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8月,我拿着县供销社的派遣证去报到,却拐错了街角,误打误撞走进城东收购站的大门。站长高德胜蹲在生锈的磅秤上抽烟,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小伙子,走错路了。”
“啥?”
“你要去的是县社大楼,三层。这是收购站,快倒闭了。去年亏了一万八,全站二十一人,一半等退休。”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派遣证。县社人事科的公章已经盖过了,接收单位栏里,油墨写着四个字:城东收购站。
夏天正午的日头毒得能听见柏油路在渗油。我站在收购站大门口,后脊梁的汗把的确良衬衫洇透了,贴着肉,凉飕飕的。空气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废铁锈、烂纸箱、陈年茶叶梗、还有某种腐烂的甜,大概是烂水果。这些气味搅在一起,黏在鼻腔里,甩不掉。
那一刻我不知道,这条路走错,走了整整七年。
高德胜把烟头摁灭在磅秤的铁砣上,站起身来。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肩膀却很宽,像一截被压弯的老树根。左眼皮耷拉着,不知道是天生还是后伤,看人时总像在打盹。但你要真以为他在打盹,那就是你自己打盹了。
“进来吧。”他转身往里走,脚上的解放鞋踩在水泥地上,没声儿。
收购站是个大四合院式的格局。前院堆着废铁、废铜、旧报纸捆、啤酒瓶箱,靠墙根一排竹筐里是破布头、烂鞋底。正屋三间是办公和库房,东西厢房分别是过磅处和会计室。后院搭了棚子,据说以前收生猪,现在空着,地上留着一摊摊干涸的黑渍,踩上去硌脚。
会计室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花白头发挽得很紧,戴着老花镜在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节奏稳得像心跳。她叫周秀兰,大家喊她周会计。
“周姐,新人来了。”高德胜靠在门框上。
周秀兰抬起头,隔着老花镜上沿打量我。那目光没什么温度,像在称什么东西的斤两。“派遣证看了?”
“看了。”
“那就留下吧。”她低头继续打算盘,“管吃管住,月薪三十七块五。工资可能拖,能接受就签。”
“拖多久?”
“看什么时候能把库里的废铜卖了。”
后来我才知道,收购站的账上只剩八十二块钱。周会计的算盘打的不是账,是命。
第一个月,我什么都不会,只会搬东西、捆报纸、扫院子。收购站的人陆续来齐了——出纳小杨,比我大两岁,中专毕业分来的,性格闷,整天抱着一本《辽宁青年》看;过磅的老刘,退休返聘的,耳朵背,称东西全凭眼睛估;仓库保管员赵姐,四十来岁,爱嚼舌根,站里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
真正让我留下印象的是老孟。
老孟是收购站的验级员,六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夏天穿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背心,胸口别着一支钢笔。他验级不用工具,拿手一摸、拿鼻子一闻,就报数。废铜分紫铜、黄铜、青铜,他能从一堆混杂的废料里一眼挑出来。旧书报分档,他翻两页就知道值几个钱。
“这行靠的是眼力。”老孟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一堆破铜烂铁前,手里捏着一块铜片,对着太阳看。“你记住了,干收购这行,第一是良心,第二才是眼力。秤上差一两,农民家里少顿饭。”
那时候我不懂这话的意思。后来懂了,代价很大。
收购站的主要业务是收废品和土产。废品是废铜烂铁、旧书报、玻璃瓶;土产是干辣椒、花椒、核桃、中药材。1992年,统购统销的框框正在松动,个体户开始自己走街串巷收废品了。他们出价灵活,当场付现,农民愿意卖给他们。收购站的定价权是国家定的,验级严、付款慢,老百姓自然不来了。
“去年收了多少?”我问周会计。
她翻着账本,手指划过一排排数字。“废铜两吨半,废铁七吨,旧书报三吨。土产不到一万斤。比前年少了四成。”
“今年呢?”
“今年?”她停了一下算盘,“你自己看。”
账本摊在我面前。数字是蓝黑墨水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但那些数字后面的空行越来越多,像一口正在枯竭的井。
收购站的库房里堆着卖不出去的货。三千斤干辣椒,前年收的,已经开始生虫了;两吨多废铁,锈得看不出本来面目;还有一堆旧书报,捆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层落了厚厚的灰。
“为什么不卖?”
“卖给谁?”高德胜靠在库房门框上,左眼皮耷拉着。“县社调拨价压得低,我们自己找销路又没有门路。这两年,个体贩子直接去产地收货,价格比我们高,农民不卖给供销社了。”
“那我们怎么办?”
“撑着呗。”他摸出一根烟点上,“撑到撑不住。”
九月底的一天,来了个卖铜的。
是个中年男人,拉着一板车废铜线,脸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他显然是走了很远的路来的,板车轮胎上沾满了泥。
“你们这儿收铜不?”
“收。”老孟从屋里走出来,蹲下身子翻看那堆铜线。
他捏起一根,用指甲刮了刮表面,露出紫红色的光泽。“紫铜。成色不错。”又翻了几根,“这批料从哪儿来的?”
“厂里换下来的旧线。”男人说,“我是城西电缆厂的,厂子停产了,车间里的旧线拆了卖。”
老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过磅吧。”
过磅的是老刘。他把铜线分装进竹筐,一筐一筐往磅秤上搬。他的耳朵虽然背,但手上的准头极好,每一筐都装得差不多,省得反复称。
“两百六十七斤。”
男人算了算,“一斤六块二,一千六百五十五块四。”
老孟看了高德胜一眼。高德胜叼着烟,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紫铜六块四。”老孟说。
“啥?”男人愣了一下,“我刚才自己算的是六块二。”
“成色好,提两毛。”老孟低下头,继续翻检铜线,“你这料里有几根是黄铜,我算在紫铜里了。下次分清楚。”
男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周会计从窗口递出一沓钞票,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几张两块的。男人接过钱,一张一张数完,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拉着空板车走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账上不是没钱吗?”我问。
周会计没抬头。“老高昨晚把自己的存折押在信用社了,贷了一千五。”
我转过头看高德胜。他已经走回办公室了,背影微微驼着,脚步很轻。左眼皮耷拉着,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十月中旬,县社来了通知:各基层社和收购站实行“抽资承包”改革,职工可以自找门路,停薪留职。
通知是打字机打的,油墨不太均匀,有几行字洇了。高德胜把通知贴在办公室的墙上,什么也没说。大家围过去看,没人出声。赵姐先开了口:“这是要撵人走啊。”
“不是撵。”高德胜的声音从办公室传出来,“是给条路。”
“啥路?”赵姐转过身,嗓门大了,“走了就回不来了!”
没人接话。库房里干辣椒的味道飘出来,浓烈、辛辣,呛得人眼睛发酸。
那天晚上我值班。收购站只剩我一个人,四间屋子空空荡荡,灯泡瓦数小,光晕昏黄,照得墙上的裂缝像蛛网。我坐在会计室的椅子上,翻开一本旧台账。那是1988年的,字迹工整,记录着每天的收购流水。最多的一天收了四百斤废铁、两百斤旧报纸、五十斤干花椒。那个年代过去了。
老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的。他在我对面坐下,从兜里摸出一小瓶白酒,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睡不着?”
“嗯。”
“我刚来收购站那会儿,1975年。”他看着手里的酒瓶,“全站一天收三千斤货,院子里堆不下,晚上加班捆。农民天不亮就来排队,从站门口排到巷子口。”
他把酒瓶递给我。我喝了一口,辣得呛嗓子。
“那时候这工作体面。”老孟说,“供销社的,铁饭碗。姑娘找对象都先问是不是供销社的。”他笑了一声,干巴巴的,像纸箱摩擦纸箱。
“现在呢?”
“现在?”他把酒瓶拿回去,又喝了一口。“现在连个体户都比我们挣得多。老刘上个月在街上碰见一个以前来卖废铁的老头,人家现在自己开收购站了,三轮车两辆,还雇了人。”
“你怎么想?”
老孟没回答。他把酒瓶盖拧上,揣进兜里,站起来。“明天还有一车旧报纸要收,早点睡。”
他走了。脚步声很轻,很快就听不见了。我坐在灯下,看着那本旧台账,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字是1988年12月31日写的,蓝色圆珠笔:全年收购总值两万三千七百四十二元。后面画了一个句号,很圆。
1993年春天,干辣椒终于卖出去了。
高德胜托了关系,找到邻县一个个体贩子,以低于成本价一半的价钱把三千斤辣椒打包卖了。虫蛀了不少,损耗算下来,这一笔亏了将近两千块。
“亏就亏吧。”高德胜签完字,把笔往桌上一扔,“总比烂在库里强。”
个体贩子开着一辆三轮摩托来拉货。他穿一件皮夹克,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手上戴着两个金戒指。他把每包辣椒拆开闻了闻,皱着眉头说:“水分大了,再压两毛。”
高德胜没还价。
三轮摩托突突突地开走了,留下一股蓝烟和尾气里呛人的辣椒味。赵姐站在门口,嘴里嘟囔:“当年我们收辣椒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当年是当年。”高德胜把签收单折好,塞进口袋,“现在人家说了算。”
五月,老刘退休了。他的耳朵越来越背,过磅时开始出错,有一次把五十斤称成了四十八斤。没人说什么,但老刘自己知道。
走的那天,他把用了十几年的磅秤擦了一遍,秤砣一个一个码整齐,放在磅秤的台面上。然后挨个跟大家握手。轮到我的时候,他使劲握了握,嘴张了张,没说出什么。他的眼睛浑浊,眼眶发红。
老刘走了以后,过磅的活儿归了我。磅秤是老式的台秤,五百斤的量程,秤砣是铁铸的。每次称东西,我都得把秤砣一个个往秤杆上挂,看指针在刻度盘上晃。老孟教过我:称东西前先校零,货物放上去要稳,读数的时候眼睛要正对指针,不能偏。这些动作我做了无数遍,每次弯腰搬货时,都想起老刘。
六月,赵姐也走了。她去了城里一家私营的食品厂,做质检。走之前,她把仓库的钥匙交给我,说:“小张,库里的东西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太实诚,该放就放。”
我知道她说的“放”是什么意思。库里的废铁,账上记着两吨三,实际只有一吨八。差的五百斤,是前几年陆续损耗的,锈蚀、丢失、账目差错,没人追查。但要是上面来检查,这就是问题。
“赵姐,那账上——”
“你自己看着办。”她打断我,“我走了。”
周会计始终没走。她每天准时来,准时打算盘,准时记账。有一天我问她:“周姐,你要是走了,这站里谁管账?”
“我走不了。”她把算盘珠子拨了一颗,“我明年退休。走了,社保就断了。”
“那退了以后呢?”
“退了以后——”她停了一下,“退了以后再说。”
她的语气很平,但手指在算盘上顿了一下。
收购站的业务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没人上门,老孟就坐在院子里擦他的验级工具——一把小锤子、一把锉刀、一只放大镜。他把每一件工具都擦得锃亮,然后收进一个皮套里,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大门。
我问他:“孟叔,你每天都擦,也不见有人来卖东西。”
“擦干净了,万一来了人呢?”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大门外的巷子口。
七月初的一天,来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比我大不了几岁,穿一件红T恤,头发留得挺长,骑着一辆嘉陵摩托。摩托后座上绑着两个蛇皮袋。
“收药材不?”
老孟走过去,解开袋子口,抓了一把里面的东西。是半夏,晒干的,颗粒饱满,色泽淡黄。他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捏了几粒放在嘴里嚼了嚼。
“川半夏。”老孟说,“成色不错。多少斤?”
“八十斤。”
“哪来的?”
“我自己收的。我在下面几个村跑了一圈,一斤一块二收的。”
老孟看了高德胜一眼。高德胜靠在门口,左眼皮耷拉着,像没睡醒。但他伸出了右手,比了一个手势。我看不懂。
老孟转向年轻人:“一块八。”
“一块八?”年轻人笑了,“孟叔,你当我不知道行情?县药材公司收两块三。”
“那你卖给县药材公司去。”老孟把袋子口系上,推回去。
年轻人不笑了。他盯着老孟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靠在门口的高德胜。
“一块九。”
“一块八五。”老孟说,“多一分不要。”
年轻人想了想,叹了口气:“行吧。”
过磅,开票,周会计从抽屉里数出钞票。年轻人接过钱,数了两遍,揣进兜里,骑上摩托走了。摩托车的尾气喷在院子里,和干药材的气味混在一起。
“他还会来的。”老孟说。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卖。”老孟把半夏装进库房,“县药材公司压他的价,他只能来找我们。”
“那我们为什么不压他的价?”
老孟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收半夏,一斤一块二。自己跑腿、自己晒、自己运,成本算下来一斤一块五。我们给一块八五,他赚三毛五。要是我们压到一块七,他赚两毛。再压,他就不干了。”
“可我们卖出去也就两块左右,赚不了几个钱。”
“是不赚。”老孟把库房门关上,“但不赚也得收。收了,这站还开着。不收,明天人家就去别的地方了。后天就没人记得城东还有个收购站了。”
八月,出了一件事。
县社来了一个人,姓孙,是财务科的,来查账。他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衬衫扎在裤子里,皮鞋擦得锃亮。他在会计室坐了一下午,把周会计的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库存对不上。”他抬起头。
“什么对不上?”高德胜站在门口,左眼皮还是耷拉着。
“废铁,账上两吨三,实际一吨八。差五百斤。干辣椒,账上三千斤,实际——”
“干辣椒去年就卖了。”
“卖了多少钱?”
“一千二。”
“成本呢?”
“两千九。”
姓孙的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高站长,这个亏损率——”
“我知道。”高德胜打断他,“你要报就报。”
姓孙的沉默了一会儿,把账本合上。“我不是来查你的。我是来通知你——县社决定,城东收购站年底之前关停。人员由县社统一分流。”
屋子里安静了。周会计的算盘停了。我站在门口,手里的过磅单攥成了一团。
“分流到哪儿?”高德胜问。
“县社下属的商场、农资公司,能安排的尽量安排。安排不了的——”
“安排不了的怎么样?”
姓孙的没说话,只是把账本推回周会计面前。
那天晚上,高德胜请全站剩下的人吃了顿饭。就五个人:他、周会计、老孟、小杨、我。在收购站旁边的小饭馆,点了四个菜、一瓶白酒。
高德胜倒了一圈酒,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酒杯放下。
“我对不住你们。”
“老高,你说啥呢。”周会计夹了一筷子菜。
“我说的是实话。”高德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这站是烂摊子,我知道。你们跟着我,工资发不全,活没少干。”
“不是你的问题。”老孟说,“是整个供销社系统都不行了。”
“我知道。”高德胜又喝了一口,“但我还是对不住你们。”
小杨一直没说话。他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扒拉,没往嘴里送。
“小杨,你想去哪儿?”高德胜问他。
“不知道。”小杨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学的是会计,周姐教了我不少。但县社商场招的是售货员,我——”
他没说完。周会计拍了拍他的手背。
“先干着。”周会计说,“干啥不是干。”
小杨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那顿饭吃到很晚。出门的时候,高德胜走在最后,把饭馆的门帘撩了一下,让我先出去。他的手背擦过我的肩膀,粗糙,温热。
“小张。”他叫住我。
“嗯?”
“你是走错路来的。”他看着我,左眼皮耷拉着,“要是当初没走错,你现在在县社大楼里坐着,不用吃这些苦。”
“高站长——”
“听我说完。”他摆摆手,“你年轻,跟我不一样。我这一辈子就待在收购站了,从二十岁干到六十岁。你不一样。你走错的路,不一定就是错的。”
他没再说别的,转身走进夜色里。路灯在他身后拉出一条很长的影子。
十一月,收购站正式关停。
牌子摘下来那天,高德胜站在梯子上,把“城东收购站”五个字的木牌从门楣上卸下来。木牌已经褪色了,字迹模糊,只有“收购”两个字还能认出来。他把木牌靠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牌子放了十几年了。”他说,“我刚来的时候还是新的。”
没有人接话。
库房里剩下的一些零碎物资,廉价处理给了个体户。老孟把他的验级工具皮套交给我:“拿着。以后用得上。”
“孟叔,我不一定还干这行。”
“拿着。”他把皮套塞进我手里,“用不用得上,是你的事。”
我打开看了看。小锤子、锉刀、放大镜,每一件都擦得干干净净,锃亮如新。皮套的内侧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墨迹已经洇得模糊了,我凑近了才看清:1975年3月。
老孟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收购站院子里站了很久。风从大门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碎纸片,打着旋儿。前院的磅秤还在,铁砣码得整整齐齐,老刘擦过的秤台上一尘不染。但磅秤的指针停在零位,一动不动。
十二月,我去了县社报到。人事科的人翻了翻我的档案,说:“商场缺个理货员,你去不去?”
“去。”
商场在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两层楼,一楼卖日用百货,二楼卖服装鞋帽。我管一楼,每天搬货、上架、盘点。工资五十二块,比收购站高一些。但这里没有人叫你小张,叫你“哎,那个谁”。
有时候下了班,我会绕路经过城东收购站。大门锁着,铁锁生了锈。透过门缝往里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台磅秤还立在原处,秤台上落了一层灰。围墙根下的那排竹筐还在,筐底残留着几片碎纸。
有一次我碰到了高德胜。他在街口修自行车,摆了一个小摊,几把扳手、一罐胶水、一盒补胎片。他蹲在小马扎上,左眼皮还是耷拉着。
“高站长。”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别叫站长了,叫老高。”
“你在这儿修车?”
“嗯。退休金不够花,补个胎挣两块钱。”他手里的活没停,“你呢?商场咋样?”
“还行。”
“那就好。”
他低下头继续补胎。我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我只是点了点头,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叫住我:“小张。”
我回过头。
“你那个验级工具,还在不?”
“在。”
“别丢了。”他低头拧螺丝,“那东西,以后还有用。”
1994年春天,县社商场改制,承包给了个人。我辞了职,去了南方。
临走前去看了周会计。她退休了,在家带孙子。我去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一件件衬衫在竹竿上滴着水。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小张?你咋来了。”
“周姐,我明天去广东。”
“广东?”她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么远。”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去吧。年轻人,该走。”
她从屋里拿出一个信封,塞给我。“这是去年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县社一直没发。我替你领了。”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三十七块五。三张十块,一张五块,两张一块,还有一张五毛。钱是旧的,边角都磨毛了。
“周姐——”
“拿着。”她转过头去,继续晾衣服。“到了那边,别舍不得吃。”
我走了。信封放在贴身的口袋里,那三十七块五一直没花。
2001年,我在广州一家贸易公司做采购经理。那一年,我回老家办事,路过城东。收购站那片地方已经拆了,盖成了一栋六层的住宅楼。底商是一家药店和一家小超市,门口人来人往。
我在那站了一会儿。超市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老人,七十来岁,瘦,穿一件旧背心。他面前摆着一杆小秤,秤盘上放着几把青菜。
我走近了看,是老孟。
“孟叔。”
他抬起头,眼睛浑浊,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认出来。“小张?你回来了?”
“嗯,回来办点事。”
“坐。”他拍了拍台阶旁边的空位。
我坐下来。他的青菜摊前没有人。阳光从住宅楼上方照下来,落在他膝盖上的那杆秤上。
“你还收菜呢?”
“自家种的,吃不完。”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摇头,他自己点上了。“你呢?在南方混得咋样?”
“还行。管一个采购部。”
“采购?”他吐了一口烟,“那就是我教你的那套东西。”
“哪套?”
“看货、验级、压价。”他笑了一声,“不过你比我强。我干了一辈子,就守着个破烂收购站。”
“孟叔,那验级工具我还留着。”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留着干啥?现在谁还用那个。”
“留着做念想。”
他没说话,把烟头掐灭在台阶上。远处有汽车喇叭声、商铺的音乐声、行人的说话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高德胜走了。”
“走了?”
“去年冬天的事。心梗,在医院待了三天,没救过来。”
我坐在那里,看着老孟膝盖上的那杆秤。秤杆是木头做的,被手磨得发亮。秤砣是一块铁疙瘩,锈迹斑斑。阳光落在上面,反射出一小片黯淡的光。
“他走之前我去看他。”老孟说,“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当年那个走错路的小伙子,不知道现在咋样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没有老茧了,指甲剪得很干净。但那双手记得老刘教我称货的手感,记得老孟教我验铜的力道,记得高德胜把存折押在信用社那天晚上签字的笔迹。
“孟叔,那验级工具——”
“别说了。”他打断我,“你留着吧。那是你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老孟没有抬头,他拿起那杆秤,把秤砣往上推了推,调整刻度。秤盘里的青菜轻轻晃了一下。
我走出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孟还坐在台阶上,瘦小的身影被午后的阳光拉长了。他的面前摆着那杆秤,秤砣悬在半空中,微微晃动。
很多人一辈子都在找路。找对的路,找近的路,找能走得通的路。1992年我走错了一条路,进了城东收购站的门。那条路破、烂、坑坑洼洼,走到最后也没走通。但我在那条路上学会了一件事:秤砣虽小压千斤,人这一辈子,总得把自己那杆秤给端平了。端不平,就走再直的路也是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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