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昨天转发《华尔街日报》中文网文章《迪拜航空1073航班的惊魂时刻》后,曾与学界一位朋友说,《华尔街日报》这篇文章标题虽较惊悚,其实内容还很单薄,弱点是采访不够,难以还原现场细节,如果是《纽约时报》写,必不会这样。话音未落,《纽约时报》就于昨天(北京时间今晨)发出这篇文章,而且不出所料,其采访很扎实,再现了生动的现场和此前未曾披露的细节,让读者几乎能嗅到当时机舱里的气息。今天因外出有事无法分身,特委托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新闻与传播学院张小娅老师翻译分享,谢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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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母亲的尖叫,唤来乘客出手相救
印度机长身负重伤,仍竭力解开驾驶舱门锁;四名以色列男子合力制服袭击者,避免了一场空难。
戴维·M·哈尔布芬格(David M. Halbfinger)、纳坦·奥登海默(Natan Odenheimer)、亚当·拉斯冈(Adam Rasgon)、约纳坦·赖斯(Johnatan Reiss)、阿龙·博克瑟曼(Aaron Boxerman)
记者采访了1073号航班上的十几名乘客。
2026年10月2日
五岁的妮娜·梅恩斯(Nina Manes)和家人坐在商务舱,正飞回特拉维夫。她要上厕所。
妈妈塔丽(Tali)站在机上卫生间门外等她,突然听到紧闭的驾驶舱门后传来骇人的叫喊声和砰砰巨响。
接下来发生的一连串事件惊心动魄,迪拜航空(FlyDubai)1073号航班上的乘客一度以为自己要葬身于这场恐怖袭击——结果,却成了一位印度裔飞行员和几名以色列人的英雄故事。
46岁的梅恩斯女士说,听到里面动静不妙,像是有人扭打在一起,她一把拉住坐在附近、身穿制服的一位候补飞行员的手,催他前去查看。
他拉开驾驶舱门——门已经从里面解了锁——眼前是骇人的一幕。
驾驶舱里满地鲜血。
副驾驶正在捅刺机长,一刀,又一刀,又一刀。
周三上午这趟从迪拜起飞的航班上,有四名以色列乘客如今被誉为英雄:他们赤手空拳冲向危险,制服了副驾驶,为机长做了急救,并让第二位候补飞行员得以接管飞机,最终在沙特阿拉伯安全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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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迪拜航空1073号航班乘客亚尼夫·哈云(Yaniv Hayoun)在特拉维夫附近的本-古里安国际机场受到欢迎,他的衬衫上还沾着血迹。摄影:托默·阿佩尔鲍姆/美联社
坐在第11排的亚尼夫·哈云,是一名水管工,平时爱看一档讲空难调查的电视节目。
坐在第7排的阿萨夫·拉胡安(Asaf Rajuan),是一名理财规划师。去年,一枚伊朗导弹击中了他家隔壁的公寓楼,他险些丧命。
坐在第1排的兹维卡·梅恩斯(Tzvika Manes),是一名银行高管。他刚和家人在日本度过了两周极开心的假期,这趟旅行提前兑现了11岁女儿的成年礼心愿。
还有坐在第13排的牙医肖塔·穆萨耶夫(Shota Musaev),他和妻子在中国玩了一周,正在回家的路上。
但最先拉响警报的,是梅恩斯先生的妻子塔丽:她目睹驾驶舱里的惨状后发出的惊恐尖叫,促使这些普通乘客挺身而出。
而让他们得以救下机上全部182条生命的,是这架飞机的机长斯米特·马查尔(Smit Machchhar)——他倒在地上、命悬一线,却仍拼尽全力解开了驾驶舱门锁。
本文依据对1073号航班十几名乘客的采访、其他乘客接受以色列电视台采访时的讲述,以及马查尔机长周五向印度总理纳伦德拉·莫迪所作的讲述写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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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萨夫·拉胡安(右)抵达本-古里安国际机场时,与另一名乘客拥抱。摄影:阿里尔·沙利特/美联社
一些以色列乘客说,他们想起了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对以色列发动袭击那天感受到的困境和无助,也想起了当政府无法保护他们时,普通以色列人如何奋起自卫、互相守护。
还有人说,当时的情形让他们想到了“9·11”袭击,于是毫不犹豫地行动起来,就像美国联合航空93号航班上的乘客那样——他们冲上前去,与那架注定坠毁的飞机上的四名劫机者展开搏斗。
机上几乎所有乘客都是以色列人,他们结束了在亚洲或非洲各地的远途旅行,正返回这个仍处于战争中的国家。有些人说,他们在国外偶尔会感受到反以情绪或反犹主义带来的刺痛,觉得需要把大卫星项链藏起来,或者谎称自己来自别的国家。梅恩斯女士说,在迪拜机场贵宾室候机时,大女儿丹妮拉(Daniella)听到一则关于以色列定居者暴力事件的电视报道,心里难受,便走到房间最远的角落坐下。
但飞往特拉维夫本-古里安机场的这趟转机航班——许多航空公司已停飞以色列时,这家航空公司仍在坚持飞——意味着身边都是以色列同胞、犹太同胞,都是说希伯来语的人。
本以为终于可以放下戒备了。
恐怖至极
三小时的航程起初一切如常。52岁的阿尔莫格·伊塔利(Almog Itali)和妻子、两个十几岁的孩子刚从日本回来,他在座椅靠背的娱乐系统里选了一部电影——《请求救援》(Send Help),一部关于飞机失事后荒岛求生的恐怖片。
24岁的米里亚姆·奥哈扬(Miryam Ochayon)坐在第6排中间座位。她刚结束了从蒙古到菲律宾10个半月的独行环亚洲游——退伍后的这种长途漫游,是以色列年轻人的一种成人仪式。
米里亚姆·奥哈扬录下的视频里,能听到尖叫声,其后又能听到欢呼声。她的视频还拍到了在飞行员遇袭时出手相救的乘客阿萨夫·拉胡安,在飞机紧急降落后振臂庆祝的画面。视频来源:米里亚姆·奥哈扬,经路透社
她这次回家,一是因为接下来几周要服预备役,二是要参加周日家里为她的兄弟埃维亚塔尔·奥哈扬·阿布卡西斯(Evyatar Ochayon Abukasis)举行的追思会。他是一名中士,2023年10月7日在加沙边境的基苏菲姆(Kissufim)阵亡,当时他即将退伍。
奥哈扬在耶路撒冷一个极端正统派犹太家庭长大,十几岁时便脱离了那种生活方式。她仍保留着起飞前念诵犹太教旅行祷文的习惯,但她回忆说,这一次早上7点刚过从迪拜起飞时,不知何故,她没想起来念。
奥哈扬说,她很快就睡着了,头枕在小桌板上。
坐在前两排的梅恩斯一家,连夜从东京赶回来,已经筋疲力尽,但仍在回味这趟格外美好的旅行。
丹妮拉六岁起就迷上了日本,她用Canva做了一份图文演示,说服父母成行,还把全家要去的地方一一列了出来:“美食体验”有寿司、棉花糖和抹茶,“潮流高光”有Brandy Melville和东京涩谷区的其他店铺。(她妈妈说,7-Eleven有点名不副实,其他都很棒。)
起飞大约一小时后,机上供应了法式吐司早餐,但塔丽·梅恩斯睡过去了。又过了一个小时左右,迪拜时间刚过上午9点,她站起身,在驾驶舱和厨房正后方的卫生间外,等候再过几天就满六岁的妮娜。
梅恩斯女士说,突然,她听到驾驶舱里传来“平时听不到的声音”——“有东西在撞击舱门”。
她转身对几步之外的一位候补飞行员说,出事了。“他在看iPad,没明白我想干什么,”她说,“我跟他说:‘去看看。’我拉着他的手。我不是没礼貌的人,我是说,我从来不会做那种事。但他就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那人伸手去开驾驶舱门。“门没锁,”梅恩斯女士说,“我们好幸运。”
“我们看到的,”她说,“简直恐怖至极。”
梅恩斯女士说,她看见一名飞行员正拿着某种刀具捅另一名飞行员,但她说不出更多细节。
她说,被捅的人倒了下去,袭击者“还在一刀接一刀地捅他”。
她开始尖叫:“他在捅飞行员!”
“我不能让大家一起死”
驾驶舱里,飞行了17年的老机长马查尔倒在地上,身受重伤,仍在遭受攻击——他能感觉到飞机正朝地面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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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色列外交部发布的斯米特·马查尔机长照片,拍摄日期不详。图片来源:以色列外交部,经法新社
“我伤得很重,已经倒在地上了,”他在印度总理办公室发布的视频中对莫迪说,“但我知道必须做点什么。”他还说:“我能感觉到飞机正在下坠。”
他努力够向舱门。“我这么做是为了救自己,但我也知道,我不能让大家一起死。”他说。
“我对自己说:‘斯米特,这是最后一把劲了,拼了。门就在那儿。’然后不知怎么的,我就把它打开了。”
“我们全凭本能”
50岁的水管工哈云听到梅恩斯女士尖叫:“他在捅他!”
他说,他的第一反应是有乘客在袭击另一名乘客。
“就在我站起来、跨出座位的那一刻,飞机倾斜了——猛地向左倾斜——然后又恢复了平衡,”他对以色列公共广播公司的Kan 11频道说,“这让我心里一震。”
他说,飞机这一晃,让他把飞机的异动和梅恩斯女士的尖叫联系了起来。他让妻子和女儿们系紧安全带,然后冲向驾驶舱。
他说,还没到驾驶舱,飞机就急剧俯冲,把他甩向一侧,摔到座椅上,又撞上舱壁。“那种过载的力道大得吓人,”他说,“我根本爬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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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度骤降:飞机在不到两分钟内下降了超过1.7万英尺(约5200米)。注:图中时间为沙特阿拉伯当地时间。数据来源:Flightradar24;制图:乔希·霍尔德/《纽约时报》
奥哈扬说,飞机俯冲时,让人受不了的与其说是俯冲的角度,不如说是飞机的加速。“感觉比坐过山车猛十倍,”她说,“我们的脸——都快融化了。”
有一刻,她听到机尾传来一声巨大的断裂声。
48岁的希拉·埃夫龙-科恩(Hila Evron-Cohen)原本在26C座位上熟睡,丈夫坐在过道另一侧,飞机的猛烈颠簸把她惊醒。她和丈夫、两个十几岁的儿子刚游完桑给巴尔和坦桑尼亚,这是他们回家的最后一程。这一路要转五趟航班,周二早上从塞伦盖蒂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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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拉·埃夫龙-科恩(中)与丈夫埃兰(Eran,左)、儿子奥兰(Oran)和希勒尔(Hillel)。原本乘坐的迪拜航空客机紧急降落后,一家人搭乘另一趟航班从沙特飞回以色列。图片由希拉·埃夫龙-科恩提供
她说,飞机机头朝下俯冲时,她觉得自己身心分离,感受到了一种自10月7日后再未有过的恐惧。“它会把你整个淹没,”她说,“让你动弹不得。”
在机舱前部,哈云感到飞机稍稍拉平了一些。他重新站稳,走到驾驶舱门口。
他说,候补飞行员站在那里,握着门把手,却什么也没做。其他乘客也证实了这一点,说候补飞行员似乎吓呆了,没法行动。
哈云说,他从候补飞行员身边挤过去,看到机长倒在门内的地上,副驾驶则用膝盖抵着仪表板。
他说,他一把掐住副驾驶的喉咙,用锁喉把他制住,往后拖——同时一直大声呼救。
梅恩斯女士说,48岁的丈夫兹维卡被飞机的剧烈晃动甩倒在她身旁的地上。“我们四目相对,我永远忘不了那个眼神,”她说,“然后他站起来去帮忙了。”
他把女儿从卫生间里抱出来,交给妻子,随即冲进了混战。
44岁的拉胡安也冲了上去。“我们全凭本能,”他说,“根本来不及想。”
47岁的穆萨耶夫说,他起初以为飞机遇到了极强的颠簸,还拿手机拍视频,但很快意识到这是某种袭击,便冲向了机头。
奥哈扬在座位上拿出手机开始录像。第一段视频的时间戳是迪拜时间上午9:23——距离飞机预定降落特拉维夫还有52分钟。
“每个人都做了该做的事”
恐惧笼罩了整个机舱。
奥哈扬对邻座的女士说:“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不能这样对我妈妈,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
埃夫龙-科恩说,13岁的儿子希勒尔开始冲她大喊:“妈妈,我爱你!妈妈,我爱你!”
那一刻她明白了,她和孩子们都要死了。
“你这一辈子都在想方设法保护孩子,”她说,“不让他们受伤,不让他们冷着,不让他们热着,让他们一直舒舒服服的,有吃的,有干净的东西用。”
而此刻,她却没有任何办法保护他们。“那种无助,是无法用语言说清的,”她说。
对乘客来说,这一刻仿佛无比漫长;而驾驶舱里的搏斗,却在转瞬间就结束了。
乘客们制服了副驾驶,把他拖出驾驶舱,拖到了厨房区。
“我们扑上去压住他,”梅恩斯先生说,“三个人。”
有一刻,拉胡安脸上的伤口血流不止,他走回客舱大喊:“我们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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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取自社交媒体视频的截图显示,拉胡安在机上,脸上血流不止。图片来源:社交媒体,经路透社
梅恩斯先生说,有人拿来有线耳机,用耳机线捆住袭击者的手腕和脚踝,一名机组人员又拿来了加粗的尼龙扎带。
牙医穆萨耶夫说,他给马查尔机长戴上氧气面罩,用一件衬衫按住伤口,想帮他止血。“他头上有很深的伤口,双手满是割伤,身上也有些轻伤,”他说,“他失了很多血。”
机长意识清醒,但脉搏越来越弱。穆萨耶夫说,他对一名机组人员说:“我们必须尽快降落,不然他撑不住。”
哈云和候补飞行员一起留在驾驶舱里。他对以色列媒体说,他向后拉了几秒钟操纵杆,随后候补飞行员回过神来,接管了飞机。刚才在狭小的驾驶舱里搏斗时,这位候补飞行员的手受了伤,还在流血。
驾驶舱外,其他几名以色列男子守住舱门,不让任何人通过,直到第二位候补飞行员说服他们放他进去。
短短一两分钟里,机上的以色列人接连意识到几件事。这些念头对心理的冲击,几乎不亚于刚才飞机惊心动魄的俯冲、翻转和改平对身体的冲击。
最初的威胁及其引发的恐慌已经过去,但他们也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已经脱离险境。在陌生环境里本就习惯时刻保持警惕的以色列人,此刻更是高度戒备。他们说,那时他们谁都不信。
“大家非常担心他可能有同伙,”穆萨耶夫谈到副驾驶时说,“这正是我们害怕的。我们开始让大家在机舱里分散站开,这样就没人能掏出刀来捅我们,捅妇女和孩子。”
拉胡安说,即使换了一名新飞行员驾驶,这些担忧也没有消散。
“我们不知道这个飞行员是不是站在我们这边,也不知道谁跟谁是一伙的。我们甚至开始怀疑空乘,”他说。
“我们下面只有沙漠,”他补充说,“我们怕自己被带到一个敌对国家。”
最终,乘客们安静了下来。“没有尖叫,没有恐慌,没有惊呼,”拉胡安说,“每个人都明白我们所处的境况、该做什么,每个人都做了该做的事。”
尽管飞机的方向舵似乎大部分已在飞行中断裂,接手的飞行员仍于上午9点45分左右,驾驶飞机安全降落在沙特阿拉伯的塔布克。
视频显示,乘客们齐声唱起表达感恩与自豪的歌曲:“哈希姆·伊特巴拉赫”(Hashem Yitbarach,意为“愿上帝受赞美”)和“阿姆·以色列·哈伊”(Am Yisrael Chai,意为“以色列人民永存”)。
普拉加蒂·K·B.(Pragati K.B.)和普拉纳夫·巴斯卡尔(Pranav Baskar)对本文亦有贡献。
戴维·M·哈尔布芬格是《纽约时报》耶路撒冷分社社长,负责以色列、加沙和约旦河西岸的报道。他在2017年至2021年间也曾担任这一职务,2021年至2025年任政治新闻编辑。
纳坦·奥登海默是《纽约时报》驻耶路撒冷记者,报道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事务。
亚当·拉斯冈是《纽约时报》驻耶路撒冷记者,报道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事务。
阿龙·博克瑟曼是《纽约时报》记者,报道以色列和加沙,常驻耶路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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