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三回,李建国才从厨房探出头。
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划开屏幕,班级群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
“各位老同学,毕业二十年大聚,定在凯悦酒店,每人2900,多退少补。 ”
发消息的是当年的班长周涛,后面跟了一长串“收到”“必须到”“周总大气”。
李建国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
2900,他跑外卖得跑整整十天,风里来雨里去,电动车换两组电瓶。
老婆上个月刚做完甲状腺手术,自费部分掏了一万三,家里存折还剩不到两万。
他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锁了屏。
群里的热闹跟他没关系。
当年高中毕业,全班四十二个人,考上大学的十一个,他是剩下那三十一个里的。
后来进过厂、摆过摊、开过小饭馆,最后饭馆赔了,欠了八万外债,如今穿着蓝色工服满城送餐。
同学群里那些人,有当科长的,有开公司的,有在省城买了三套房的。
他去了能说什么?
说自己一天跑五十单,膝盖积液蹲不下去?
老婆从卧室出来倒水,看了眼他手里的手机。
“同学聚会? ”
“嗯,每人两千九。 ”
“那你去呗,老同学见一面少一面。 ”
“不去,太贵。 ”李建国把手机扣在桌上,“有那钱不如给你买两盒优甲乐。 ”
老婆没再劝。
她知道丈夫的脾气,看着闷,心里比谁都拧。
那天晚上李建国跑单跑到十一点才回家。
路过凯悦酒店的时候,霓虹灯牌亮得晃眼,门口停了一排车,有辆黑色奔驰他没认出来是谁的。
他在马路对面等红灯,看见周涛站在酒店旋转门外面抽烟,西装笔挺,头发用发胶梳得油亮,正跟旁边一个胖子说什么,笑得很大声。
绿灯亮了,李建国拧了拧车把,走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他刚把第一单外卖取到手,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是本地的。
“喂,是李建国吗? ”
“是,你哪位? ”
“城东派出所的。 你认识周涛吗? ”
李建国心里咯噔一下。
“认识,我高中同学。 ”
“昨晚你们同学在凯悦酒店聚会,九个人食物中毒,现在都在市二院。 你能过来一趟吗? 有些情况需要了解。 ”
李建国愣在电动车旁边,手里的豆浆差点洒了。
“食物中毒? 九个人? ”
“对。 周涛、刘敏、赵大勇、孙丽华……”民警念了一串名字,“现在人在医院,有两个进了ICU。 你昨晚没去? ”
“我……我没去。 ”
“那你方便来趟派出所做个笔录吗? 就是了解下情况。 ”
李建国挂了电话,站在早高峰的街边,身边全是按喇叭的声音和电动车刹车的刺耳摩擦。
他给站长打了个电话请假,站长骂骂咧咧说今天单多缺人,他说真有急事,扣钱就扣钱。
到派出所的时候已经八点半。
值班室里坐着一个年轻民警,给他倒了杯水。![]()
“你跟他们关系怎么样? ”
“一般。 毕业二十年,平时不怎么联系。 ”
“昨晚聚会你接到通知了吗? ”
“接到了,群里发的。 每人两千九,我觉得贵,没去。 ”
民警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你知不知道他们昨晚吃了什么? ”
李建国摇头。
“我没去,真不知道。 ”
“他们吃的是海鲜自助,凯悦顶楼那家。 三文鱼、生蚝、北极贝。 医院那边初步判断是副溶血性弧菌感染,具体还要等疾控结果。 ”
李建国手心开始出汗。
他想起来,周涛在群里发过菜单照片,龙虾刺身摆在冰上,旁边是成排的生蚝,有人回“周总破费了”。
他当时扫了一眼就划过去了,只觉得那顿饭跟自己没关系。
从派出所出来,李建国直接去了市二院。
急诊楼走廊里坐满了人,有几个面孔他认出来了,是昨晚去聚会的同学家属。
刘敏的老公坐在塑料椅上打电话,声音发哑:“还在抢救,医生说肝肾指标不好……”
李建国没敢上前。
他在走廊尽头站了会儿,看见护士推着车进进出出,消毒水味儿呛得人嗓子发紧。
孙丽华从观察室出来上厕所,看见他愣了一下。
“建国? 你怎么来了? ”
“派出所给我打电话了。 ”
孙丽华脸色蜡黄,手上还贴着输液贴。
“你命大。 昨晚你没来。 ”
“到底怎么回事? ”
“谁知道。 吃完半夜就开始吐,我吐了七八回,胆汁都出来了。 赵大勇最严重,上呼吸机了。 ”她扶着墙,说话有气无力,“周涛也倒了,他家属在那儿哭呢。 ”
李建国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快中午了。
太阳很大,照得柏油路发软。
他坐在马路牙子上,掏出手机翻班级群。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昨晚十点十七分,周涛发了一张合影,九个人围桌举杯,桌上摆着龙虾和香槟。
后面再没有新消息。
他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是后怕。
下午两点,派出所又打来电话,让他去一趟。
这次换了间办公室,桌上摆着一摞打印材料。
“我们调了凯悦的监控和进货单。 ”民警翻着材料,“那批生蚝是当天下午到的货,供应商资质有问题。 酒店冷藏温度也不达标。 九个人里三个有基础病,赵大勇糖尿病,刘敏肝硬化,还有一个高血压。 目前赵大勇和另外一个还在ICU,其他七个人情况稳定了。 ”
李建国听着,手指头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布。
“你确定昨晚没去? ”
“没去。 两千九,我掏不起。 ”
民警看了他一眼,把材料合上。
“行。 有情况再联系你。 ”
第三天,班级群终于有人说话了。
是刘敏的老公,用刘敏的号发了一条:“刘敏还在住院,医药费目前花了四万七。 周涛那边联系不上,电话不接。 各位有能力的帮帮忙。 ”
消息底下没人回复。
过了两个小时,群成员从四十二变成了四十。
有人退群了。
李建国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厨房煮了碗挂面。
老婆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同学聚会吃坏肚子了。
“那你幸亏没去。 ”
“嗯。 ”
他低头吃面,面汤热汽扑在脸上。
他想起高中那会儿,周涛是班长,家里开小卖部,每次交班费都第一个掏钱。
后来周涛考上省城的大学,再后来听说进了国企,再再后来自己开了公司。
同学群里他永远是最活跃的那个,过年发红包,谁家有事他第一个转账。
去年赵大勇儿子结婚,周涛随了三千。
李建国随了二百,在礼单上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
这次聚会也是周涛张罗的。
他在群里说“二十年了,咱们好好聚一回,我找个好地方”。
没人反对。
两千九,对有的人是一顿饭,对有的人是半个月工资。
李建国属于后者。
第五天,李建国跑单路过市二院,停下车进去看了一眼。
赵大勇已经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人瘦了一圈,看见他来了,咧嘴笑了一下。
“建国,你来了。 ”
“嗯。 咋样了? ”
“死不了。 ”赵大勇声音沙哑,“周涛来过一回,放下两千块钱就走了。 刘敏那边他连面都没露。 ”
李建国没说话。
赵大勇又说:“医药费各家自己先垫着,回头找酒店索赔。 周涛在群里说他在联系律师,后来就没人见过他。 ”
“他公司呢? ”
“听说上周就搬空了。 房东在找他要房租。 ”
李建国从医院出来,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他平时不抽烟,这包烟还是上个月跑单的时候一个客户塞给他的。
烟雾被风吹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掏出手机翻到班级群,点开周涛的头像。
朋友圈最新一条是聚会当天下午发的,配图是凯悦酒店的大堂,“二十年再聚首,感谢同学们赏光”。
底下九个人点了赞,就是住院那九个。
再往前翻,上个月周涛发过一条:“公司资金周转,有闲钱的朋友可以聊聊。 ”底下没人评论。
李建国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沿,转身走了。
半个月后,周涛在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大意是他已经委托律师跟酒店交涉,让各位把医药费单据拍照发给他。
消息发完,他退了群。
刘敏老公在群里骂了一句:“周涛你他妈还是人吗? ”
没人回复。
群成员剩了三十八个。
李建国始终没在群里说话。
他每天照常跑单,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回家。
路过凯悦酒店的时候他会放慢速度看一眼,顶楼的灯已经不亮了,听说那家海鲜自助关门整顿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派出所打电话让他去拿一份材料。
他到了才知道,是周涛涉嫌诈骗的案子。
聚会的钱周涛收了三万多,酒店实际消费一万二,剩下的钱被他拿去填了公司的窟窿。
九个人的医药费,他一分没出。
民警把材料递给他签字的时候说:“你要是去了,也是受害者。 ”
李建国签完字出来,太阳快下山了。
他骑着电动车往家走,路过一个红灯,停下来。
旁边有个骑手跟他穿着一样的蓝色工服,车后座绑着保温箱,正在啃一个馒头。
李建国看了他一眼,绿灯亮了。
他拧动车把,风灌进领口。
手机响了,老婆发来一条语音:“晚上想吃啥? 我买了芹菜,便宜,八毛一斤。 ”
他按着语音键说:“包饺子吧。 我回去路上买点肉。 ”
“行。 你慢点骑。 ”
李建国把手机揣进兜里,电动车汇入车流。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他蓝色的后背。
他突然觉得,两千九没去那顿饭,是他这辈子花得最值的一笔钱。
没花出去的那笔。
群里再也没人提聚会的事。
二十年的同学情分,九个人的住院单据,一个退群跑路的班长。
李建国偶尔还会点开那个群,看着最后那条消息发愣。
然后他退出微信,打开接单软件,抢了一个五公里外的单子。
日子还得过。
芹菜八毛一斤,肉十五块,饺子皮三块钱一包。
老婆的优甲乐该买了,这个月水电费还没交。
李建国把电动车拐进菜市场那条巷子,在肉摊前停下来。
“老板,前腿肉多少钱? ”
“十六。 ”
“来一斤。 ”
他拎着肉和饺子皮往家走,楼道里飘着别人家的炒菜味儿。
三楼那户又在炖排骨,香味儿窜得满楼道都是。
他掏出钥匙开门,老婆在厨房喊:“回来啦? 水烧上了。 ”
李建国应了一声,把肉放在案板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班级群有人发了个拼多多的砍价链接。
他看了一眼,没点。
窗外天彻底黑了。
对面楼有户人家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好像是新闻联播。
李建国洗手和面,老婆切芹菜,两个人没说几句话,但配合得很顺。
饺子包到一半,老婆突然说:“你那个同学赵大勇,出院了吗? ”
“出了。 昨天在群里说了,在家养着呢。 ”
“那个周涛呢? ”
“不知道。 没人知道。 ”
老婆把饺子码在盖帘上,叹了口气。
“两千九,幸亏你没去。 ”
李建国擀着饺子皮,面粉沾了一手。
“嗯。 ”
他没抬头。
案板上的面粉被擀面杖压出细细的纹路,像电动车轮碾过柏油路上的裂缝。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妈妈,隔壁传来新闻联播结束的片头曲。
李建国把最后一张饺子皮擀完,直起腰,看见老婆正往锅里下饺子。
水汽腾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窗玻璃。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班级群,点了右上角。
“退出群聊”。
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框。
他按了确定,把手机锁屏,放在灶台边上。
饺子在锅里翻滚,老婆拿勺子推了两下。
“熟了,捞吧。 ”
李建国拿过笊篱,把饺子盛进盘子里。
热气扑在脸上,他吸了吸鼻子。
客厅灯管有点闪,该换了,他想着明天去五金店买个新的。
吃完饺子,李建国坐在沙发上泡脚。
老婆在旁边织毛衣,针在灯下一闪一闪。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赵大勇发来的私信:“建国,改天咱俩单独吃个饭吧,我请你,就咱俩。 ”
李建国回了两个字:“行。 ”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泡脚。
水有点烫,但泡着很舒服。
跑了一天单,脚底板又酸又胀,这会儿才觉得是自己的。
窗外传来电动车报警器的滴滴声,不知道是谁的车。
李建国弯腰擦了擦脚,把水倒了。
明天还得早起,第一单争取抢个近的。
他躺下来,老婆关了灯。
黑暗里她说了句:“你那个同学群退了? ”
“退了。 ”
“退了好。 没啥用。 ”
李建国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漏进来一条,照在衣柜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凯悦酒店门口的霓虹灯、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儿、赵大勇咧嘴笑时露出的缺牙。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掖好。
那条漏光的路灯照着他后脑勺,像一条细细的、亮着的线。
日子就这样,有人住进ICU,有人退群跑路,有人还在为八毛钱的芹菜和十五块的猪肉算计。
没有谁对谁错,只有谁扛得住谁扛不住。
李建国在黑暗里睁开眼,轻声说了一句:“两千九,够我跑十天。 ”
说完他又闭上眼。
老婆的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窗外有辆车经过,车灯在窗帘上划了一道弧,又暗下去。
屋子里静下来。
李建国的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是外卖平台推送的奖励通知。
明天跑满三十单,多给五十。
他没看。
他知道明天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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