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德厚,今年五十二,退休前在省军区干了三十年,从哨兵干到保卫处长。可三十年前那件事,我到今天都没忘。八八年的冬天,我在军区大门口站岗,便衣硬闯,被我一个过肩摔按在地上。等我翻开他的证件,看清照片和名字,手一抖,差点没站住。
那年我二十出头,当兵第三年,在省军区警卫连当班长。军区大门不是一般的门,进出的人多,级别高,规矩也严。查证件,登记,放行,一样不能少。我这个人认死理,谁的证件都查,谁的面子都不给。连长说,小赵,你站岗我放心。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你六亲不认。我说我认。他说你认什么。我说我认规矩。他笑了,说那就对了。
那天下午,天阴着,风大,吹得门口的杨树叶子满天飞。我值下午班,站在哨位上,穿着军大衣,戴着棉帽,手里攥着登记本。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我伸手拦了。车停了,车窗摇下来,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穿着便衣,灰夹克,头发有点乱。他说我进去办点事。我说请您出示证件。他说我不用证件。我说对不起,进军区大门必须出示证件。他说你知道我是谁吗。我说不知道。他说你把你们连长叫来。我说您先出示证件,我登记完了,您再找连长。他脸沉下来了。他说我再说一遍,我进去办事。我说我再说一遍,请您出示证件。他推开车门下来了。他比我高半个头,壮实,脸黑,眉毛浓,眼睛不大但挺凶。他站在我面前,说,你新来的吧。我说我当兵三年了。他说三年了还不认识我。我说我该认识您吗。他说你问问你们领导。我说您先出示证件。他往前迈了一步。他说我要是非进不可呢。我说那您进不去。他说你挡我。我说我执行任务。他伸手拨了我一下,想从我身边过去。我手一伸,抓住他的胳膊,往下一压,转身一拧,一个过肩摔,他整个人从我肩膀上翻过去,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我膝盖顶住他后背,手反扣住他胳膊,说,别动。他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没挣扎。门口另外两个哨兵跑过来,说班长,怎么回事。我说这人硬闯,去报告连长。
我把他翻过来,从他兜里掏出证件。我打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省军区副司令员,周德厚。照片上的人穿着军装,年轻些,但眉眼一样。我手一抖,证件差点掉地上。副司令员。我摔了副司令员。我蹲在那儿,按着他的胳膊,不知道该松手还是继续按。他趴在地上,侧过脸来,看着我。他说小同志,你叫什么。我说赵德厚。他说赵德厚,你摔得挺利索。我说首长,我……他说你别动,再按一会儿。我说什么。他说你按着,等你们连长来。我说首长,我错了。他说你没错。他说你执行任务,我硬闯,你摔我,应该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生气,也没有笑。就趴在地上,跟聊天似的。
连长跑来了,一看,脸白了。他说周副司令,您怎么……他说你先把这个小同志拉开。连长把我拉开。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整理了一下衣服。他看着我,说,赵德厚。我说到。他说你做得对。我说首长,对不起。他说你不用对不起。他说你今天要是放我进去了,明天就有人跟着学,后天这个大门就形同虚设。他说你守住了这个门,就守住了规矩。他说你这样的兵,我喜欢。他转头跟连长说,这个兵,提干。连长说是。他说你别急着答应,我说的是真的。他说完,上了车,走了。
车走了以后,我站在哨位上,腿有点软。连长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赵,你行啊。我说我行什么,我摔了副司令。他说副司令说提你干。我说他那是客气。他说他不客气。他说周副司令这个人,不轻易夸人。他说他夸你,你就行。第二天,连里把我的提干材料报上去了。过了两个月,批下来了。我提了干,从班长干到排长,从排长干到连长,从连长干到保卫处长。干了三十年,一直到退休。可那天的场景,我一辈子忘不了。副司令趴在地上,侧着脸看我,说你摔得挺利索。他不光没怪我,还提了我。他让我知道,规矩这个东西,不是挂在墙上的。是有人守的。守规矩的人,吃一时亏,不吃一世亏。不守规矩的人,占一时便宜,占不了一世便宜。
后来我跟周副司令熟了,有时候去他办公室送文件,他会跟我说几句话。他说小赵,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硬闯吗。我说不知道。他说我在测试。我说测试什么。他说测试大门守不守得住。他说那阵子有人跟我反映,说门岗松了,谁都能进。他说我亲自去试。他说我试了三个大门,两个让我进去了。就你这个,把我摔了。他说你摔得对。他说你要是放我进去,我就撤你的职。我说那我摔了您,您还提我。他说你摔了我,说明你称职。称职的人,就得提。他说这话的时候,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他说小赵,你记住,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人守的。定规矩的人不守规矩,规矩就是一张废纸。守规矩的人不守规矩,规矩还是一张废纸。只有定规矩的人和守规矩的人,都守规矩,规矩才叫规矩。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眼睛很亮。我说首长,我记住了。他说你记住就好。
他后来调走了,去了别的军区。走之前,他把我叫到办公室,给了我一支钢笔。他说小赵,这支笔跟了我二十年,我用它签过命令,写过报告,批过文件。他说你拿着,以后你签字的时候,想想你签的是什么。我说是。他说你签的不是字,是责任。我说是。他笑了,说你还是这么嘴笨。我说我嘴不笨。他说你笨。我说我笨您还提我。他说我就喜欢笨的。笨人守规矩,聪明人找漏洞。他说完,拍了拍我肩膀,走了。那支笔我留了一辈子,搁在抽屉里。有时候签字的时候,我会摸一摸那支笔。它旧了,笔杆上的漆掉光了,但笔尖还是好的。写出来的字,一笔一划的,跟当年站在哨位上时一个样。规矩,责任,笨人。他说的。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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