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半夜我起来倒水,看见对门65岁王姨穿着薄睡衣,把老李头让进屋,门刚关上,里面传来一句,我端着杯子站在楼道,没敢动,里面没声了
那天半夜我起来倒水,看见对门65岁王姨穿着薄睡衣,把老李头让进屋,门刚关上,里面传来一句,我端着杯子站在楼道,没敢动,里面没声了
我今年58,叫周桂芬,住在县城老纺织厂家属院3号楼,2单元,4楼东户。这楼是1988年盖的,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坏了,谁晚上上下楼都得拿手机照着。我家那口子叫刘建军,比我大两岁,原来在厂里机修车间,后来厂子倒了,他就在街上给人修自行车、换锁芯,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够抽烟的。儿子刘洋在省城送外卖,儿媳妇在超市收银,两口子租的房子,孙子放在我这带了3年,去年秋天接走了,说是要上幼儿园。走了以后,家里一下子就空了,我跟建军两个人,一天说不了10句话。
对门那户,住的是王姨,叫王秀兰,今年65。她男人老周,原来是厂里供销科的,2016年得肺癌走的,走的时候才58。王姨有一个闺女,叫周敏,嫁到市里去了,一年回来两三趟,每次待不到半天就走。王姨一个人住那套两居室,60多平米,跟我家一样大。她退休金一个月3200多,老周走的时候留了点钱,具体多少没人知道,反正她日子过得不紧。
我跟王姨认识快30年了。原来在厂里的时候,她在食堂,我在细纱车间,后来厂子倒了,各回各家,但住对门,抬头不见低头见,关系一直不咸不淡。她这人爱干净,门口那块脚垫三天两头拿出去拍,楼道里就她家门口那一块最亮。她不爱串门,也不爱跟楼下那帮老太太扎堆说闲话,平时见了面,点点头,说一句“吃了没”,就过去了。
老李头,叫李长庚,今年68,住3号楼1单元,原来在厂里保卫科。他老婆2019年没的,心梗,走得急,头天晚上还在楼下跟人打牌,第二天早上就没了。老李头有一个儿子,在南方,听说混得还行,但也是几年不回来一趟。老李头一个人住,每天早上去河边遛弯,下午在楼下下棋,晚上有时候在小卖部门口跟人聊天。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说话慢悠悠的,不招人烦。
事情是从去年冬天开始的。具体哪天我记不清了,大概是11月底,天刚冷下来,楼道里的暖气管道开始有动静,咕噜咕噜响。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建军打呼噜打得厉害,我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渴得不行,就起来倒水。我家暖壶放在客厅茶几上,我摸黑倒了半杯,喝了两口,觉得屋里闷,就想开门站楼道里透透气。
我开门的时候,动作很轻,怕吵醒建军。门刚开一条缝,我就听见对门有动静。王姨家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光漏出来,照在楼道的水泥地上,黄黄的。我本来没想看,但那个门缝里,我看见王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薄睡衣,那种粉色的,绸子的,袖口带花边,我夏天在早市上见过,15块钱一件。她头发散着,没扎,平时她都是扎得整整齐齐的。
她侧着身子,让一个人进去。我一看,是老李头。老李头穿一件灰棉袄,领子竖着,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不清装的什么。他侧身进了门,王姨把门关上,关得很轻,但楼道里太静了,那一声“咔哒”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端着杯子站在门口,没敢动。杯子里的水还冒着热气,扑在我脸上。
门关上以后,里面没声了。
我站了大概有1分钟,也可能2分钟,腿都站麻了。楼道里黑,只有对门门缝下面透出来一条光,细细的,像一根线。我听见里面好像有说话声,但听不清,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棉花。后来就什么声都没了。
我退回家,把门关上,背靠着门站了一会儿。建军还在打呼噜,一声接一声,跟拉锯似的。我躺回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买菜,在楼道里碰见王姨。她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扎着,手里拎着垃圾袋,看见我,说:“桂芬,早啊。”
我说:“早。”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时一样。我忍不住看了一眼她家的门,门关着,门口那块脚垫铺得平平整整。
我没问。她也没说。
这事我就搁在心里了。搁了大概有一个礼拜,我没跟任何人说,连建军都没说。建军那人嘴碎,跟他说了,不出3天整个家属院都知道了。但那个礼拜里,我每次看见王姨,心里就咯噔一下。她还是那样,早上买菜,下午在家,晚上早早关灯。老李头也还是那样,早上遛弯,下午下棋,见了我点点头。
但我开始注意了。
我发现老李头晚上有时候会往3号楼走。我们这栋楼是3号楼,他住1单元,在另一头。他要是回家,应该走1单元那个门,但他有时候会从2单元这边绕。绕过来干嘛?2单元这边没棋摊,没小卖部,啥也没有。他就那么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手插在棉袄兜里。
我还发现,王姨家的灯,有时候晚上10点多还亮着。她以前睡得早,9点就关灯了,这是她自己跟我说的,她说“年纪大了,觉少,但躺下得早”。可那阵子,她家客厅的灯有时候亮到10点半,有时候11点。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但那个光,从窗帘缝里透出来,比平时亮。
我心里那个事,越攒越大。我想跟人说,又不知道跟谁说。楼下那几个老太太,张婶、赵姨、刘大妈,天天在楼下花坛边上坐着,谁家的事都能说半天。我要是说了,她们能编出10个版本来。可我要是不说,这事堵在我心里,堵得难受。
有一天下午,我在楼下碰见张婶。张婶住1楼,今年72了,耳朵背,但眼睛尖,谁家来个人她都看得见。她拉着我说:“桂芬啊,你住4楼,对门那个王秀兰,最近家里是不是来人了?”
我心里一跳,说:“不知道啊,我一天到晚在家,没听见啥动静。”
张婶撇撇嘴,说:“我那天晚上出来倒垃圾,看见一个男的从你们单元出来,戴着帽子,看不清脸,走得可快了。”
我说:“那可能是收水电费的。”
张婶说:“收水电费的大晚上来?再说了,咱这水电费都是手机上交,谁还上门收?”
我没接话,说了句“我得回去做饭了”,就走了。
又过了几天,建军晚上回来,吃饭的时候突然说:“哎,你听说没有,老李头跟对门王姨好像走得挺近。”
我筷子一停,说:“你听谁说的?”
建军说:“下棋的时候,老赵说的。老赵说看见老李头从王姨家出来,早上6点多。”
我说:“早上6点多?那能干啥?”
建军说:“那我哪知道。老赵说,老李头出来的时候,衣裳穿得挺整齐,但头发是乱的。”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建军又说:“你说这俩人,都这岁数了,要是真想搭伙,就明说呗,偷偷摸摸的干啥。”
我说:“你少管人家闲事。”
建军说:“我不管,我就是说说。”
可我心里想的是,那天半夜,王姨穿那件薄睡衣,把老李头让进屋,门关上以后,里面那句没声了的话,到底是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我注意到的事越来越多。
王姨开始买两份菜。以前她买菜,就买一小把青菜,一块豆腐,有时候买条小鲫鱼。后来她买菜,买两把青菜,两块豆腐,有时候买条大的,还买肉。她买肉的时候,我正好在肉摊边上,她跟老板说:“来一斤五花,要肥瘦相间的。”老板说:“王姨,家里来客啊?”她说:“嗯,闺女回来。”可我知道,她闺女周敏那个月没回来。
老李头开始穿新衣裳。他以前就那两件棉袄,换来换去,领子都磨白了。后来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看着挺新,牌子我没见过,但摸着料子不错。他穿着那件羽绒服在楼下下棋,老赵问他:“老李,新衣裳啊?”他说:“儿子给买的,寄回来的。”可后来我听1单元的人说,他儿子那阵子没寄过东西。
还有,王姨家的窗帘换了。原来是那种碎花的,洗得发白了。后来换成了一种深灰色的,厚的,遮光的那种。我站在我家阳台上,能看见她家阳台,那个新窗帘挂上去以后,白天她家阳台也是暗的。
我心里那个事,越来越沉。我想找王姨问问,又不知道咋开口。我跟她认识30年,但从来没说过心里话。她那人,客客气气的,但总隔着点什么。
有一天晚上,大概9点多,我下楼扔垃圾。回来的时候,走到3楼半,听见4楼有人说话。我脚步慢下来,抬头一看,王姨家的门开着一条缝,老李头站在门口,王姨在门里。老李头说:“那我先回去了。”王姨说:“嗯,明天再说。”老李头转身往楼下走,我赶紧往边上躲,躲在3楼半的拐角里,等他下去了,我才上楼。
我上楼的时候,王姨家的门已经关了。我经过她家门口,脚垫上有一双拖鞋,男式的,深灰色,摆在门外面。平时她家门口什么都不摆,那天摆了一双男拖鞋。
我回到家,建军已经睡了。我坐在客厅里,没开灯,坐了很久。我想起老周还在的时候,王姨跟老周感情挺好。老周那人爱说爱笑,见谁都打招呼,王姨跟在他后面,笑眯眯的。老周走的那天,王姨在医院走廊里哭得站不住,是我跟张婶一边一个架着她。后来她就不怎么哭了,见了人还是那样,客客气气的。
我想,她一个人过了6年多,闺女不回来,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冬天的时候,她家暖气不热,她也没找人修,就那么冻着。我有时候想叫她来我家坐坐,但又觉得没啥话说。
老李头也是,一个人过了4年多。他儿子在南方,听说一年打不了几个电话。他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有时候在小卖部买包方便面对付一顿。他下棋的时候话多,但下了棋,一个人往1单元走,背影看着挺孤单。
我想,这俩人,要是真能搭个伙,互相照应照应,也不是坏事。可我又想,都这岁数了,还偷偷摸摸的,图啥呢?
事情在腊月里出了变化。
腊月十八,那天特别冷,零下8度,楼道里的暖气管道冻了,我家暖气片冰凉。我给供热公司打电话,人家说“管道老化,得等”。我冻得不行,就去楼下张婶家坐了一会儿。张婶家1楼,暖气也不热,但她家有个小太阳,开着,屋里还暖和点。
张婶拉着我说话,说着说着,就说到王姨。张婶说:“桂芬,你住她对门,你跟我说实话,她跟老李头是不是有事?”
我说:“我不知道,我一天到晚在家,没注意。”
张婶说:“你别瞒我了,1单元的老赵媳妇都跟我说了,说老李头晚上老往你们单元跑,有时候10点多才回去。”
我说:“那可能是串门。”
张婶说:“串门穿睡衣?老赵媳妇说,有一天晚上她看见王秀兰开门,就穿一件睡衣,薄的,冻得哆哆嗦嗦的,把老李头拉进去,门关得可快了。”
我心里一紧,想起那天半夜我看见的。我说:“张婶,这话可不能乱说。”
张婶说:“我乱说啥了?我又没出去说,我就跟你说。你说这王秀兰,老周走了才几年?她就忍不住了?”
我说:“张婶,人家自己的事,咱别管。”
张婶说:“我不是管,我是觉得……你说老周那人多好,对她多好,她咋能这样?”
我没接话。坐了一会儿,我就上楼了。
上楼的时候,我碰见王姨。她正从楼上下来,手里拎着垃圾袋。看见我,她说:“桂芬,你家暖气热了没?”
我说:“没有,冻着呢。”
她说:“我家也没有,我打电话了,说下午来修。”
我说:“哦。”
她往下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桂芬,你要是冷,来我家坐坐,我那个屋有个电暖器。”
我说:“不了,我回去看看建军。”
她点点头,下楼了。我看着她的背影,穿着那件黑棉袄,头发扎着,跟平时一样。可我总觉得,她走路的时候,背比以前直了。
腊月二十,晚上,建军出去跟人喝酒,我一个人在家。大概8点多,我听见对门有动静。我趴在门上听,听见王姨家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来是老李头。说了大概有20分钟,然后门响了,老李头走了。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开了门。楼道里没人,老李头已经下楼了。王姨家的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光。我站在她家门口,站了大概有1分钟,抬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我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心里翻来覆去。我想起老周,想起他走的那天,王姨哭得站不住。我想起老李头的老婆,那个心梗走的老嫂子,她活着的时候跟老李头感情一般,老李头那人闷,不爱说话,老嫂子爱说,俩人经常拌嘴。可老嫂子走了以后,老李头一个人在楼下下棋,有时候下到天黑,也不回家。
我想,这俩人,到底图啥呢?
腊月二十二,事情闹开了。
那天下午,我在楼下碰见周敏,王姨的闺女。她提着两个袋子,看着是回来送年货的。我跟她打了个招呼,她笑着说:“周姨,我妈在家没?”
我说:“应该在吧,我出门的时候没看见她出去。”
周敏上楼了。我买完菜回来,走到3楼半,就听见4楼有人吵。是周敏的声音,尖着嗓子喊:“妈,你咋能这样?我爸才走了几年?”
我脚步停住了。
王姨的声音低,听不清说的啥。
周敏又喊:“那个老李头,他算个啥?他儿子都不管他,你跟他搅和啥?”
王姨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我一个人过,我容易吗?”
周敏说:“你一个人过咋了?我不是你闺女?你缺啥了?你缺钱我给你,你缺啥你说!”
王姨说:“我缺啥?我缺个说话的人。”
周敏说:“说话?说话穿成那样?妈,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然后就是“砰”的一声,门关上了。我站在3楼半,手里拎着菜,站了半天。后来我听见周敏下楼的声音,我赶紧往上走,假装刚上来。周敏从我身边过去,眼睛红红的,没看我。
我回到家,把菜放下,坐在沙发上。建军还没回来。我听见对门有哭声,很小,闷在屋里,听不太清。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建军问我咋了,我说没事。他说:“你是不是听见对门吵架了?”我说:“你听见了?”他说:“我回来的时候周敏正好走,眼睛红红的,我就知道出事了。”
我说:“你说这事,到底怪谁?”
建军说:“怪谁?怪老李头呗,人家一个寡妇,他去招惹人家干啥。”
我说:“那王姨要是不愿意,老李头能进去?”
建军说:“你这话说的,那王姨一个人过,老李头一个人过,俩人要是真想搭伙,就明说,偷偷摸摸的,算啥?”
我说:“明说?周敏能同意?”
建军说:“周敏同不同意,那是她妈的事。王姨65了,又不是15,她自己做不了主?”
我没说话。我想起王姨说的那句“我缺个说话的人”,心里酸酸的。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早上起来,看见王姨家的门关着,门口那双男拖鞋没了。我下楼买菜,看见老李头在楼下遛弯,一个人,背着手,走得慢。他看见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买菜回来,碰见张婶。张婶拉着我说:“桂芬,你听说了没?周敏昨天回来闹了,把老李头骂了一顿,老李头今天都没去下棋。”
我说:“你听谁说的?”
张婶说:“老赵说的,老赵说老李头今天早上在河边遛弯,碰见他,跟他说‘以后不去了’。”
我说:“不去了?去哪?”
张婶说:“还能去哪?王秀兰家呗。”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下午,我看见王姨出门了。她穿了一件新棉袄,红色的,看着挺精神。她看见我,说:“桂芬,买菜啊?”
我说:“嗯,你出去啊?”
她说:“去趟超市,买点东西。”
她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走路的时候,背比前几天弯了。
腊月二十四,周敏又回来了。这次没吵架,我听见她在屋里跟她妈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的啥。后来周敏走了,王姨送她到门口,周敏说:“妈,你自己想清楚。”
王姨说:“我想清楚了。”
周敏走了。王姨关上门。我站在我家门口,看见王姨关门的时候,手在抖。
腊月二十五,晚上,建军回来说:“老李头今天去下棋了,跟没事人一样。”
我说:“那王姨呢?”
建军说:“王姨我不知道,我一天没看见她。”
我说:“你说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建军说:“过去不过去的,人家的事,咱别管。”
我没说话。可我心里想的是,那天半夜我看见的那一幕,王姨穿薄睡衣,把老李头让进屋,门关上以后,里面那句没声了的话,到底是什么?是老李头说了什么?还是王姨说了什么?还是俩人什么都没说?
我不知道。我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
腊月二十八,快过年了。我在家炸丸子,建军在客厅看电视。对门很安静,一整天没动静。我炸完丸子,端了一碗,想了想,去敲王姨的门。
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门开了。王姨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粉色的薄睡衣,外面套了一件棉马甲。她看着我,说:“桂芬?”
我说:“王姨,我炸了丸子,给你送一碗。”
她接过去,说:“谢谢你。”
我说:“你一个人过年?”
她说:“嗯,周敏说三十回来。”
我说:“那挺好。”
她说:“嗯。”
我站在门口,她站在门里,俩人都不说话。后来她说:“桂芬,你进来坐坐?”
我进去了。她家跟我家格局一样,但干净得多。客厅里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电视开着,放的戏曲频道。茶几上放着一杯水,还冒着热气。
她让我坐,给我倒了杯水。我坐下,看见茶几下面有一双男拖鞋,深灰色的,就是那天我看见摆在门口的那双。她顺着我的眼睛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说:“王姨,你一个人,也挺不容易的。”
她说:“习惯了。”
我说:“老李头那人,看着还行。”
她手一顿,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她说:“桂芬,你是不是听见啥了?”
我说:“我啥也没听见。我就是觉得,你要是想找个伴,也不是不行。”
她看着我,看了半天,说:“桂芬,我跟老李头,没你想的那事。”
我说:“我想的啥事?”
她说:“我知道楼下那帮人咋说我。我不在乎。老李头就是来坐坐,说说话。他一个人,我一个人,俩人说话,总比一个人待着强。”
我说:“那周敏咋说?”
她说:“周敏是我闺女,她为我好。可她不知道,我一个人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说:“那你跟老李头,到底……”
她打断我,说:“桂芬,有些事,说不清。”
我没再问。坐了一会儿,我就走了。出门的时候,我看见门口那双男拖鞋,还摆在门里面,整整齐齐的。
三十那天,周敏回来了。我听见对门有说有笑,周敏的声音,王姨的声音,还有个男的声音,听着像是周敏的男人。下午的时候,我出门倒垃圾,碰见周敏。她看见我,笑了笑,说:“周姨,过年好。”
我说:“过年好。你妈今年高兴了。”
周敏说:“嗯,我接她去市里住一阵。”
我说:“那挺好。”
周敏说:“周姨,我妈一个人在这,麻烦你多照应。”
我说:“都是邻居,应该的。”
周敏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腊月二十二那天她骂她妈的话,心里不知道啥滋味。
晚上,建军问我:“对门是不是去市里了?”
我说:“嗯,周敏来接了。”
建军说:“那老李头呢?”
我说:“不知道。”
建军说:“你说这俩人,到底有没有事?”
我说:“你问我,我问谁?”
建军说:“你不是跟她挺熟吗?”
我说:“熟啥,住了30年,没说过几句心里话。”
建军不问了。
初一早上,我下楼扔垃圾,看见老李头在楼下遛弯。他一个人,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背着手。他看见我,点了点头,说:“过年好。”
我说:“过年好。”
他说:“王姨去市里了?”
我说:“嗯,她闺女接走了。”
他说:“哦。”
他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走路的时候,比以前慢多了。
初二,初三,初四,对门一直没人。我有时候站在门口,看着王姨家的门,想着那天半夜我看见的事。我想,她为啥穿那件薄睡衣?她平时睡觉穿啥?她是不是知道老李头要来?她是不是故意穿成那样的?她跟老李头到底到了哪一步?那句没声了的话,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
初五,我去楼下倒垃圾,碰见张婶。张婶说:“桂芬,王秀兰回来了没?”
我说:“没有,还在市里。”
张婶说:“你说她跟老李头,到底咋回事?”
我说:“不知道。”
张婶说:“我跟你说,1单元的老赵媳妇说,老李头三十那天一个人在家,连饺子都没包,就吃了碗方便面。”
我说:“他儿子没回来?”
张婶说:“没有,说是在南方过年,回不来。”
我说:“那也挺可怜。”
张婶说:“可怜啥,他自己作的。”
我没接话。倒完垃圾,我上楼了。
初八,王姨回来了。我听见对门有动静,开门一看,她正站在门口,拎着两个袋子。她看见我,说:“桂芬,我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市里咋样?”
她说:“挺好,就是住不惯,还是自己家自在。”
我说:“那你闺女放心你回来?”
她说:“不放心也得放心,我65了,又不是小孩。”
她笑了笑,开门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门关上。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家阳台上有动静,是她在收拾东西。我走到阳台上,看见她家阳台的窗帘换了,换回了原来那种碎花的,洗得发白的那个。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窗帘,心里想,这是换了,还是换回来了?
我不知道。
初十,建军回来说:“老李头今天去下棋了,跟没事人一样。”
我说:“他咋样?”
建军说:“啥咋样,就那样。老赵问他,王姨回来了没,他说不知道。”
我说:“他没去看?”
建军说:“不知道。老赵说,老李头这几天晚上没往咱们单元跑。”
我说:“那王姨呢?”
建军说:“王姨我没看见,我一天没出门。”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王姨家的阳台门关着,碎花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我想起那天半夜,她穿着那件薄睡衣,把老李头让进屋,门关上以后,里面没声了。
那句没声了的话,到底是什么?
我想,有些事,可能永远也说不清。就像王姨说的,有些事,说不清。
昨天,我在楼下碰见王姨。她穿了一件灰棉袄,头发扎着,跟平时一样。她说:“桂芬,去买菜啊?”
我说:“嗯,你去不去?”
她说:“去,一起。”
我俩一起往菜市场走。路上她说:“桂芬,那天晚上的事,你是不是看见了?”
我心里一跳,说:“哪天晚上?”
她说:“就那天,你起来倒水,看见老李头进我家。”
我没说话。
她说:“我知道你看见了。我也知道你心里咋想的。可我跟你说,我跟老李头,真没那事。他就是来坐坐,说说话。那天晚上,他给我送了点药,我感冒了,发烧,他知道了,就给我送药来。我穿成那样,是因为我刚从被窝里起来,来不及换。”
我说:“那你咋不跟我说?”
她说:“跟你说啥?跟你说我感冒了?跟你说老李头给我送药?你信吗?”
我说:“我信。”
她说:“你信,楼下那帮人信吗?周敏信吗?”
我没说话。
她说:“桂芬,我65了,老李头68了。我们俩,就是想找个说话的人。可这话,说出来谁信?”
我说:“那你们俩,到底……”
她说:“到底啥?到底有没有那事?桂芬,有些事,说不清。”
她说完,就往前走,走快了。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走路的时候,背比以前直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建军已经睡着了。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我想起王姨说的那句“有些事,说不清”。我想,她跟老李头,到底有没有那事?她说没有,我信吗?她说有,我又信吗?
我想起那天半夜,她穿那件薄睡衣,粉色的,绸子的,袖口带花边。她站在门口,把老李头让进屋,门关上,里面没声了。
那句没声了的话,到底是什么?
我想,我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可我又想,我知不知道,重要吗?
今天早上,我出门买菜,看见王姨家的门口,摆着一双男拖鞋,深灰色的,跟那天我看见的那双一样。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后来门开了,王姨出来,看见我,说:“桂芬,早。”
我说:“早。”
她说:“今天天气好,我去河边走走。”
我说:“去吧。”
她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双男拖鞋。我没问。她也没说。
有些事,说不清。
可有些事,不用说清。
我拎着菜篮子,往楼下走。走到3楼半,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4楼。王姨家的门关着,门口那双男拖鞋,还在。我站了一会儿,下楼了。
楼下的花坛边上,张婶、赵姨、刘大妈已经坐那儿了。张婶看见我,喊:“桂芬,过来坐坐。”
我说:“不了,我得回去做饭。”
张婶说:“急啥,坐一会儿。”
我说:“不了。”
我往家走。走到单元门口,碰见老李头。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羽绒服,背着手,往河边走。他看见我,点了点头,说:“桂芬,早。”
我说:“早。”
他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4楼。王姨家的阳台,碎花窗帘拉开了,阳光照进去,亮堂堂的。
我上楼,开门,进屋。建军还在睡,呼噜声一声接一声。我把菜放下,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我想,这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王姨还是王姨,老李头还是老李头,我还是我。可有些东西,变了。变在哪,我说不上来。可能就在那天半夜,我端着杯子站在楼道里,看见王姨穿那件薄睡衣,把老李头让进屋,门关上以后,里面没声了。
那句没声了的话,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也不打算知道了。
可我又想,要是那天半夜,我没起来倒水,我没看见那一幕,我是不是就不会想这么多?我是不是就能跟以前一样,跟王姨点头打招呼,说一句“吃了没”,就过去了?
我不知道。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对门有动静。是王姨回来了,她在开门。我听见门开了,又关上了。然后就没声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王姨家的阳台门关着,碎花窗帘拉着。我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建军醒了,问我:“你站阳台上干啥?”
我说:“没干啥,看看天气。”
他说:“今天天气好,我出去修车。”
我说:“去吧。”
他穿衣裳,洗脸,出门了。我听见他下楼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门的方向。我想,王姨现在在干啥?她是不是也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家这边?她是不是也在想那天半夜的事?她是不是也在想,那句没声了的话,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这事,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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