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干护工二十年,昨天下午三点多,我伺候了两年零四个月的老爷子,在医院走廊那头走了。八十五岁。他儿子蹲在墙根,女儿扶着墙,俩人哭得话都说不出来。我站在病房门口,手里还攥着刚给他擦身用的毛巾。
我想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这话我在心里憋了很多年,昨天看着那两个孩子,我实在憋不住了。
老人一旦没法自理了,千万别搁家找个保姆关起门来伺候。
这话听着刺耳。我知道。你们肯定想,不搁家伺候,难道送机构?不孝顺?外人戳脊梁骨?我先把话撂这儿,我不是劝所有人送机构,我是想说,雇个保姆在家单独伺候一个失能老人,这个事的风险,十个家里九个半都想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先说老爷子的事。
老爷子是三年前摔的。摔之前身体还行,就是有点糊涂,白天睡晚上闹那种。摔了一跤,股骨颈断了,这个位置一断,八十多岁的人,基本就下不了地了。医院说可以做手术,家里人商量了几天,考虑到年纪和心脏的情况,最后保守治疗。从那天起,老爷子就瘫在床上了。
他儿子做生意,女儿在银行上班,都忙。一开始是老伴伺候,老伴也八十了,伺候了不到半年,自己先累垮了,住了一回院。出院以后儿女一合计,请保姆。
第一个保姆干了四十多天,走了。为啥走?老爷子夜里不睡觉,骂人,动手。第二个干了两个多月,也走了。第三个是个岁数大点的,能忍,干了大半年,有一天儿女发现老爷子手腕上有淤青,跟保姆吵了一架,保姆说那是老人自己抓的,扯不清,也走了。
前后换了多少个,我记不清了。反正到我这儿的时候,儿女已经快被折腾疯了。他们是通过熟人介绍找到我的,我当时在医院干陪护,他们看我干活细,就把钱开高,请我上门,住家。
我先干了一年多,老爷子情况还算稳。饭我能喂进去,翻身拍背我都按点来,褥疮没起来过。老头糊涂的时候骂我,我不往心里去,干这行的,被骂是本分的一部分。
坏就坏在去年冬天以后。
老爷子的糊涂加重了。阿尔茨海默到了中后期,加上卧床,脑子一天比一天乱。他开始不认人。开始掐人。开始半夜嚎。我在他床边打地铺,一晚上起来七八趟。我那阵子血压也上来了,有天早上起来眼前发黑,坐在地上缓了半天。
我跟他们儿女提过一次,说这个情况,一个人在家顶不住了,要么加人,要么考虑医疗型的养老机构,老人这个状态,随时可能出事,出了事家里没有抢救条件。
儿子说,再坚持坚持,冬天过了就好了。
女儿没说话。她那天坐在客厅,眼睛是肿的。我后来才知道,她那阵子自己查出了甲状腺的问题,要做手术,一直瞒着家里。她白天上班,晚上隔三差五过来帮着给老爷子擦身,她自己也是个五十多的女人了,也是往六十岁走的人了。
很多家里都是这样。真正伺候老人的那个人,自己也正在变老。这个事没人算这笔账。老爷子八十五,女儿五十七,她自己也是半个老人了。她拿什么伺候?拿命伺候。
出事那天是个很普通的日子。
早上老爷子还喝了大半碗小米粥。我十点钟给他翻身,他忽然呛了一下,我没在意,翻身的时候呛一下常有。中午他睡着,我去做饭,二十来分钟的工夫,回来他呼吸就不对了,痰堵在里头,脸憋得发紫。我马上打急救电话,一边拍背一边抠他嘴里的东西。救护车来得不慢,拉到医院,抢救,插管,维持到下午三点多,人没了。肺部感染合并心衰,医生说这种卧床老人的肺部感染,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上午看着还行,下午人就走了。
他儿女赶过来,儿子在走廊里蹲着,一句话说不出来。女儿扶着墙,哭到干呕。我站在边上,我说了句节哀,然后我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我在想一件事。
这两年多,这个家里花在保姆上的钱,前后加起来小二十万。老爷子遭的罪呢,两年零四个月,一千顿饭,几千次翻身,无数次骂人挨掐,最后那半个小时的憋喘。儿女遭的罪呢,女儿的甲状腺,儿子这一年多白了一半的头发。这一家四口人,两个老的,两个小的,全在这两年里被耗着。
要是时间倒回去,这个局有没有别的解法?
我想过很多次。我想的结论可能不招人待见,但我还是想说。
头一个事,家里请保姆伺候失能老人,最大的问题不是钱,是没人看得见。
保姆一个人在家,老人一个人在家,门一关,外面的人什么都不知道。老爷子吃没吃,吃的什么,几点翻的身,有没有被凶,有没有挨饿,只有天知道。我不是说保姆都是坏人,我干这行二十年,绝大部分同行是本分的。但是这个行业的问题在于,本分不本分,全凭良心,没有别的约束。医院里护工,有护士盯着,有家属探视,有监控有记录。家里呢?你上班去了,你家的床边站着什么人,你真的知道吗?
我以前带过一个徒弟,后来她自己单干住家。有一回她跟我说,她伺候的那家老太太,儿子一年回来两回,每次回来老太太拉着儿子哭,儿子就问保姆怎么回事,保姆说是老人糊涂了瞎说。老太太说不清楚,越急越说不清。我徒弟跟我说这话的时候,她自己都发怵,她说姐,这一行干久了你就明白,一个没人看着的屋子里,人和人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准。
老爷子那家之前 wrist 上有淤青那个事,到底怎么回事,到今天我也没弄清。可能是老人自己抓的,也可能不是。这就是这个模式最要命的地方——出了事,没有答案。
第二个事,专业的医疗照护,和保姆能给的照护,根本不是一回事。
老爷子最后是因为肺部感染走的。卧床老人最怕的就是这个,坠积性肺炎。防这个,靠的是定时翻身、拍背、体位引流、口腔护理,还要会看早期的征兆,呼吸快了,痰的色变了,饭量下了,体温波动了。这些我干了二十年,看一眼心里大概有数。可普通保姆不会。她们多数是农村出来的大姐,五十来岁,人很好,肯出力,但你让她们判断痰的颜色意味着什么,她们真不会。
这不是她们的问题。这是这个模式的问题。你花保姆的钱,想买到护士的能力,这个事本身就是错位的。
我认识一个在医院康复科干了很多年的护士长,她跟我说过一个数据,她说长期卧床的老人,家庭照护和规范照护比起来,肺部感染和褥疮的发生率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她说这个话的时候还补了一句,她说最可惜的是,很多家属以为老人卧床就得烂,就得感染,其实不是,方法对了,能防住大半。
我伺候老爷子两年多,褥疮一次没起过。这不是我本事大,是我干的就是这一行。可我一个人,顶不住一个晚上七八趟的折腾,顶不住我自己的血压。这个模式里,再好的护工,也是一个普通人,二十四小时连轴转,没有替换,没有休整,撑不了太久。我走了以后呢?他们家还得找,还得赌,赌下一个来的这个人手艺行不行,心眼正不正。
第三个事,我想说说那些儿女。
老爷子的儿子,说实话,钱是没少花的。保姆工资,营养品,医疗器械,他没含糊过。他最大的问题不是不孝,是他不知道。他以为钱到位了,人到位了,这个事就成了。他不知道他爸每天下午那个点会闹,闹起来要人抱着在屋里转。他不知道他爸清醒的时候,会突然抓住我的手,说想回老家那个村,说他妈的坟前头有棵枣树。
这些事我怎么跟他说?说了他更难受,不说他就一直不知道。他爸在他心里是个能吃能睡的老头,实际上他爸每天的生活,是被翻身、吸痰、换尿垫切碎的一堆碎片。儿女看到的老人和真实的老人,中间隔着一块看不见的布。
女儿其实隐约知道。她来的次数多,她见过她爸掐我胳膊上留下的印子,见过她爸半夜嚎的时候整个楼的动静。她跟我说过一句,她说姐,有时候我坐我爸床边,他看着我,眼神是空的,我就想,这还是不是我爸了。
她说完自己先哭了。她说她不敢想,也不敢跟哥哥说。
这种事,家里都是各自扛着,谁也不跟谁说透。说透了怕伤了对方,不说透就一家人生分着,隔着。老爷子走到最后,这个家其实已经两年没有真正坐在一起吃过一顿安生饭了。
我说的送机构,不是说把人扔那儿不管。我说的是那种有医生护士、有交接班、有规范流程的地方。人在那种地方,出状况的时候,第一时间有专业的人。在家里,第一时间的反应是什么?是打一二零,是等。老爷子最后那半个小时,就是我一个人在屋里,我一个人。我拍背的手法是对的,我抠痰的动作也是对的,可我不是医生,我没有设备,我能做的就那么多。
救护车再快,也有个路程。那个路程里发生的事,就是命。
我知道很多人过不去那个坎。觉得把爸妈送出去,就是不孝。老爷子的儿子也过不去,他跟我说过,他说姐,我爸一辈子要强,我不能让他最后几年在外头。
这话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因为老爷子自己跟我说过不一样的话。有一回他难得清醒,下午,太阳照进来,他躺着,忽然说他想吃糖葫芦。我下楼买了两串。他吃了一颗,含着,半天,跟我说,闺女(他一直管我叫闺女,虽然我知道我是护工),他说,闺女,我这几年,是不是拖累孩子了。
我说没有,叔叔,孩子们都愿意伺候你。
他说,我知道我闺女瘦了。我又不瞎。
然后他把脸转过去了。
那是他倒数第几次清醒,我不知道。但那句话我记得很清楚。老人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自己躺在床上是个什么处境,他知道儿女在耗,他也知道很多事他改变不了。他要强了一辈子,最后这几年,他躺在自己家里,尿垫一天换几回,这就是他要的体面吗?
还是说,所谓留在家里体面,其实是儿女要的体面?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没有答案。可能每家都不一样。有的老人真就认死理,死也要死在家里,那没办法,那就得家里人多上心,多搭手,别指望一个保姆解决所有问题。有的老人其实没那么执着,是儿女自己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把老人架在那儿了。
我干这行二十年,送走的老人两只手数不过来。我慢慢琢磨出一个道理,老人最后那几年的事,说到底不是孝顺不孝顺的事,是安排不安排的事。孝顺是心意,安排是能力。光有心意没有安排,最后就是全家人拿身体硬扛,扛到哪天算哪天。老爷子这家,扛到最后,人没了,女儿的甲状腺做完手术还在复查,儿子的头发白了一半,我自己的血压药现在也离不了。你说这一仗,谁赢了。
昨天从医院出来,我一个人坐了很久。儿子后来追出来,塞给我一个信封,我没要。我说该结的工资结了就行。他站在那儿,眼睛红着,跟我鞠了一躬,说姐,这两年多,谢谢,我爸最后这段,是托付给你了。
我说你回去吧,家里人需要你。
他走的时候背影特别慢。五十多岁的人,走那几步路,像个老人了。
我今年也五十八了。我干不动几年了。有时候我在老爷子床边守夜,会想一个事,我自己老了那天,瘫在床上那天,我闺女怎么办。她也上班,也有孩子,她一个人顶不住的,这个我比谁都清楚。我早就跟她说过,我说妈那天到了,你别逞能,该送就送,你每个礼拜来看我,我就知足。
她当时不愿意听,把话岔开了。
她到现在也没接我这个话茬。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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