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是一条凡蛇。
误食了崖边一颗朱果,通了灵智。
本是天大的好事,阿娘却拿尾巴抽我,赶我出洞。
我不明白,拿脑袋蹭她颈侧,像幼时讨暖那般。
她浑身鳞片竖了起来,嘶嘶吐信:「你走,你已不是我的蛇了,你身上有人味儿了。」
阿爹远远盘在石上,竖瞳里映着我的影子,一声不吭。
阿姐从石缝里探出头,声音发颤:「快走,猎蛇人进山了,专捉通了灵性的蛇,取胆入药,剥皮制鞭,你再不走,全家跟着遭殃。」
我扭着身子便走,滑过整片石滩,回头望,只见山岩冷硬,草木森森。
1
人类聚居的地方叫青柳镇。
青石板路,白墙黑瓦,炊烟袅袅,孩童追逐。
我缩在阴沟里,白日不敢露头,入夜才游出来觅食。
他们养的鸡鸭,肥嫩可口,比山中蛙鼠强上百倍。
我连吃了三夜,第四夜便被捕了。
几个壮汉拿竹叉拿麻袋,将我堵在墙角。
「好蛇!这鳞片泛光,定是灵物!」
「取了胆,剥了皮,能卖大价钱!」
我浑身发抖,盘成紧紧一团。
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妇人拨开人群,看了我半晌:「这蛇有灵,杀之不祥,放了吧。」
有人不服:「赵婆婆,蛇胆可入药,值钱着呢。」
老妇人拿拐杖顿地:「我说放,便放,哪来许多废话。」
人群散开,我飞快窜入草丛,游出半里地,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那老妇人还立在原地,冲我摆摆手,像赶一只蝇。
我记住她了。
她姓赵。
2
我在山中独自修行。
没有师父,没有功法,只凭本能吞食月华,竟也渐渐能听懂人语,再后来,能说人言。
先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好」「走」「水」。
舌头分叉,说话漏风,磨得满口是血。
五年后,我化作人形。
第一次站在溪边看自己,是个瘦弱少年,十五六岁模样,长发披散,赤身裸体,吓得赶紧蹲下,拿藤蔓编了条裙子。
我走回镇上,找到赵婆婆家。
她比五年前更老了,背弯如弓,正蹲在院里择菜。
我站在篱笆外,喊了一声:「婆婆。」
她抬头,眯眼看我:「哪家的小子?面生得很。」
「我是你五年前放走的那条蛇。」
她手里的菜筐掉在地上。
然后她笑了,浑浊的眼里有光:「好,好,成精了,成精了好。」
她收留了我,给我起名赵灵,说跟着她姓,就当多了个孙子。
我给她挑水劈柴,她教我识字算账,日子过得安稳。
可我知道,我不是人,我终究要走的。
只是走之前,我得把欠她的命还清。
3
赵婆婆有个孙女,叫赵蘅。
在镇上绣坊做工,每半年回来一次。
第一次见我,她绕着我看了三圈,眉头拧成疙瘩:「奶奶,这人哪来的?」
「捡的。」
「捡的?又不是猫狗,哪能随便捡。」
我垂着头不说话,指甲掐进掌心。
赵蘅却忽然笑了,露出两颗梨涡:「行吧,反正家里冷清,多个活物也好。」
活物。
她当我是什么。
可我没吭声。
晚上她偷偷塞给我半块糖糕,压着嗓子说:「我奶奶心善,你好好待她,若敢起坏心,我第一个不饶你。」
糖糕很甜,甜得发苦。
4
赵蘅绣工了得,却总被绣坊管事克扣工钱。
她嘴上不说,夜里常一个人坐在院中叹气。
我问她:「你为何非要在绣坊受气?」
她答:「我爹娘走得早,奶奶把我拉扯大,我想让她过好日子,想让她知道,赵家没绝后,赵家出绣娘了。」
我沉默半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我在山中采的龙涎草,百年份,通体莹白,异香扑鼻。
「卖了,够你开间自己的绣铺。」
她瞪大眼:「这东西哪来的?」
「山上采的,我认得草药。」
她看了我许久,忽然拱手深深一揖:「赵灵,谢谢你!」
我别过脸:「不必谢,你奶奶救过我,我还她孙女,理所应当。」
她笑了,又露出梨涡:「那便不谢了,我们是姐弟。」
姐弟。
我咀嚼这两个字,觉得比龙涎草还珍贵。
5
赵蘅的绣铺开了五年后,赵婆婆病重。
我守在床前,端药喂水,擦身换衣。
她抓着我手腕,枯瘦如柴的手指几乎嵌进我皮肉:「灵儿啊,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快走了?」
我手一顿,碗里的药洒出几滴。
「我能感觉到,你身上的气越来越淡,你是在耗自己的命,换我这把老骨头多活几日。」
我不说话,她猛地咳嗽起来。
「傻孩子,我活了七十多,够本了,你何苦……」
「婆婆。」我打断她,声音发哑,「我族中长辈,通灵之后都被赶出族群,因为通灵意味着长生,而长生,意味着一次次看着亲人死去,承受不住,便疯了,承受住了,便冷透了。」
「我不想冷透。」
「你让我陪你这一段,我便是暖的。」
她浑浊的眼里滚下泪来,嘴唇哆嗦半天,只说出一个字。
「好。」
6
赵婆婆走的那个晚上,月亮很大,很圆。
我坐在院里,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又淡薄一分。
这些年我偷偷用灵气吊着她的命,逆天而行,反噬全都落在我自己身上。
如今她走了,反噬便如洪水溃堤。
我喷出一口血,倒在台阶上。
赵蘅是第二天清晨赶回来的,她扑在赵婆婆身上嚎啕大哭,哭完又扑过来摇我:「赵灵!赵灵你醒醒!」
我睁开眼,看见她熬红的眼,肿得像桃子。
「你醒了,你吓死我了。」
她抱着我,抱得很紧。
我闻到她身上有脂粉气,有丝线气,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贵气。
她嫁人了,嫁了个商人,衣锦还乡。
可我闻到的,却是离别的味道。
7
赵蘅的夫君姓周,是个温文尔雅的男人。
他见了我,拱手一礼:「常听蘅娘提起她的弟弟。」
我回礼:「姐夫。」
他笑了,从袖中掏出一只玉坠递给我:「见面礼,拿着。」
玉坠温润,触手生凉。
我收下了,却在当晚放在赵蘅枕边。
她第二天追出来问我:「你什么意思?」
「我要走了。」
「去哪?」
「去我该去的地方。」
她愣住,眼泪忽然掉下来:「你也要走?奶奶走了,你也要走,你们都扔下我。」
我伸手替她擦泪,指尖冰凉:「蘅娘,我不是人,我活得很长,长到不能在一个地方久留,长到不能跟任何人长久。」
她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那你当初为何要来?为何要让我遇见你?」
「因为你奶奶救了我,我来还债。」
「债还完了?」
「还完了。」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哭得浑身发抖:「赵灵,你心是石头做的。」
我转身走了。
走出巷口,听见她在身后喊:「你至少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
我没有回头。
我是蛇。
一条通了灵、成了精、注定要孤身一世的蛇。
8
我漫无目的地走,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一座破庙。
庙里供着一尊石像,雕的是个老者,拄拐杖,眉眼模糊。
像赵婆婆。
我在石像前盘下,感觉自己快要维持不住人形了。
灵力如沙漏中的细沙,从指缝间流走,抓不住。
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从石像后面传来:「你是蛇妖?」
我抬头,看见一只巨大的蜈蚣,通体赤红,百足盘曲,伏在神像掌心。
「我叫百足。」她说,「我在此处避劫,你身上有死气,活不长了。」
我苦笑:「我已经活得很长了。快要死了!」
「不一定。」她吐出一根毒须,绕住我手腕,「你体内有朱果之力,只是耗尽了,若有人愿意分你一半内丹,你便能活,只是分丹之人,会死。」
「那便不治了。」
「如果你愿意,我分你内丹。」
我怔住。
她笑了,张开嘴,露出森白的齿:「我寿元将尽,与其被天劫劈成飞灰,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只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我有个仇人,是条千年蜈蚣精,他骗了我姐姐的感情,害她魂飞魄散,我要你替我杀了他。」
「我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了,怎么杀?」
「吃了我的内丹,你就能。」
9
百足的内丹是赤红色的,滚烫如炭火,吞入腹中时,我疼得满地打滚。
浑身骨骼都在响,皮肉绽开又愈合,鳞片从额间破出,莹白如玉,比从前更盛。
我化了人形,比从前更高,更壮,眉目间多了几分冷冽。
百足的身体在风中化为飞灰,只留一根毒须落在我掌心。
「往西走,千里之外有座歧兮山,蜈蚣精就在那里。」
「他叫什么?」
「他叫赤练,是一条赤色蜈蚣精,百足盘曲,眉心一点金鳞,爱吃人舌。」
我将毒须缠在指上,转身往西。
走了几步,又回头,对着那破庙拜了三拜。
「百足,我记下了。我会为你报仇的。」
10
西行之路漫长,我走了整整三年。
一路走,一路听人提起歧兮山。
说那山里有个蜈蚣仙,慈悲为怀,有求必应。
说那蜈蚣仙能断人生死,改人命运。
说那蜈蚣仙座下有一条黑蛇,替他巡山护法,凶得很。
我听着,心里冷笑。
慈悲为怀?
骗了蜈蚣精的姐姐,又养着别的蛇,倒是好兴致。
第三年春天,我到了歧兮山下。
山不高,雾很浓,林子密得透不进光。
我踏进林子那一刻,指上的毒须忽然绷紧,像活了一般往深处拽。
她在指引着我。
11
林深处有一座洞府,石门紧闭,门前盘着一条黑蛇,粗如缸口,鳞片泛着寒光。
他看见我,竖起半截身子,信子吐得嘶嘶响。
「来者何人?」
「赵灵,求见蜈蚣仙。」
「仙人闭关,不见外客。」
「那我便在此等。」
我在洞府前坐下,一坐便是三天三夜。
黑蛇守了我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石门开了。
一个赤衣男子走出来,容貌极盛,眉眼细长,眉心一点金鳞,只是面色苍白,唇色淡得几乎透明。
他看着我,目光落在我指间的毒须上。
「百足死了?」
「死了。」
「她让你来的?」
「对。」
他沉默许久,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竹叶。
「进来吧。」
12
洞府内极简,石桌石凳石床,墙上嵌着几颗夜明珠,泛着幽冷的光。
他给我倒了一杯茶,茶汤清澈,浮着几片银色的花瓣。
「这是忘忧花,喝了能忘掉最痛苦的记忆。」
我没接。
「我来杀你的。」
「我知道。」他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但你杀不了我,我是仙,你是妖,哪怕吃了百足的内丹,你也只是条灵力稍强的蛇妖。」
「那你为何见我?」
「因为百足让你报的仇,我该还了。」
他抬手,指尖点在自己眉心,拔下一片金鳞,递给我。
「这是我的护心鳞,你拿着它去东边千里之外的月镜湖,把鳞片投入湖心,湖中会升起一座碑,碑上刻着我的罪状,天道自会降罚。」
「你为何不逃?」
「我逃了千年,逃累了。」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百足的姐姐,叫百灵。」
「她是一条赤色蜈蚣,比我年长三百岁。」
「我初见百灵时,还是一条不成气候的小蜈蚣,被鹰啄伤了身子,从崖上摔下来,正好落在她盘踞的洞里。」
「她采了草药替我敷伤,又拿露水喂我。」
「她说,小东西,你命大,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都没死,将来一定有大造化。」
「我在她洞里养了半年伤,伤好了也不肯走,就赖着她,她走哪儿我跟哪儿,她烦了拿尾巴抽我,抽完又回来找我,怕我真走了。」
「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那时还不懂什么情爱,就是觉得,分开便难受,在一起便舒坦。」
「再后来,我们一同修行,她比我刻苦,也比我悟性高,总是她先突破境界,回过头来指点我。」
「我懒,她骂我,骂完又拿内丹替我补气,我说你这样损自己,她说不碍事,我比你强,分你一点算什么。」
赤练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手指捏着茶杯,指节发白。
「后来天劫来了,我扛不住,她替我挡了大半,自己被劈得只剩一口气。」
「我抱着她,她浑身焦黑,鳞片全碎了,只眼睛还亮着,她跟我说,赤练,我不行了,你别浪费我的内丹,拿走,你拿了,就能活,就能成仙。」
「我不肯,她就咬我,咬得我满身是血,她说,你不拿,我立刻死给你看。」
「我拿了。」
「她看着我吞下去,笑了,然后散了。」
赤练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有泪。
「百足从那天起就恨我,她说是我害死了她姐姐,她说百灵要是不遇见我,能活千年万年,能修成正果,是我这条没用的蜈蚣拖累了她。」
「她说的没错。」
「我这条命,是百灵拿自己换的,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在花她给我的命。」
「我成仙了,可这仙位,是她用骨头垫起来的。」
13
我看着他递来的金鳞,忽然觉得恶心。
百足死前那张脸浮在我眼前,嘴巴张开,森白的齿上沾着毒液,她说:「替我杀了他。」
她没说让我去月镜湖。
她没说让我找什么天道。
她说的是杀了他。
我退后一步,没有接那片金鳞。
「你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我心软吗?」
赤练抬头看我,眼神微怔。
「百灵当年是不是也听了这样一番话,觉得你可怜,觉得你无奈,觉得你身不由己,然后心甘情愿把内丹给了你?」
「然后你呢?你成仙了,她魂飞魄散了,你在这里日日夜夜想她,想得肝肠寸断,感动了自己,感动了天道,可你想过没有,她疼不疼?她怕不怕?她散的那一刻,你在哪儿?」
赤练的脸白了一层。
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你说天道罚你永镇歧兮,不得出山,可你还能喝酒,还能养蛇,还能看日升月落,百灵呢?她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你日日想她,想了一千年,想出一片真心来了,可这片真心,对百足有什么用?她死都死了,你在这儿演给谁看?」
我把毒须从指上解下来,缠在掌心,往前逼了一步。
「我来杀你,不是来听你诉苦的。」
赤练没有动。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浮动,嘴唇翕动:「你说得对。」
「我是演给自己看的。」
「一千年了,我把自己都骗过去了。」
「可百灵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直不敢告诉百足,怕她恨得更深。」
我停下脚步。
「她说什么?」
「她说,赤练,你别愧疚,是我自己想死的,因为我活得太累了,当蜈蚣太累了,当姐姐太累了,当谁的心上人,都太累了。」
赤练闭上眼,两行泪从苍白的脸颊滑下来。
「她说,如果我的死能换你一个前程,那我这辈子总算做了一件有用的事。」
「可我没告诉她,她死了以后,我前程是有了,可我没一天好活过。」
「我成仙了,可我连笑都不会了。」
「我坐在这个洞府里,一千年,每天都觉得自己在烂,从里往外烂,烂透了。」
「百足恨我,是对的,因为我也恨我自己。」
「她让你来杀我,是成全我,我早就不想活了,只是不敢自己动手,我怕死了之后,见不到百灵,她要是问我,赤练,你这千年都做了什么,我该怎么答?」
「我总不能说,我什么都没做,就坐在这儿想她。」
14
我看着那片金鳞,忽然笑了。
「你说完了?」
赤练抬头看我,眼神微怔。
「你说百灵替你挡天劫,你不想拿她的内丹,她咬你,逼你拿。」
「你说你拿了,她笑了,然后散了。」
「你说你这一千年日日夜夜想她,想得肝肠寸断。」
「你说你活着的每一天都在花她给你的命。」
「你说你不想活了,只是不敢自己动手。」
我往前逼了一步。
「那我问你一件事。」
「百灵替你挡天劫那天,你在干什么?」
赤练愣住。
「你在旁边看着?」
「你看着她被劈得浑身焦黑,鳞片碎了一地,你就在旁边看着?」
「你那个时候在干什么?你为什么不冲上去替她挡?你为什么不推开她?你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她替你死?」
赤练的嘴唇开始哆嗦。
「你说她咬你,逼你拿内丹,你才拿的。」
「可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咬你?」
「因为她知道你不肯,她知道你会推辞,她知道你会说不要,她太了解你了,所以她提前咬你,堵你的嘴。」
「一条蜈蚣,要爱你爱到什么程度,才会在天劫劈下来的时候推开你,自己被劈得只剩一口气,还怕你愧疚,提前咬你逼你拿内丹?」
「她连死都在替你着想,你呢?」
赤练的眼里终于滚下泪来。
「你说你不想活了,不敢自己动手。」
「你是不敢,还是不舍?」
「你真想死,这千年里你有一万种方法去死,你成仙了,想死还不容易?可你偏偏不死,你偏偏坐在这里,日复一日地喝酒,养蛇,看日升月落。」
「你活得舒坦着呢。」
「你只是愧疚,只是难受,可你舍不得真去死。」
「因为你死了,就再也想不了百灵了。」
「你怕忘了她,你怕死了之后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你活着,拿愧疚当借口,拿痛苦当赎罪,一活就是一千年。」
「百足恨你,不是因为你害死了百灵。」
「百足恨你,是因为你害死了百灵,却活得比谁都好。」
15
赤练的脸白得像纸。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不是要还债吗?」我伸出手,「把金鳞给我。」
他怔怔地把金鳞放在我掌心。
我握住,然后当着他的面,用力一捏。
金鳞碎成齑粉,从我指缝间簌簌落下。
赤练猛地站起来,脸色骤变。
「你!」
「护心鳞碎了,你活不过这个春天。」我看着他,声音很平,「你不是说想死吗?我成全你。」
「这不算报仇,报仇该是百足亲手来取你的命,可她死了,她来不了。」
「我替她来,但我不用天道的刀,我用她给你的方式。」
「百灵拿内丹换你的命,你就拿这条命去还。」
「你活着的时候没还清,那就死着还。」
赤练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看着我,眼里有恐惧,有释然,有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
然后他慢慢坐了回去,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手抖得茶水洒了一半。
「你说得对。」他声音嘶哑,「我确实舍不得死。」
「我怕死了,就再也想不起百灵的样子了。」
「一千年了,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快忘了,就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焦黑的,蜷在我怀里的。」
「我怕连这个影子都丢了。」
他把茶喝完,放下杯子,抬起头看我。
「你叫什么?」
「赵灵。」
「赵灵。」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然后笑了,笑容里有种奇怪的轻松,「你比百足狠。」
「百足要是像你这样,早该来杀我了,用不着等一千年。」
他闭上眼,不再说话。
我转身走出洞府。
16
黑蛇拦在门口,竖瞳里满是惊疑。
「你做了什么?他的气息在散。」
「护心鳞碎了,他活不过这个春天。」
「你杀了他?」
「我只是把他自己交出来的护心鳞交捏碎了而已。」
黑蛇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他为什么不反抗?他是仙,你是妖,他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你。」
「因为他想死,只是一直不敢。」
「他等了一千年,等来一个替他动手的人。」
黑蛇愣住了。
我绕过它,往山下走。
我没有去月镜湖。
我带着百足的毒须,往北走。
走了很远很远,走到一片荒漠。
荒漠中央有一座石山,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我把毒须插在石山顶上,然后坐在旁边,等。
等了七天七夜。
第八天清晨,石山忽然裂开,从里面爬出无数赤色蜈蚣,密密麻麻,漫山遍野,围着毒须转了三圈,然后朝着东方,齐齐叩首。
叩完首,又爬回石缝,消失不见。
毒须在风中晃了晃,化作一缕赤烟,散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百足,你的仇,我替你报了。」
「赤练的命,我替你取了。」
「但你的毒须,我替你送回了族地。」
「你姐姐的坟,就在这石山下面吧。」
「你们姐妹俩,好好说说话。」
「我先走了。」
17
我又回到了家乡。
山还是那座山,溪还是那条溪,只是族群早就散了。
几条年轻的小蛇在石滩上晒太阳,看见我,警惕地竖起半截身子。
我化作蛇形,游过去,盘在石上,像一条普通的蛇。
它们便放松下来,继续晒鳞。
夜里,我盘在巨石后面,忽然听到细碎的爬行声。
一个蛇从石缝里钻出来,眼神怯生生的。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问:「你是蛇妖吗?」
我点了点头。
「我想拜你为师。」
「为什么?」
「我阿娘猎蛇人杀了,我想学本事,替她报仇。」
我看着他,像看着很多年前的自己。
「报仇之后呢?」
「不知道。」
「那就别去了。」
「为什么?」
「因为报仇之后,你会发现,你失去的永远回不来了,而你得到的,只有更深的空虚。」
他低下头,眼泪掉在石头上。
我叹了口气,伸手摸他的头。
「但我可以教你修行,你想学吗?」
他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想!」
18
我给他起名叫赵念。
纪念的念。
他问我纪念谁。
我说:「纪念一条蛇,一个婆婆,一个绣娘,两只蜈蚣,很多人。」
他听不懂,我也不解释。
我教他数豆子,一粒一粒地数。
他数得很认真,数到一百时,抬头冲我笑。
「师父,数豆子有什么用?」
「磨性子。」
「然后呢?」
「然后教你识字,教你吐纳,教你化形。」
「再然后呢?」
「再然后,你便是妖了,是妖,便要受天道的规矩,不得滥杀,不得害人,不得逆天而行。」
「那如果我想杀人呢?」
我怔住。
他问的是他阿娘的事。
「那便让天道去杀,你只需看着。」
他似懂非懂,低头继续数豆子。
我望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赵蘅。
那个塞给我半块糖糕、露着梨涡笑的绣娘。
那个哭着问我心是不是石头做的绣娘。
赵念和她真像。
可赵念是蛇,不是人。
这世间的缘分,总是错位的。
19
我带着赵念在山上住了十年。
他学得很快,第五年便能化形,第八年已能御物飞行。
第十年,他对我说:「师父,我想下山。」
「去找杀你阿娘的人?」
「对。」
我没有拦他。
我给了他一片金鳞。
「拿着,危急时捏碎,我能感应到。」
他接过金鳞,跪下磕了三个头。
「师父,等我回来。」
「好。」
他走了,头也不回。
我站在山巅,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云雾中。
风很大,吹得我衣袍猎猎。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娘拿尾巴抽我,赶我出洞。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懂了。
做父母的,看着孩子离开,心是碎的。
可还是要赶。
因为不走,就活不下去。
走远了,才能活。
20
赵念走后第三年,我感觉到金鳞碎了。
我赶到时,他躺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支箭,箭上刻着符纹,是猎妖人的箭。
「师父……」他看见我,笑了,嘴里涌出血沫,「我杀了那个人,但我自己也……」
我抱住他,灵气疯狂涌入他体内,像当年救赵婆婆一样。
可他的魂魄已经开始散了。
「没用的,师父,我的内丹被打碎了。」
「别说话。」
「师父,你哭什么?」
「我没哭。」
「你骗人,你明明哭了,眼泪掉在我脸上,热的。」
他抬起手,想擦我的泪,却抬到一半便落了下去。
「师父,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没听你的话。」
「报仇之后呢?」
「报仇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闭上眼,嘴角还挂着笑,像睡着了一样。
我抱着他,坐了很久。
久到月亮升起又落下,久到日出又日落。
然后我把他葬在他阿娘旁边。
那是一座小小的坟,坟头开满了野花。
我在坟前坐到第七天,终于站起来。
「赵念,师父要走了。」
「师父去找一个地方,把你们都忘了。」
「忘了,就不疼了。」
21
我走遍五湖四海,寻了十年,终于在一座海岛找到了忘忧花。
花开在悬崖上,银色的花瓣,夜风一吹,便簌簌落下。
我摘了一朵,放在掌心。
吃了它,我就会忘掉赵婆婆,忘掉赵蘅,忘掉百足,忘掉赵念。
忘掉所有让我疼的人。
可就在我要吞下花瓣时,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灵儿啊。」
我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海浪拍岸,风过松林。
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得让我浑身发抖。
「奶奶,是你吗?」
无人应答。
我掌心的花瓣忽然飞起,散作漫天银尘,落在海面上,化作无数光点。
像那年赤练死去时,绽放的蝴蝶。
我忽然明白了。
他们从未离开。
他们只是变成了另一种形式,存在于风里,在海里,在月光里,在我每一次呼吸里。
我吃不下忘忧花。
因为忘了他们,我便不再是赵灵了。
我是一条蛇,一条长生的、孤独的、被许多人爱过的蛇。
疼,便疼吧。
暖,也暖过。
22
我在岛上住了下来。
搭了茅屋,种了菜,养了几只鸡。
日子过得像赵婆婆家,又像赵蘅的绣铺。
偶尔有船经过,有人上岸,我会给他们一碗水喝。
有人问我的名字,我说叫赵灵。
有人问我的年纪,我说记不清了。
有人问我在等谁,我说等风来。
他们觉得我是个怪人,摇头走了。
我想了很久。想我的过去,可人不能只活在过去,还要活在未来。
天道。
命数。
因果。
轮回。
这些词像珠子,一颗一颗滚过我的心,最后串成一条链子。
我一直在还债,还赵婆婆的救命之恩,还赵蘅的半块糖糕,还百足的内丹。
可我还到最后,到底欠了谁?
又到底还清了没有?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不再怕离别了。
因为每一次离别,都是为了下一次重逢。
哪怕重逢时,我已认不出他们,他们已忘了我是谁。
可风记得。
海记得。
月亮记得。
我也记得。
23
天快亮了。
海平线上泛起鱼肚白。
我站在悬崖上,面朝东方,深吸一口气。
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我的身体,比月华更盛,比内丹更热。
我的鳞片从额间长出,比从前更亮,更密,像一副玉甲。
我的身体轻盈如羽,仿佛随时能飞起来。
我闭上眼,看见无数道光从体内迸发,照亮了整片海。
那些光里,有赵婆婆的笑,赵蘅的泪,百足的毒须,赤练的金鳞,赵念的梨涡。
他们都在光里,看着我,冲我招手。
我笑了。
「你们慢些走,我随后便来。」
然后我睁开眼,看见朝阳从海面跃出。
金色的光洒在我身上,暖得像赵蘅当年塞给我的半块糖糕。
我纵身一跃,化作一条巨蛇,踏着海浪,奔向天边。
风在耳边呼啸,云在脚下翻涌。
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呼喊。
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赵灵,记得回来。」
我回头,看见一道人影立在悬崖上。
是赵婆婆。
她冲着我笑了。
「好,你等着。」
然后我转过头,继续往前游。
游到光里去。
游到他们都在的地方去。
24
我在光里看见了很多东西。
看见赵婆婆蹲在院里择菜,抬头冲我笑,露出缺了的门牙。
看见赵蘅坐在绣架前,一针一线地绣着一朵牡丹,梨涡浅浅。
看见百足盘在神像掌心,嘴巴一张一合,骂我没出息。
看见百灵站在百足身边,拿尾巴轻轻抽她,说别骂了,小蛇也不容易。
看见赤练坐在悬崖边,手里拿着一壶酒,冲我扬了扬。
看见赵念站在坟前,手里攥着一把野花,冲我喊师父。
我落在他们中间,变回人形,穿着赵婆婆给我缝的灰布衫,拿着赵蘅给我绣的帕子,指上缠着百足的毒须,怀里揣着赤练的金鳞,手里牵着赵念的手。
赵婆婆说:「灵啊,吃饭了。」
赵蘅说:「弟弟,来帮姐姐穿个线。」
百足说:「蠢货,哭什么哭。」
百灵说:「你就是小蛇?百足总提起你,说你傻,可我觉得你挺好。」
赤练说:「来,喝一杯。」
赵念说:「师父,我数到一百了。」
我笑了,眼泪却止不住地掉。
我说:「好,好,我来了。」
然后光散了。
他们散了。
风还在吹,海还在涌,月亮还在天上。
我站在悬崖上,变回蛇形,盘成一团,把头埋进身子里。
像很多年前,我还在阿娘肚子里时那样。
暖和,安稳,什么都不用想。
25
后来有人路过那座岛。
看见一条巨蛇盘在悬崖上,鳞片如玉,额间一点金鳞。
有人说是妖,有人说是仙。
有人想杀,有人想拜。
可走近了,才发现那蛇已经死了。
死了很久了。
鳞片风化,血肉成灰,只余一具白骨,盘成圈的形状。
圈里有一朵花,银色的花瓣,夜风一吹,便簌簌落下。
有个小女孩路过,摘了一朵,放在鼻尖闻了闻。
「好香呀。」
她阿娘在后面喊:「百足,走了。」
小女孩应了一声,把花别在耳后,蹦蹦跳跳地跑了。
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白骨在风中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说再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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