秀梅。
“你是谁?”
“我是她对象。”
“对象?那你就是她男人呗?行,两万就两万,现在就给!”
钱建国掏出手机,给那妇女转了账。
妇女收了钱,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赵秀梅看着钱建国,不知道该说什么。
“建国,谢谢你。”
“谢什么,都是一家人。”钱建国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回家。”
三个人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赵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
赵秀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
钱建国倒了杯水递给她。
“别担心了,孩子没事就好。”
赵秀梅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建国,那两万块钱,我会想办法还给你的。”
“还什么还,咱俩之间还用分那么清楚吗?”钱建国在她身边坐下,“秀梅,今天的事儿你也看到了。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太难了。你要是嫁给我,咱们就是一家人,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扛。”
赵秀梅低下头,没有说话。
钱建国握住她的手。
“秀梅,我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这五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应该有数。我不求你多爱我,只求你给我个机会,让我照顾你和赵磊。”
赵秀梅的眼眶湿了。
她知道钱建国说的是真心话。
这五年,他对她确实好。
可她心里总有一个角落,装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叫郭大勇。
她想起五年前,她决定跟钱建国在一起的那天晚上。
郭大勇来找她,站在她租的房子楼下。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秀梅,听说你要搬走了?”
“嗯。”赵秀梅不敢看他的眼睛。
“搬去哪儿?”
“隔壁县。”
“跟那个姓钱的一起?”
赵秀梅没有回答。
郭大勇沉默了一会儿,把水果递给她。
“那你保重。”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赵秀梅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知道郭大勇的心思。
她也知道自己辜负了他。
可她能怎么办呢?
她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总要找个依靠。
钱建国能给她安稳的生活,郭大勇给不了。
郭大勇自己还有个女儿要养,日子过得也不宽裕。
她不想拖累他。
五年过去了,赵秀梅以为自己已经把郭大勇忘了。
可每次在市场里碰到他,她的心还是会跳一下。
她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秀梅,你在想什么呢?”钱建国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赵秀梅回过神来。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
“那早点休息吧。”钱建国站起来,“明天我陪你去找赵磊的老师,看看这事儿怎么处理。”
“好。”
赵秀梅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郭大勇的名字。
手指悬在上面,迟迟没有按下去。
最后,她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算了,都过去了。
她现在有钱建国,不该再想别的。
可是,真的要嫁给钱建国吗?
赵秀梅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郭大勇的脸。
那张黝黑的、憨厚的脸。
那双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
那个不善言辞,却总是默默帮她的人。
她叹了口气。
也许,这就是命吧。
第二天一早,赵秀梅去了建材市场。
她想去跟老板请个假,顺便把这几天的工资结了。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郭大勇蹲在那儿抽烟。
看到她,郭大勇愣了一下,赶紧把烟掐了。
“秀梅,你怎么来了?”
“我来请假。”赵秀梅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赵磊在学校出了点事,我得去处理。”
“严重吗?”郭大勇站起来,关切地问。
“没什么大事,就是跟同学打架了。”
“那就好。”郭大勇点点头,“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了,建国跟我一起去。”
听到“建国”两个字,郭大勇的眼神暗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那行,有事你说话。”
赵秀梅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
“大勇。”
“嗯?”
“你……最近还好吗?”
郭大勇笑了笑:“挺好的,能吃能睡的。”
“那就好。”赵秀梅抿了抿嘴唇,“那我走了。”
“嗯。”
赵秀梅转过身,快步走进了市场。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郭大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在晨光中散开,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知道,赵秀梅快要结婚了。
这个消息是市场里的人传的。
说是钱建国已经在准备婚礼了。
郭大勇听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酸溜溜的,又有点涩。
他想,也许这就是命吧。
他和赵秀梅,注定有缘无分。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如果当初他再勇敢一点,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郭大勇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转身走进了市场。
生活还得继续。
他还有女儿要养,还有活儿要干。
那些有的没的,就不想了。
赵秀梅从市场出来,骑着电动车往学校赶。
一路上她都在想钱建国昨晚说的话。
说实话,她不是不动心。
一个女人到了这个岁数,能有人真心实意地对你好,还想给你个名分,这本身就是一件难得的事。
可她心里就是有个疙瘩。
这个疙瘩,说不上来是什么。
也许是害怕,也许是愧疚,也许是对未来的不确定。
她跟钱建国这五年,说好听点是搭伙过日子,说难听点就是各取所需。
她需要一个男人撑腰,他需要一个女人暖炕。
两个人谁也不欠谁。
可一旦领了证,性质就不一样了。
那就成了真正的夫妻。
柴米油盐,家长里短,都得绑在一起。
赵秀梅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好准备。
她更不知道,自己对钱建国,到底是感激多一点,还是感情多一点。
到了学校门口,钱建国已经等在那儿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看到赵秀梅,他笑着迎上来。
“来了?走吧,我已经跟老师说好了。”
赵秀梅点点头,跟着他进了学校。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刘。
她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原来赵磊跟那个同学之间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个同学家里条件不错,经常在班里炫耀,还嘲笑赵磊是“没爹的孩子”。
赵磊忍了很久,昨天终于爆发了。
两个人打了起来,赵磊下手重了点,把对方的鼻梁打断了。
刘老师说:“这件事双方都有责任,但赵磊动手打人确实不对。学校这边会给他一个处分,希望家长回去好好教育一下。”
赵秀梅连连点头。
“老师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说他。”
从办公室出来,赵秀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钱建国拍拍她的肩膀。
“别担心了,孩子嘛,哪有不打架的。”
“我就是心疼他。”赵秀梅的眼睛红了,“他从小就没有爸爸,在外面受了委屈也不敢跟我说。”
“以后有我呢。”钱建国握住她的手,“我会把他当成亲生儿子看待。”
赵秀梅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想,也许自己真的该放下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好好跟钱建国过日子。
毕竟,像他这样对自己好的男人,不多了。
两个人去食堂吃了午饭,然后去超市买了些水果和营养品,准备去看那个被打的同学。
刚到小区门口,赵秀梅的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一看,是周小红打来的。
“喂,小红。”
“秀梅姐,你在哪儿呢?”
“我在外面呢,怎么了?”
“我有事找你,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说。”
周小红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秀梅姐,我听说钱建国跟你求婚了?”
赵秀梅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市场里都传遍了。”周小红的声音有些急切,“秀梅姐,你真的要嫁给他吗?”
赵秀梅看了钱建国一眼,走到一边。
“我还没想好。”
“没想好就对了!”周小红的声音提高了八度,“秀梅姐,你可要想清楚了。钱建国那个人,我看着不靠谱。”
“怎么了?”
“我昨天听人说,他在隔壁县的那个饭店,生意其实不好,还欠了一屁股债。”
赵秀梅的心咯噔一下。
“不可能吧?他不是说生意挺好的吗?”
“那是骗你的!”周小红急了,“我有个亲戚就在隔壁县,他说钱建国的饭店都快关门了,还借了不少高利贷。”
赵秀梅的脑袋嗡的一声。
她想起钱建国这几年花钱大手大脚的,还经常给她买贵重的东西。
当时她还觉得他大方,现在想想,也许是在打肿脸充胖子。
“秀梅姐,你可千万别犯糊涂。”周小红继续说,“他跟你求婚,说不定就是想让你帮他填窟窿。”
赵秀梅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我知道了,小红,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谢什么,咱们姐妹一场,我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挂了电话,赵秀梅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钱建国走过来,看她脸色不对。
“秀梅,怎么了?谁打的电话?”
“没,没什么。”赵秀梅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咱们走吧。”
钱建国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没有追问。
两个人去了那个同学家,赔礼道歉,又留下了水果和营养品。
对方家长虽然还是不太高兴,但看在钱的面子上,也没有再追究。
从同学家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赵秀梅坐在电动车的后座上,抱着钱建国的腰。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她看着路两边闪烁的霓虹灯,心里乱成一团麻。
周小红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
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可万一是真的呢?
她跟钱建国在一起五年,从来没有问过他生意上的事。
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
她怕问了,会打破现在这种平衡。
可现在,这个问题摆在了她面前。
她不得不面对。
回到家,赵磊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客厅里,低着头,不敢看赵秀梅。
赵秀梅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疼不疼?”
赵磊摇摇头。
“以后别打架了,有什么事跟妈妈说。”
赵磊抬起头,眼睛里含着泪。
“妈,他们说我没爹,说我是野种。”
赵秀梅的心像被刀割了一样。
她把儿子搂在怀里。
“你不是野种,你有妈妈,有妈妈就够了。”
赵磊趴在她肩膀上,哭了起来。
赵秀梅拍着他的后背,眼泪也跟着往下掉。
钱建国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
他走过来,蹲在赵磊面前。
“赵磊,叔叔跟你说几句话。”
赵磊抬起头,看着他。
“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要争气,好好学习,将来有出息了,让那些瞧不起你的人看看。”
赵磊点点头。
“叔叔知道你今天受委屈了,但打人解决不了问题。以后有人欺负你,你告诉叔叔,叔叔替你去说理。”
赵磊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也许是信任,也许是依赖。
赵秀梅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钱建国是真心对赵磊好。
可越是这样,她越害怕。
害怕这一切都是假的。
害怕钱建国对她的好,都是有目的的。
晚上,赵磊睡了。
赵秀梅和钱建国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什么,两个人都没看进去。
沉默了很久,赵秀梅终于开口了。
“建国,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的饭店,最近生意怎么样?”
钱建国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挺好的啊,怎么了?”
“真的挺好的?”
“当然是真的。”钱建国笑了笑,“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赵秀梅盯着他的眼睛。
“我听人说,你的饭店快关门了,还欠了不少钱。”
钱建国的笑容僵住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低下了头。
“你都知道了?”
赵秀梅的心沉了下去。
“是真的?”
“是。”钱建国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愧疚,“饭店的生意确实不好,我欠了十几万的债。”
赵秀梅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担心。”钱建国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没用的人。”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求婚?”
钱建国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真诚。
“因为我真的想跟你过日子。秀梅,我知道我现在的情况不好,但我发誓,我会努力赚钱,把债还清。我不会让你跟着我受苦的。”
赵秀梅摇了摇头。
“建国,我不是怕受苦。我是怕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赵秀梅打断了他,“你只是觉得我好骗,对不对?”
“不是的,秀梅,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了。”赵秀梅站起来,“我今天累了,想休息了。”
她转身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钱建国站在客厅里,呆呆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知道,自己伤了赵秀梅的心。
可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不想让她看不起他。
卧室里,赵秀梅坐在床上,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她想起了郭大勇。
那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从来不会说谎。
她想起了他帮她搬货的样子,想起了他给她送水果的样子,想起了他站在楼下跟她说“保重”的样子。
她突然很想见他。
她拿起手机,翻到郭大勇的电话号码。
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通了。
“喂,秀梅?”
郭大勇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惊讶。
“大勇,你睡了吗?”
“还没有,怎么了?”
“我……我想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现在?”
“嗯,现在。”
“好,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我在家附近的那个公园。”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赵秀梅擦了擦眼泪,换了件衣服,悄悄地出了门。
钱建国坐在客厅里,看到她出来,站了起来。
“秀梅,你去哪儿?”
“我出去走走。”
“我陪你。”
“不用了。”赵秀梅没有看他,“我一个人待会儿。”
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钱建国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楼道里。
他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但他没有追上去。
他知道,这个时候,他越是逼她,她越是会逃。
赵秀梅来到公园,找了个长椅坐下。
秋天的夜晚,凉风习习。
她裹紧了外套,看着远处的路灯。
没过多久,郭大勇就来了。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有些乱,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
“秀梅。”他在她身边坐下,“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赵秀梅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大勇,我心里难受。”
“怎么了?跟我说说。”
赵秀梅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钱建国欠债的事,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以为他是真心对我好的,没想到他一直在骗我。”
郭大勇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秀梅,我觉得你可能误会他了。”
赵秀梅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钱建国欠债不告诉你,可能真的是怕你担心。男人嘛,都好面子,不想在自己喜欢的女人面前丢脸。”
赵秀梅愣了一下。
“你是说,我应该原谅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郭大勇挠了挠头,“我是说,你应该跟他好好谈谈。把事情说开了,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想法。”
赵秀梅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
“大勇,你为什么会替他说好话?”
郭大勇苦笑了一下。
“因为我不想你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错过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
赵秀梅沉默了。
她看着郭大勇,突然问了一句。
“大勇,你有没有后悔过?”
郭大勇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没有挽留我。”
郭大勇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粗糙的手,布满了老茧和伤疤。
“秀梅,有些话,我一直想跟你说,但一直没有勇气。”
赵秀梅的心跳加速了。
“你说。”
郭大勇抬起头,看着她。
“当年你走的时候,我其实很想留住你。但我没有那个底气。我一个穷卖苦力的,拿什么跟人家比?我只希望你过得好,不管跟谁在一起。”
赵秀梅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现在呢?”
“现在?”郭大勇笑了笑,“现在也一样。我只希望你过得好。”
“如果我过得好,你会祝福我吗?”
郭大勇点点头。
“会的。”
赵秀梅看着他,突然笑了。
她擦了擦眼泪,站了起来。
“大勇,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明白了一些事。”
郭大勇也跟着站起来。
“你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赵秀梅看着他,“我要回去跟建国好好谈谈。”
郭大勇点了点头。
“去吧。”
赵秀梅转身要走,又停了下来。
“大勇,你也该找一个了。”
郭大勇笑了笑。
“随缘吧。”
赵秀梅没有再说什么,快步离开了公园。
郭大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在路灯下缓缓升起,消散在夜空里。
赵秀梅回到家,钱建国还坐在客厅里。
看到她回来,他站了起来。
“秀梅……”
“建国,我们谈谈。”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
赵秀梅先开口了。
“建国,我知道你欠债的事了。我不怪你瞒着我,但我希望你能跟我说实话。我们既然要在一起,就应该坦诚相待。”
钱建国低下了头。
“对不起,秀梅,我不该骗你。”
“那些债,打算怎么办?”
“我正在想办法。饭店的生意虽然不好,但还能维持。我打算把店盘出去,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需要多少钱?”
“大概十五万。”
赵秀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我这里有一万多的积蓄,你先拿去用。”
钱建国愣住了。
“秀梅,你……”
“别说了。”赵秀梅打断了他,“这五年你对我和赵磊的好,我都记在心里。现在你有困难,我不能袖手旁观。”
钱建国的眼眶红了。
“秀梅,谢谢你。”
“谢什么,我们是一家人。”
听到“一家人”三个字,钱建国的眼睛亮了起来。
“秀梅,你的意思是……”
赵秀梅看着他,笑了。
“你不是说要给我名分吗?我同意了。”
钱建国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他抓住赵秀梅的手。
“真的?”
“真的。”
钱建国把她搂在怀里,紧紧地抱着。
“秀梅,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赵秀梅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她想,也许这就是命吧。
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了原点。
第二天,赵秀梅去银行取了钱,交给了钱建国。
钱建国拿着那叠钱,手有些发抖。
“秀梅,这笔钱,我一定会还给你的。”
“不急,你先把债还了再说。”
钱建国点点头,把钱收好。
“我下午就去隔壁县,把饭店盘出去。”
“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你在家照顾赵磊吧。”
赵秀梅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你路上小心。”
“放心吧。”
钱建国走后,赵秀梅一个人在家收拾屋子。
她打开衣柜,想把冬天的衣服拿出来晒晒。
翻着翻着,她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了一个旧信封。
信封里装着几张照片。
是她和郭大勇的合影。
那是很多年前拍的,两个人站在建材市场门口,笑得特别开心。
赵秀梅看着照片,眼眶有些湿润。
她想起郭大勇昨晚说的话。
“我只希望你过得好。”
她轻轻地把照片放回信封,塞回了柜子里。
有些记忆,就让它留在那里吧。
下午,赵磊放学回来了。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一进门就叫了一声“妈”。
赵秀梅从厨房探出头来。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赵磊放下书包,“妈,我跟那个同学和好了。”
“真的?”
“嗯,他跟我道歉了,我也跟他道歉了。我们还一起打球了。”
赵秀梅笑了。
“那就好。”
赵磊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
“妈,钱叔叔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吧,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他这个人还不错。”
赵秀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吗?”
“嗯。”赵磊点点头,“他虽然不是我亲爸,但对我挺好的。”
赵秀梅的眼眶有些发热。
她转过身,继续炒菜。
“等你钱叔叔回来,咱们一家三口好好吃顿饭。”
“好嘞!”
赵磊蹦蹦跳跳地回房间写作业了。
赵秀梅站在厨房里,听着锅里滋滋的声音,心里暖暖的。
她想,也许这就是幸福吧。
简简单单的,平平淡淡的。
晚上,钱建国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兴冲冲地说:“秀梅,饭店盘出去了!”
“真的?这么快?”
“嗯,价格还不错,刚好够还债的。”
“太好了!”赵秀梅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钱建国从包里拿出一个红本本。
“秀梅,你看这是什么?”
赵秀梅接过来一看,是一本房产证。
“这是……”
“我把隔壁县的房子卖了,在县城买了套小的。以后咱们就在这儿扎根了。”
赵秀梅翻开房产证,看到上面写着两个人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钱建国。
“建国,你……”
“秀梅,我说过,要给你一个家。”钱建国握住她的手,“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赵秀梅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扑进钱建国的怀里,哭了起来。
钱建国拍着她的后背,轻声说:“别哭了,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赵磊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看到这一幕,嘿嘿一笑,又把门关上了。
晚饭的时候,三个人围坐在桌子前。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热气腾腾的。
钱建国举起酒杯。
“来,咱们干一杯。”
赵秀梅和赵磊也举起了杯子。
“祝咱们一家人,越来越好。”
“干杯!”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三个人脸上。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
半个月后,赵秀梅和钱建国去民政局领了证。
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漂亮的婚纱。
只有两个红本本,和两颗紧紧靠在一起的心。
从民政局出来,钱建国牵着赵秀梅的手。
“秀梅,以后你就是我老婆了。”
赵秀梅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也是我老公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郭大勇站在路口,看着这一幕。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口袋里,装着一张去外地的火车票。
他想,该开始新的生活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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