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句话都没听懂
李奥站在杭州东站到达层的出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他提前截图保存的中文地址。他深吸一口气,走向旁边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用他在德国学了三年、又在北京进修了一年的中文,字正腔圆地开口:“您好,请问去西湖文化广场,我应该坐哪条地铁?”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回了一句话。
李奥只听懂了“坐”和“号线”两个词。剩下的字像一串连在一起的珠子,从他左耳滑进去,又从右耳滑了出来。他愣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工作人员看他没反应,又重复了一遍,语速更快了,还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李奥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点点头,说了声“谢谢”,拖着行李箱往那边走。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那个工作人员说的肯定不是“一直往前走”这么简单,中间一定还说了别的。可能是“先坐二号线到凤起路换一号线”,也可能是“到对面坐公交”,还可能是在告诉他“你走反了”。
他又不好意思回去再问,只好站在原地,打开手机导航。手机上的路线很清楚,但他心里堵得慌。他学了三年中文,考过了HSK五级,在北京交换那年还拿过口语比赛的奖。可刚才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个什么都没学过的人。
旁边一个拎着菜篮子的阿姨经过,看他站在原地发呆,主动停下来问了一句:“小伙子,你去哪儿啊?”
李奥这回听懂了。他赶紧把地址拿给她看。阿姨看了一眼,说:“哦,西湖文化广场啊,你坐一号线就能到,前面左拐下扶梯,买票进站。”
这句话李奥听懂了大概。“左拐”“扶梯”“买票”“进站”这几个词他都认识。他连忙道谢,拖着箱子往左拐。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来,刚才那个工作人员说的,应该也是差不多的话。可为什么他就没听懂呢?
地铁上人很多,他抓着扶手,看着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个工作人员说话的样子,那个语速,那个语调,那些连在一起的音节。他在德国上中文课的时候,老师说话清清楚楚,每个字都标准得像字典里的发音。听力考试里的对话也四平八稳,他有足够的时间反应。
可刚才那句话不一样。那个工作人员说得太快了,词和词之间连在一起,有的字被吃掉了一半,有的字调变了。这不是他课本里学的中文。
到站的时候,他跟着人群挤出车厢。出站口的标识很清楚,他顺着走上去,看见了西湖文化广场的那片高楼。杭州的天灰蒙蒙的,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带着点甜味的气息。他站在广场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听着他们嘴里说出来的话。那些话像一条河,从他身边哗哗地流过去,他只能偶尔捞到几个字。
他忽然想起他在德国的中文老师说过的一句话:课本里的中文是游泳池,真正的中国话是大海。
他那时候觉得老师是在夸张。现在他知道了,老师说的是实话。
第二章 房东阿姨的连珠炮
李奥在杭州租的房子是学校国际交流处帮他找的,一个老小区里的一室户,离学校步行十五分钟。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阿姨,姓陈,大家叫她陈阿姨。签合同那天,陈阿姨带着他在屋里转了一圈,交代各种注意事项。
李奥准备了笔记本和笔,打算把重要的东西记下来。可陈阿姨一开口,他的笔就停在了半空中。
“小伙子,我跟你说啊,这个热水器是新的,你洗澡的时候先开冷水再开热水,不然容易烫着。洗衣机在阳台上,洗衣服之前记得把口袋掏干净,上次有个学生把钥匙落在里面,把滚筒卡坏了。垃圾每天傍晚六点有人来收,你放在门口就行,别放太早,不然野猫会翻。楼下那家早餐店的包子不错,你要是来不及做饭可以去那儿吃。对了,晚上睡觉把门反锁好,虽然小区里挺安全的,但小心点总没错。”
陈阿姨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中间几乎没有停顿。李奥拿着笔,一个字都没写下来。他听懂了“热水器”“洗衣机”“垃圾”“包子”这几个词,但连在一起就成了一团模糊的声音。他只能不停地点头,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
陈阿姨说完,看着他:“听明白了吗?”
李奥犹豫了一下,说:“听明白了大部分。”
陈阿姨笑了:“那你把我说的话重复一遍。”
李奥愣住了。他想了想,磕磕巴巴地说:“热水器……先开冷水……洗衣机在阳台……垃圾六点……包子……还有,锁门。”
陈阿姨听完,点了点头:“行,差不多。反正你记住,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她的手机号。“这是我号码,你存一下。我的普通话不太标准,你听不习惯也正常。慢慢来,住久了就好了。”
李奥把纸条收好,心里有点感动。陈阿姨看他听不懂,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嘲笑他,只是放慢了语速又说了一遍。虽然还是只能听懂一部分,但她的善意他感受到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打开手机上的中文学习软件,把今天听到的新词一个一个查了一遍。“热水器”“滚筒”“野猫”“反锁”,这些词他在课本上都没见过。课本上教的都是“你好”“谢谢”“我喜欢中国文化”,可真正生活里要用到的词,课本上一个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杭州的夜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他来中国之前,觉得自己中文已经不错了。来了之后才发现,他的中文只是考试用的中文,不是过日子用的中文。
第三章 课堂上的尴尬
李奥在杭州一所大学读研究生,专业是比较文学。他选这门课,一半是因为喜欢文学,一半是因为他觉得跟中国学生一起上课能练中文。
第一堂课,教授让大家做自我介绍。李奥准备了整整一个晚上,写了一段流利的中文,背得滚瓜烂熟。轮到他站起来的时候,他清了清嗓子,用标准的普通话说:“大家好,我叫李奥,来自德国慕尼黑。我在慕尼黑大学学了三年中文,在北京交换过一年。我喜欢中国文学,尤其是鲁迅和沈从文。很高兴认识大家。”
教室里响起了掌声。李奥坐下的时候,心里挺得意的。他觉得自己的发音很标准,用词也很地道。
可接下来同学们开始讨论的时候,他就傻眼了。
一个女生站起来说:“我觉得鲁迅笔下的看客形象,其实跟我们现在网络上的围观文化有某种同构性。”
李奥听懂了“鲁迅”“看客”“网络”这几个词,但“同构性”是什么?他赶紧在手机上查,还没查完,另一个男生接话了。
“对,而且这种围观有时候是带有某种表演性质的,围观者自己也在被围观。”
“对,福柯说过类似的话,权力是分散的,每个人都在凝视别人,也在被别人凝视。”
李奥的手机掉在桌子上。他连“福柯”是谁都不知道。这些词他在德语里都学过,但在中文里听到的时候,完全对不上号。他的大脑在飞速翻译,可翻译的速度远远跟不上他们说话的速度。
教授点了他的名:“李奥,你从德国的视角怎么看这个问题?”
李奥站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知道“看客”“围观”“凝视”这些词的意思,但他不知道怎么把它们组织成一句有逻辑的话。他结结巴巴地说:“在德国……也有类似的现象……但是可能……不太一样……”
他说不下去了。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教授点点头,说:“好,你坐下吧,课后再想想。”
李奥坐下来,脸烧得厉害。他觉得自己像个哑巴,明明脑子里有想法,嘴巴却说不出来。旁边的中国同学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恶意,但那种目光让他更难受了。
下课之后,他一个人走在校园里,心里堵得慌。他在德国的时候,用德语能跟教授辩论哲学问题,用英语能写学术论文。可到了中国,他连课堂讨论都参与不了。他学了三年中文,考了那么高的分数,可真正坐在中国学生中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
第四章 菜市场的失败
李奥决定从最基础的生活开始练。他想,课堂上的讨论太难了,那他就去菜市场,跟卖菜的大妈聊天总行吧。
周末早上,他拎着布袋去了学校附近的菜市场。菜市场里很热闹,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吆喝声、砍价声、塑料袋的哗啦声。他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摊子上摆着绿油油的青菜,他指着问:“这个多少钱?”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正给前面的人称菜,头也没抬地说:“三块五一斤。”
李奥听懂了。他指了指青菜:“我要一斤。”
摊主还是没抬头:“要哪把?”
李奥看了看摊子上那几把青菜,大小差不多,他不知道有什么区别。他随口说:“随便。”
摊主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小伙儿,你是外国人吧?”
李奥点点头。
“难怪。”摊主从摊子上挑了一把,放在秤上,“这把嫩一点,炒着好吃。”
李奥想问“嫩”是什么意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怕问了之后摊主解释的话他又听不懂。他付了钱,拿着青菜走了。
他又去了卖鱼的摊位,想买条鱼。摊主问他:“要什么鱼?”
李奥看着盆里游来游去的鱼,他认识“鲫鱼”这个词,就指着说:“鲫鱼。”
摊主问:“几条?”
“一条。”
摊主从盆里捞了一条,问他:“杀不杀?”
李奥听懂了“杀”,但不太确定是什么意思。他犹豫了一下,说:“杀。”
摊主麻利地把鱼摔晕,刮鳞,开膛,掏内脏,水龙头冲干净,装进袋子递给他。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李奥站在旁边看完了,才明白“杀”就是“处理”的意思。他以前在课本上学过“杀”字,但那只出现在“杀人”“杀虫”这样的词里。他从来不知道买鱼的时候也能用这个字。
他拎着鱼和青菜回到宿舍,坐在厨房里,看着案板上的东西发呆。他今天在菜市场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二十个字,可他觉得自己比以前进步了。因为他听懂了一些课本上没有的东西。
但那种挫败感还在。他想起在德国的时候,他逛超市从来不会紧张。他知道每一样东西叫什么,知道怎么跟收银员闲聊,知道怎么跟旁边的人抱怨天气。可在这里,连买条鱼都像一场考试。
第五章 小饭馆里的偶遇
李奥的宿舍楼下有一家小饭馆,店面不大,摆着五六张桌子。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刘,本地人。李奥去过几次,每次都点同样的东西:蛋炒饭。因为他只会说“蛋炒饭”和“不要葱”,其他的菜名他看不懂也说不出来。
有一天中午,他照例去点蛋炒饭,店里坐满了人,只剩一张桌子。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穿一件灰色卫衣,面前摆着一碗面和两个小菜。李奥问能不能坐,女人点点头。
李奥点完饭,坐在那里等。对面的女人忽然开口问他:“你是德国人?”
李奥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女人笑了:“你口音有点重,而且德国人说中文的语调跟别的国家不太一样。”
李奥来了兴趣:“你学过德语?”
“我是教对外汉语的。”女人说,“我叫周敏,在旁边的大学教留学生中文。”
李奥的眼睛亮了。他像找到了救星一样,把自己来中国之后的困惑一股脑倒了出来。他说自己在德国学了三年中文,在北京也待过一年,可到了杭州,发现听不懂当地人说话。课堂上的中文他能懂,可生活里的中文他像没学过一样。
周敏听着,吃了一口面,慢慢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奥摇头。
“因为课本里的中文是‘标准中文’,但中国人平时说话说的是‘方言普通话’。”周敏说,“每个地方的人说普通话都有自己的口音和习惯。杭州人说话,语速快,吞音多,还有些本地特有的表达方式。你在北京学的中文,到了杭州当然不习惯。”
李奥点点头,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还有一个原因。”周敏放下筷子,“你学中文的时候,是不是先在心里翻译成德语,然后再理解?”
李奥想了想,说:“有时候是这样。”
“这就慢了。”周敏说,“中国人说话的速度,你如果先翻译再理解,肯定跟不上。你要学会直接用中文思考,不要过翻译那一道。”
李奥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周敏说得对,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改变。用德语思考了二十多年,怎么可能说改就改?
周敏看他发愣,笑了笑:“别着急。我教过很多留学生,刚来的时候都这样。待久了,自然就好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你要是想补课,可以找我。不过我不教课本,我教你怎么听中国人说话。”
李奥接过名片,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第六章 周敏的课
李奥给周敏发了消息,约了周六下午补课。周敏让他去学校旁边的茶馆,说那里人多,适合练听力。
茶馆里坐满了人,有打牌的,有聊天的,有下棋的。周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点了两杯龙井,开始给李奥上课。
“今天的课很简单。”周敏说,“你就坐在这里听,听旁边的人在说什么。能听懂多少是多少,听不懂也别急。听完之后告诉我,你都听到了什么。”
李奥有点懵。他以为补课是像上课一样,老师讲,他记笔记。没想到是让他听别人聊天。
他开始认真地听。左边那桌两个大妈在聊菜价,一个说白菜涨了,一个说肉也涨了。右边那桌两个大叔在下棋,一个说“将军”,另一个说“你这一步臭棋”。前面那桌几个年轻人在聊电影,说什么“特效”“剧情”“烂尾”。后面那桌两个姑娘在聊相亲,一个说男方条件不错,另一个说个子矮了点。
李奥听了半个小时,周敏问他:“听到了什么?”
李奥把自己听懂的东西说了。周敏点点头:“不错,你听懂了大概三成。但你知道你漏掉了什么吗?”
李奥摇头。
“你漏掉了大部分语气词和连接词。”周敏说,“中国人说话,重要的信息往往藏在那些你觉得不重要的词里。比如‘其实’‘不过’‘话说回来’‘这么说吧’,这些词决定了整句话的意思往哪个方向走。你刚才听到那个大妈说‘白菜涨了’,但你没听到她前面说了‘我跟你说啊’,这表示她要开始讲一件重要的事了。”
李奥觉得有点道理。他在德国学中文的时候,老师教的是“因为……所以”“虽然……但是”,但中国人平时说话用的连接词完全不是这些。
“还有,你听的时候太紧张了。”周敏说,“你一直在想‘这个词是什么意思’‘那句话我没听懂’,所以你错过了后面的话。你要学会放松,听不懂就让它过去,继续听下一句。人的大脑会自己抓重点的。”
李奥试着按周敏说的做。他不再纠结每一个词,而是像听音乐一样,感受整句话的节奏和语调。他发现,就算有些词听不懂,他也能大概猜出说话人的情绪和意图。
那天下午,他们在茶馆坐了两个小时。离开的时候,李奥觉得自己的耳朵好像打开了一点,那些之前像噪音一样的声音,开始有了一些形状。
第七章 陈阿姨的邀请
住了两个月之后,陈阿姨跟李奥熟了不少。有一次收房租的时候,她问李奥:“你周末有空吗?我儿子一家来吃饭,你要不要过来一起吃?人多热闹。”
李奥犹豫了一下。他怕自己听不懂饭桌上的聊天,坐在那里尴尬。但他又觉得拒绝别人的好意不太礼貌,就答应了。
周日中午,他拎着一袋水果去了陈阿姨家。陈阿姨的儿子儿媳带着孩子也来了,一家人围坐在圆桌前,桌上摆着满满一桌菜。李奥被安排在陈阿姨旁边,面前放着一碗米饭和一双筷子。
饭桌上的聊天比茶馆里更难。一家人说话随意得很,有时候一个人还没说完另一个人就接上了,有时候几个话题同时进行,有时候说到一半忽然都笑起来。李奥努力地听,但只能听懂零星的片段。
陈阿姨的儿子问他:“小李,你在德国的时候吃什么?”
李奥听懂了这个问题。他回答说:“面包,香肠,还有土豆。”
陈阿姨的儿媳问:“你习惯杭州的菜吗?”
李奥说:“喜欢。东坡肉很好吃。”
陈阿姨的小孙子忽然插了一句:“德国有奥特曼吗?”
一桌人都笑了。李奥也笑了。他知道这个孩子说的是动画片,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就顺着说:“德国有,但是德国的奥特曼不会说中文。”
孩子睁大眼睛看着他,说:“那他会说什么?”
李奥说:“他会说德语。”
孩子想了想,说:“那他也要学中文吗?”
李奥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点头:“对,他也要学中文。”
饭桌上的气氛很轻松。虽然李奥还是有很多话听不懂,但他觉得比在课堂上舒服多了。没有人考他语法,没有人要求他发表深刻的见解。大家只是吃饭、聊天、开玩笑。他偶尔听懂一个笑话,跟着笑一下;听不懂的时候,就低头吃菜。
吃完饭,陈阿姨给他打包了一盒红烧肉,让他带回去吃。他道了谢,拎着盒子往回走。路上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今天吃饭的时候,他虽然只听懂了不到一半的话,但他没有觉得难受。他好像第一次在听不懂的情况下,也能自在地待着。
这大概也是一种进步。
第八章 周敏的坦白
补课补了一个多月,李奥的听力有了明显的进步。他能听懂大部分日常对话了,虽然偶尔还会卡壳,但至少不会像以前那样完全懵掉。
有一天补完课,周敏忽然跟他说了一件自己的事。她说她以前在德国待过两年,教中文。那时候她的德语也不好,去超市买东西都紧张。
“你知道我在德国最难受的是什么吗?”周敏说,“不是听不懂德语,是听不懂德国人的笑话。他们笑的时候,我也跟着笑,但我根本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那种感觉特别孤独。”
李奥点点头。他太懂那种感觉了。
“后来我慢慢发现,融入一种语言,不只是学词汇和语法。你要学的是那种语言背后的生活方式、思维方式、还有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周敏说,“比如中国人说话讲究‘面子’,有些话不能直说,要绕着弯说。你如果只学语言本身,不懂这些,还是会碰壁。”
李奥想起自己在课堂上那次尴尬的发言。他那时候确实不懂,为什么中国同学说话都那么绕。他们不说“我不同意”,而是说“你这个观点很有意思,不过从另一个角度看”。他当时觉得这是虚伪,现在才明白这是一种社交习惯。
“你进步已经很快了。”周敏说,“很多留学生在中国待了两三年,还是只会跟别的留学生玩。你至少愿意走出来,愿意跟中国人打交道。这就比别人强了。”
李奥听了这话,心里暖暖的。他想起刚来杭州那天,站在地铁站里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听不懂。现在至少能去菜市场买菜,能跟房东阿姨聊天,能坐在饭桌前跟人吃饭。虽然离“听懂所有的话”还差得远,但比那时候强多了。
第九章 一次意外
十一月中旬,李奥的爸爸从德国来看他。他爸叫托马斯,是个工程师,从来没来过中国。李奥去浦东机场接他的时候,心里既高兴又紧张。高兴的是能见到家人,紧张的是他得给他爸当翻译。
托马斯在机场出口见到李奥,上来就是一个大大的拥抱。“儿子,你瘦了。”
李奥笑着说:“中国的饭太好吃了,我吃胖了才对。”
父子俩坐高铁回杭州。托马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不停地问这问那。李奥一边回答一边翻译那些他看着都觉得陌生的中文标识。他发现自己的德语退步了,有些词要想半天才能想起来对应的德语怎么说。
到了杭州,李奥带托马斯去他常去的那家小饭馆吃饭。老板刘哥看到李奥带了个外国人进来,热情地打招呼:“小李,这是你爸?”
李奥点头:“对,他从德国来看我。”
刘哥说:“那得好好招待。今天我给你们炒几个拿手菜。”
刘哥进厨房忙活去了。托马斯问李奥:“他说什么?”
李奥翻译:“他说要给我们做几个好菜。”
托马斯笑了:“这个老板人不错。”
菜端上来的时候,刘哥特意出来介绍:“这个是西湖醋鱼,这个是龙井虾仁,这个是东坡肉。都是杭州特色,让你爸尝尝。”
李奥一句一句翻译给托马斯听。翻译到“龙井虾仁”的时候,他卡住了。他不知道“龙井”用德语怎么说。他只能解释说:“这是一种茶的名字,用这种茶叶炒的虾。”
托马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虾仁,吃了之后竖起大拇指。
刘哥在旁边看着,笑着说:“你爸挺随和的。”
李奥把这话翻译给托马斯,托马斯说:“告诉他,我在德国也喜欢吃中国菜。”
李奥又翻译回去。刘哥听完哈哈大笑,拍了拍托马斯的肩膀,说:“那你以后常来。”
那天晚上,李奥躺在床上,觉得翻译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以前觉得自己的德语和中文都挺好的,但真正要做两种语言之间的桥梁时,他才发现自己的词汇量远远不够。有些词他知道中文怎么说,也知道德语怎么说,但就是在两种语言之间找不到准确的对应。还有些词,他只知道中文怎么说,德语里根本找不到对应的词。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来中国是为了学中文,可学着学着,他发现自己的德语也在发生变化。有些德语词他变得不常用了,有些德语表达方式他觉得别扭了。他好像在两种语言之间飘着,哪一边都不完全属于。
这个念头让他有点慌。他翻了个身,对自己说:别想太多,先睡觉。
第十章 托马斯的中国之旅
托马斯在杭州待了一个星期。李奥带他去了西湖、灵隐寺、河坊街。托马斯对什么都好奇,拿着相机拍个不停。
在河坊街的时候,托马斯被一家卖糖画的小摊吸引住了。摊主是个老人,用融化的糖浆在石板上画龙画凤。托马斯站在旁边看了半天,问李奥:“他在干什么?”
李奥解释:“他用糖画画。”
托马斯问:“我能试试吗?”
李奥帮他去问摊主。摊主笑着说:“可以啊,让你爸来。”
托马斯坐到小马扎上,摊主递给他一个勺子,里面装着糖浆。托马斯笨手笨脚地在石板上画了一通,结果画出来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摊主哈哈大笑,在旁边帮他修了修,最后成了一只胖胖的兔子。
托马斯举着那只糖兔子,让李奥给他拍照。李奥看着爸爸笑得像个孩子,心里挺高兴的。他爸在德国的时候总是很严肃,工作忙,话也不多。来了中国之后,整个人放松了不少。
在灵隐寺的时候,托马斯问李奥:“这些佛像是谁?”
李奥试着解释,但他发现自己的德语词汇不够用。他不知道“菩萨”“罗汉”“大雄宝殿”这些词用德语怎么说。他只能含糊地说:“这是佛教的神,有很多不同的角色。”
托马斯也没追问,只是认真地看,偶尔拍张照。
从灵隐寺出来的时候,托马斯忽然说:“儿子,你的中文比我想象的好。”
李奥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听你跟那个摊主说话,跟那个饭馆老板说话,很流利。虽然有时候你好像也在想词,但你敢说。”托马斯说,“你小时候学德语的时候也是这样,敢说错,才学得会。”
李奥没说话。他爸这句话让他想起刚来杭州时的自己。那时候他不敢说,怕说错,怕被人笑。现在他明白了,说错也没关系,重要的是敢开口。
第十一章 课堂上的第二次发言
托马斯走后不久,课堂上又轮到了李奥发言。这次教授让每个人选一部中国文学作品,用中文做一个十分钟的报告。李奥选的是老舍的《骆驼祥子》,他读了三遍,还看了德语译本,对祥子的命运有很多想法。
他站在讲台上,手心全是汗。他准备了整整一周,把报告内容背得滚瓜烂熟。但他知道,光背稿子不够,教授和同学会提问。
他开口了,语速比上次慢了一些,但更稳。他把祥子的故事讲了一遍,然后说了自己对祥子的理解。他说祥子这个人很努力,很要强,但一次次被生活打败,最后变成了一个麻木的人。他觉得老舍写的不只是祥子一个人,是那个时代很多人的命运。
他讲完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教授点了点头。
“很好。”教授说,“你抓住了核心。不过我有个问题,你觉得祥子最后的堕落,是他自己的责任,还是社会的责任?”
这个问题李奥准备过。他说:“我觉得两个都有。祥子自己确实有一些选择上的问题,但他面对的环境太恶劣了。在那个时代,个人的努力往往敌不过社会的黑暗。”
一个中国同学举手问:“你觉得这部小说在今天还有意义吗?”
李奥想了想,说:“有。因为现在虽然环境不一样了,但很多人还是像祥子一样,很努力地生活,却不一定能得到想要的结果。我觉得老舍写的是人的困境,不只是那个时代的困境。”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看到教授在点头,旁边的同学也在认真听。他的心跳得很快,但跟上次那种尴尬的心跳不一样。这次是兴奋。
下课后,一个中国同学走过来跟他说:“你讲得很好,你的中文进步好大。”
李奥笑着说谢谢。他想起上次发言时的狼狈,忽然觉得那次的尴尬也没那么糟糕。至少他知道自己差在哪里,才有了后来努力的方向。
第十二章 周敏的建议
补课快结束的时候,周敏给了李奥一个建议。她说:“你现在日常交流没问题了,但如果你想真正融入,我建议你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做志愿者。”周敏说,“去社区里帮那些老人或者小孩。你教他们德语或者英语,他们教你中文。这种交换比坐在教室里学有用得多。”
李奥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去社区中心问了一下,工作人员给他安排了一个活儿:每周六上午去社区活动室,教几个小学生德语入门。那几个孩子也教他一些本地话和童谣。
第一次去的时候,李奥有点紧张。他怕自己教不好,也怕孩子们嫌他中文不好。结果孩子们根本不在乎他的口音,他们只关心德国有没有奥特曼,德国的孩子玩不玩手机。
有一个叫小宇的男孩,特别爱说话。他教李奥说杭州话:“你吃饭了吗?”李奥跟着学,说出来的调子怪怪的,小宇笑得前仰后合。但小宇没有放弃,一遍一遍地教他,直到他勉强说对了。
李奥教孩子们德语的时候,他会把德语单词写在白板上,然后解释意思。有时候孩子们听不懂他的中文解释,他就用动作比划,或者画图。他发现自己以前学中文的时候,特别怕别人听不懂。现在他成了老师,才明白听不懂是正常的,耐心一点就好了。
有一次,小宇问他:“李奥老师,你觉得中文难吗?”
李奥想了想,说:“难。但我喜欢。”
小宇说:“那你就多跟我们说话,说多了就不难了。”
李奥笑了。这个孩子说得对,语言是用来用的,不是用来考的。
第十三章 低谷
十二月底,李奥收到了一封邮件。他在德国的大学通知他,他之前申请的一个研究项目没有通过。那个项目他准备了半年,是他来中国的主要目的之一。现在项目没了,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那几天他什么都不想做。不去上课,不去补课,不去社区。他窝在宿舍里,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手机没电了又充上,继续刷。陈阿姨敲门问他怎么不去上课,他说不舒服。周敏发消息问他这周怎么没来,他也没回。
他觉得自己很失败。来中国快一年了,中文还是半吊子,项目也没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他想起刚来杭州时的雄心壮志,觉得自己能在中国做出一番成绩。现在回头看看,他不过是个连菜市场都逛不明白的外国人。
有一天晚上,他一个人走在西湖边上。冬天的西湖没什么人,风吹在脸上冷飕飕的。他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黑漆漆的湖面,心里空落落的。
旁边坐着一个老人,在钓鱼。老人看了他一眼,问:“小伙子,你一个人?”
李奥点点头。
老人说:“看你脸色不太好,遇到难事了?”
李奥犹豫了一下,用中文说:“项目没了,不知道怎么办。”
老人把鱼竿往上提了提,说:“我钓了三十年鱼,有时候一天都钓不到一条。但第二天还是来,因为不来的话,连钓到的可能都没有。”
李奥没说话。
老人又说:“你还年轻,摔一跤爬起来就是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啥都没有。现在不也过来了。”
李奥坐在那里,看着老人一动不动的背影,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点。
第十四章 回温
第二天,李奥去社区中心给孩子们上课。小宇一看到他就跑过来:“李奥老师,你上周怎么没来?”
李奥说:“我有点事。”
小宇说:“那你今天要教我们什么?”
李奥说:“教你们一首德语歌。”
他教孩子们唱《小星星》的德语版。孩子们学得乱七八糟,但笑得很开心。李奥看着他们,觉得自己上周那些纠结好像没那么重了。
下课后,周敏给他发了条消息,问他怎么样了。他回:好多了。
周敏说:那就好。我请你吃饭。
晚上两个人吃了顿饭。周敏没问他项目的事,只跟他聊了些别的。她说她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后来发现那些低谷其实是必经的。
“你不可能一直往上走。”周敏说,“有平路,有下坡,有时候还会摔一跤。但只要你还在走,总会走到一个地方。”
李奥听了,没说什么,但心里记住了。
第十五章 陈阿姨的饺子
快过年的时候,陈阿姨又叫他去吃饭。这次是包饺子,陈阿姨的儿子一家也来了。李奥坐在桌前,笨手笨脚地学着包。他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馅还老是漏出来。陈阿姨的小孙子笑他:“李奥叔叔包的饺子像怪兽。”
李奥说:“怪兽饺子好吃。”
陈阿姨手把手教他,怎么放馅,怎么捏边。李奥试了几次,终于包出一个像样的。他把那个饺子举起来给大家看,大家都鼓掌。
吃饺子的时候,陈阿姨问他:“过年你回德国吗?”
李奥说:“不回,太远了。”
陈阿姨说:“那你来我家过年。中国人过年讲究热闹,你一个人待在宿舍多冷清。”
李奥心里一热。他来中国之后,这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说“来我家过年”。他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这个城市有了一点归属感。虽然中文还是说不利索,虽然项目没了,但他有地方过年了。
第十六章 春节
除夕那天,李奥拎着礼物去了陈阿姨家。一进门,满屋子都是饭菜的香味。陈阿姨的儿子在厨房炒菜,儿媳在摆碗筷,小孙子在客厅跑来跑去。电视里放着春晚,虽然李奥大部分节目都看不懂,但那种热闹的气氛让他觉得挺舒服的。
饭桌上,陈阿姨给他夹菜,让他尝尝这个尝尝那个。李奥的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他用中文跟大家聊天,聊德国的新年怎么过,聊杭州的菜他最喜欢哪个。有时候他说错了词,大家笑了,他也跟着笑。
吃完饭,陈阿姨给他包了个红包。李奥不要,陈阿姨硬塞给他:“这是压岁钱,必须收。”
李奥拿着那个红包,心里沉甸甸的。他来中国一年,中文没学到精通,项目也没了,但收到了一个红包,吃到了年夜饭,有人跟他说“来我家过年”。这些东西,课本上没有,考试也不考,但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他给他爸打了电话。托马斯问他春节怎么过的,他说在房东阿姨家吃的饭。托马斯在电话那头笑了:“那挺好的。你在那边有朋友了。”
李奥说:“嗯,有朋友了。”
第十七章 项目转机
春节过后,李奥忽然收到了导师的邮件。之前那个被拒的项目,因为另一个合作方撤出了,学校决定重新开放申请,让他补充一些材料重新提交。导师说,他在中国的这段经历,反而是加分项。
李奥看着邮件,愣了半天。他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没想到还有转机。他花了两天时间把材料准备好,重新提交上去。这次他没抱太大希望,觉得顺其自然就好。
一个月后,他收到了项目通过的通知。导师在邮件里说:“你在中国的经历和你的中文能力,让评审委员会印象深刻。他们认为你能够在中国开展实地研究,这是你的优势。”
李奥坐在宿舍里,看着那封邮件,忽然想起那个在西湖边钓鱼的老人说的话。不来的话,连钓到的可能都没有。他来了,虽然中间差点放弃,但他还是来了。
他给周敏发了条消息:项目过了。
周敏回:恭喜。我就说嘛,你行的。
他给陈阿姨说了这事,陈阿姨说:“那你要请我吃饺子。”
他说:“好,我请你。”
第十八章 周敏的故事
项目通过之后,李奥请周敏吃饭。两个人在西湖边的一家小馆子坐下来,点了几个菜,慢慢聊。
周敏问他:“你项目过了,接下来怎么打算?”
李奥说:“继续待着,做研究。可能还得待两三年。”
周敏说:“那你中文会越来越好的。”
李奥笑了笑,忽然问周敏:“你当初为什么去德国?”
周敏喝了口茶,慢慢说起了自己的事。她以前在国内学德语,后来去德国教中文。在德国待了两年,语言不通,文化不熟,吃了不少苦。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特别没用,连去超市买东西都紧张。后来慢慢熬过来了,发现那些苦也没白吃。现在她教留学生中文,能理解他们的难处,因为她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懂你的感受,因为我经历过。”周敏说,“你现在觉得难,觉得听不懂,觉得挫败,这些都是正常的。每个学语言的人都会经历这个阶段。重要的是别放弃。”
李奥点点头。他想起刚来杭州那天,在地铁站里手足无措的样子。那时候他觉得天都要塌了,现在回头看,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第十九章 一年后的自己
又是一年秋天。李奥来中国整整两年了。他的中文比以前流利了很多,虽然偶尔还会有听不懂的时候,但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焦虑了。他跟陈阿姨成了忘年交,每周都去她家吃顿饭。他跟小宇那帮孩子成了朋友,孩子们叫他“李奥老师”。他跟周敏一直保持着联系,有时候补课,有时候只是吃饭聊天。
有一天,他在路上遇到一个刚来中国的德国留学生。那个学生站在地铁站里,拿着手机,一脸茫然。李奥走过去,用德语问他:“你还好吗?”
那个学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德语说了一大串。李奥听完,用中文跟工作人员问了路,然后转述给那个学生。那个学生感激地说:“你中文真好。”
李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想起自己刚来那天,也是这样站在地铁站里,什么都听不懂。现在他居然被说“中文真好”。虽然他知道自己的中文还有很多不足,但这句话还是让他挺高兴的。
他把那个学生送到目的地,分开的时候,他跟那个学生说:“别着急,慢慢来。听不懂是正常的,待久了就好了。”
这句话,是周敏当初跟他说的。现在他把它传给了下一个刚来的人。
第二十章 听懂的不只是语言
李奥现在每天早上会去楼下的早餐店买包子。老板认识他,不用他开口就知道他要什么。有时候老板会跟他聊几句,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说昨天那场球赛看了没有。李奥能接上话了,虽然说得慢,但老板从来不催他。
他跟陈阿姨一家人越来越熟。逢年过节,他都会去陈阿姨家吃饭。陈阿姨的小孙子开始学德语了,是李奥教的。孩子学得很认真,虽然发音还是怪怪的,但李奥觉得比自己当年学中文快多了。
他偶尔还是会遇到听不懂的时候。比如菜市场的大妈说了一句方言,比如同学们聊天用了一个网络流行语,比如电视里的相声演员抖了个包袱。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慌张了。他学会了根据上下文猜,学会了请别人再说一遍,学会了笑着承认“没听懂”。
有一天,周敏问他:“你现在觉得你的中文怎么样?”
李奥想了想,说:“还是不够好。”
周敏笑了:“什么叫够好?”
李奥也笑了。他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像中国人一样说中文。但他已经能在中国生活了,能交朋友了,能听懂大部分日常对话了。这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他想起刚来那天,站在地铁站里,连一句问路的话都听不懂。那时候他觉得,只要能把中文学好,就什么都解决了。现在他明白了,学中文不只是学语言,是学怎么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怎么跟不同的人打交道,怎么在听不懂的时候也不慌张。
他想起陈阿姨说过的话:住久了就好了。
确实是这样的。不是语言变简单了,是他变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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