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49年,一个快五十岁的男人,在河南商丘一带靠讨饭活着。
《旧唐书》写他这段日子,只有五个字:“以求丐取给”。
翻译过来就是:靠要饭过日子。
这个男人叫高适。后来他封了侯。
从要饭到封侯,中间隔了不到十五年。但真正改变他命运的,是其中五年。
一个被生活摁在地上摩擦了半辈子的人,是怎么翻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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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适的起点其实不差。祖父高侃是唐初名将,官至安东都护。但到他父亲这一代,家道已经败了。父亲只做到韶州长史,死得还早。高适二十岁出头就没了依靠,书读得不错,科举考了一次,落榜。
落榜理由很扎心。唐人殷璠在《河岳英灵集》里说他“瞧不起常规考试,不喜欢诵读经史,文走偏锋”。说白了,就是有才华但不想按规矩来。二十岁的年轻人,觉得世界配不上自己。
然后世界就教他做人了。
他在梁宋一带客居了十二年,“渔樵十二年,种瓜漆园里,凿井卢门边”。种过瓜,凿过井,打过鱼,砍过柴。到后来连这些都维持不下去,沦落到讨饭。
你可以想象那个画面。一个曾经自诩“倚剑对风尘,慨然思卫霍”的人,四十几岁走在路上,敲开陌生人的门,讨一口吃的。
这中间他去过一次边塞。开元十八年契丹叛唐,他北上蓟门,给信安王李祎递了诗,想入幕从军。李祎没理他。他又回到长安,继续考科举,又落榜。天宝六年那次,主考官是李林甫,一个都没录,李林甫还上表祝贺唐玄宗,说“天下贤士都在为国报效而没有遗漏”。那一年的落榜名单里,有高适,还有杜甫。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没工作,没收入,没希望。靠朋友接济活着。
但你注意一个细节:他没有停止写诗,也没有停止观察天下。
天宝八年,高适终于通过“有道科”考中了。五十岁,授了个封丘县尉。九品小官,管治安捕盗。相当于今天的县治安大队副队长。
他干了一年多,辞了。原因史书上写得很含蓄:“不得志”。一个五十岁的人好不容易有了编制,说辞就辞。你可以说他矫情,也可以说他一直没把自己当小人物看。
然后他去河西,投了哥舒翰。哥舒翰是当时唐朝最能打的将领之一,见到高适,认为他是奇才,上表请他做掌书记。掌书记就是节度使的机要秘书,负责文书和参谋。高适跟了哥舒翰两年,亲眼看到了唐朝边军的真实状况:军饷被克扣,士卒吃的是仓米饭都不够,监军不懂打仗却瞎指挥。
这些观察,当时看起来只是边塞见闻。但两年后,全用上了。
天宝十四年,安禄山反。哥舒翰被派去守潼关,高适随行。潼关失守,哥舒翰被俘。高适没有跑回长安哭,他做了一件事:走小路追上逃往蜀地的唐玄宗,当面把败亡的原因掰开揉碎说了。
“监军不体恤士卒,军粮都不够,怎么让人拼命?南阳的将帅各自持节,互不统属,这仗怎么打?”
唐玄宗听了,没有怪他。反而“深纳之”,升了他的官。
一个讨过饭的人,在帝国崩溃的那一刻,没有跟着人群往南逃,而是逆着人流往西追皇帝。他带的不是刀,是一份对局势的清晰判断。
安史之乱最乱的时刻,唐玄宗搞了一个操作:让几个儿子分别镇守各地。永王李璘去了江东,丰王去了西北,盛王去了南方。
高适站出来反对。他说诸王分镇,“不可”。当时的语境是:肃宗已经在灵武即位了,玄宗这个安排等于制造第二个权力中心。高适看得很清楚。
玄宗没听。
然后永王李璘果然反了,率兵沿江东下。肃宗在灵武听到消息,想起了高适说过的话。召他来问策。高适当面分析江东形势,断言:“永王必败”。
肃宗“奇之”,当场任命他为扬州大都督府长史、淮南节度使,去平叛。
一个当过乞丐、当过九品县尉、当过幕府秘书的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掌了兵权。节度使,一方军政长官。
他判断对了两件事。第一,诸王分镇是隐患。第二,永王成不了事。两件事,一件是政治判断,一件是军事判断。而这两种判断力的来源,是梁宋十二年乞食日子里没丢掉的读书习惯,是哥舒翰幕中两年对边军弊病的亲眼所见。
他不是突然变强的。他是把四十多年的积累,压在了那一次对答上。
高适讨伐永王的时候,他年轻时的朋友李白,正在永王的幕中。李白写了十一首诗赞美永王,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建功立业的机会。
永王兵败。李白入狱。
李白在狱中给高适写了一首诗《送张秀才谒高中丞》,把高适比作张良,说自己“但洒一行泪,临歧竟何云”。意思很明确:老朋友,拉我一把。
高适没有任何回应。《高适年谱》写得很干脆:“高适对李白之厄难,似无所帮助”。甚至有一种说法是,高适烧掉了所有和李白往来的信件。
你可以说高适冷血。但你也可以看看当时的位置:高适是平叛主将,李白是从逆的罪人。他只要对李白有任何表态,都会把自己拖进政治漩涡。他刚刚从一个乞丐变成节度使,脚下踩的是一块随时会碎的冰。
后来李白被赦免,是因为郭子仪出面求情,不是高适。
高适后来历任淮南、剑南节度使,又做过彭州、蜀州刺史。六十岁那年,因为蜀地平叛有功,封渤海县侯,食邑七百户。
《旧唐书》给了他一句评价,是整个唐朝诗人里独一份的:“有唐以来,诗人之达者,唯适而已”。
唐朝诗人里,官做得最大的,只有高适。
但我觉得这句话的重点不在“达者”。在“有唐以来,诗人之达者,唯适而已”这句话的背面,藏着另一个事实:唐朝那么多诗人,只有一个人在五十岁之前一直在要饭,五十岁之后翻了过来。
高适死的时候六十六岁。封侯到去世,也就五年。
他这辈子大部分时间都在失败。考科举失败,求荐举失败,入幕失败,做九品官也不开心。但他做对了一件事:在梁宋要饭的那些年里,他一直在观察天下,一直在写诗,一直在等。
等的不是运气。等的是自己把该看明白的事情都看明白了。
然后安史之乱来了。时代的裂缝打开,大多数人被吞了进去。他踩着裂缝往上走了一步。
参考史料 1. 《旧唐书·高适传》,刘昫等撰,后晋 2. 《新唐书·高适传》,欧阳修、宋祁撰,北宋 3. 《高适年谱》,周勋初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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