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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岁大爷哭诉:花6000请保姆来照顾,却要满足对方的要求,太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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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顺今年七十二岁,老伴儿赵秀兰走了整整三年了。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头一年他还觉得家里到处都是秀兰的影子,厨房里仿佛还飘着她炒菜的油烟味,阳台上仿佛还晾着她洗好的衣裳,夜里翻身时总觉得旁边还该有个人。到了第二年,那些影子淡了,只剩下空。到了第三年,连空都习惯了,习惯到麻木。有时候他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一坐就是一下午,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是那么坐着,看阳光从窗户这边挪到那边,看灰尘在光柱里飘来飘去,看影子一寸一寸地拉长,然后天就黑了。一天就这么过去了,什么也没干,什么也没想,可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他住在城南这片老居民区里,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的房子,是当年厂里分的福利房,后来房改买了下来,住了快四十年。墙皮有些地方起了泡,厨房的水龙头拧不紧,总是滴答滴答漏水,他拿个塑料盆接着,一天能接小半盆,用来拖地冲厕所。不是修不起,是懒得修。人老了,对什么都提不起劲来。孩子们说要给他重新装修一下,他摆摆手说不用,这房子住惯了,哪儿哪儿都是顺手的,一装修反倒不认得了。其实他是怕麻烦,怕那些工人进进出出,怕那些灰尘和噪音,怕那些陌生的脸孔在他家里走来走去。他宁愿守着这只漏水的水龙头,听它滴答滴答地响,像一只老钟,不紧不慢地走着,走到哪儿算哪儿。

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醒,这是几十年上班养成的生物钟,改不掉了。醒了就躺着,听窗外麻雀叫,听楼下送牛奶的三轮车哐当哐当经过,听隔壁邻居家抽油烟机嗡嗡响。躺到六点半,起来烧壶水,泡一碗燕麦片,就着咸菜吃。然后下楼,在小区花园里慢悠悠走两圈,跟几个老伙计下下棋,扯几句闲篇。中午随便煮碗面条,午睡一个小时,下午看看电视,或者坐在阳台上发呆。晚上五点多随便热点剩饭,七点看新闻联播,九点上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吃半片安眠药。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像他家厨房那只漏水的水龙头,滴答滴答,不紧不慢,把时间一滴一滴漏干净。

儿子周建军在深圳,一年回来一两次,每次待两三天就走。女儿周小敏嫁到了省城,倒是近些,可也要三个小时高铁,加上两头跑车站的时间,来一趟不容易。她倒是想常来,可家里有公婆要伺候,有孩子要管,有工作要忙,抽不开身。每次打电话来,说着说着就哭了,说爸您一个人在家我们不放心。周德顺就说,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身体好着呢,能吃能睡能动,你们过好你们的日子就行。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半天不动。他理解孩子们,都理解。孩子们有孩子们的日子要过,他不能拖累他们。每次打电话,他都说好着呢没事你们忙你们的。建军说要给他请个保姆,他一口回绝了,说我手脚还能动,请什么保姆,浪费钱。小敏说要接他去省城住,他也摇头,说我在家住惯了,去你们那人生地不熟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可去年冬天那场病,让他不得不服老了。

那天晚上他起夜,迷迷糊糊的,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卫生间瓷砖上。胯骨撞在门槛上,疼得他眼前发黑,躺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他喊了几声,嗓子干得发不出声。他就那么躺在冰凉的瓷砖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后来是隔壁老李早上来敲门,发现不对劲,叫了开锁的来把门打开,才把他送去了医院。胯骨骨裂,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回家又养了两个月才能下地走路。那半个月,建军请了假回来照顾他,可公司那边催得紧,待了一个星期就走了。小敏来了三天,家里孩子发烧,又急急忙忙赶回去了。剩下的日子,是邻居老李两口子轮流给他送饭。周德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老了,老到需要人照顾了。出院之后,建军在电话里说,爸,这回您别犟了,我给您找个保姆。周德顺沉默了很久,说,行。

保姆是建军托人从家政公司找的,姓刘,叫刘桂香,五十三岁,说是做保姆做了七八年了,经验丰富。建军在电话里跟周德顺说了情况,一个月六千,包吃住,主要负责做饭、打扫卫生、陪着去医院拿药,晚上住在次卧。六千,周德顺听到这个数字,心里咯噔一下。他一个月的退休金才四千多,建军说剩下的他补。您别操心钱的事,我来出。周德顺心里不是滋味。七十多岁的人了,还要儿子出钱给自己请保姆,说出去都丢人。可他又能怎么办呢,自己确实照顾不了自己了。

刘桂香来的那天是个周一,上午十点。周德顺坐在客厅里等着,听见敲门声,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中等个子的女人,圆脸,皮肤偏黑,头发扎得紧紧的,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大编织袋和一个挎包。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大爷,我是刘桂香,您叫我小刘就行。周德顺打量了她一眼,侧身让她进来,进来吧。刘桂香进门,先把编织袋放在门口,换了拖鞋,她自己带的拖鞋,一双灰色的棉拖鞋,看着还挺新。然后她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周德顺注意到她的目光在电视机旁边的那个红木柜子上停了一下。那个柜子里放着秀兰的遗像,还有一些她生前用的东西。大爷,您家挺干净的。刘桂香说。我一个人住,没什么好收拾的。周德顺说,你的房间在那边,次卧,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刘桂香点点头,拎着编织袋进了次卧。周德顺站在客厅里,听见她在里面窸窸窣窣地收拾东西。过了一会儿她出来,已经换了一身居家的衣服,袖子挽了起来。大爷,我先给您做午饭吧。您中午一般吃什么。随便,面条就行。光吃面条哪行,没营养。刘桂香说着就往厨房走,我看看冰箱里有什么。她打开冰箱,周德顺听见她哟了一声。大爷,您这冰箱里就几个鸡蛋和一把蔫了的青菜啊。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刘桂香没再说什么,关上冰箱门,转身拿起自己的挎包,大爷,我下去买点菜,顺便认认路。

她走了之后,周德顺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这个突然闯进他生活的陌生女人。她走路很快,脚步咚咚的,说话嗓门也大,跟他和秀兰那种慢条斯理的性子完全不一样。秀兰在世的时候,家里总是安安静静的,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现在这个刘桂香,光是她一个人,就把整个屋子的空气都搅动了起来。刘桂香买菜回来,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做了三个菜,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米饭蒸得软硬适中,正合周德顺的口味。他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这三盘菜,忽然有些恍惚。自从秀兰走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像样的家常菜了。他自己做饭,不是煮面条就是热剩饭,有时候干脆啃个馒头就算一顿。大爷,您尝尝,咸淡怎么样。刘桂香站在旁边,有点紧张地看着他。周德顺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放进嘴里。味道不错,鸡蛋炒得嫩,西红柿酸甜适中,比他做的好吃多了。他点点头,挺好。刘桂香笑了,露出那口整齐的牙齿,那就好,您吃着,我去把厨房收拾了。

头一个月,日子过得还算顺当。刘桂香确实是个能干的女人。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熬粥、煮鸡蛋、拌小菜,等周德顺起来的时候,早饭已经摆在桌上了。吃完早饭,她洗碗、扫地、拖地、擦桌子,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中午晚上两顿饭,变着花样做,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周德顺的衣服她也都洗了,晾在阳台上,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里。周德顺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刘桂香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会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这个家,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像个家了。有人气儿,有烟火气,有人说话的声音,有炒菜的香味,有洗衣机转动的嗡嗡声。他不得不承认,有个人在身边照顾着,确实比他一个人强。

可渐渐地,他觉出了一些不对劲。先是刘桂香开始管他的钱。那天她买菜回来,把剩下的钱放在茶几上,说,大爷,今天买菜花了八十三块五,这是剩下的。周德顺说,你放着吧,明天买菜用。刘桂香却把钱收进了自己的钱包里,那我给您记着账,一笔一笔都记清楚。周德顺觉得这样也行,挺规矩的。可后来他发现,刘桂香买菜越来越贵了。以前一天三四十块就够了,现在动不动就七八十、上百。他看了一眼她买回来的东西,也没见买了什么特别的,就是些普通的肉和菜。他心里嘀咕,但没好意思问。然后是她开始动家里的东西。有一天周德顺发现,阳台上秀兰养的那盆吊兰被搬到了角落里,原来的位置放了一盆绿萝。吊兰叶子都黄了,我给您换盆绿萝,好养,看着也新鲜。刘桂香说。周德顺看着角落里那盆吊兰,枯黄的叶子耷拉着,心里一阵发堵。那是秀兰最喜欢的一盆花,养了十几年了,秀兰走后他也不会伺候,就这么半死不活地撑着。他没说什么,只是把吊兰又搬回了原来的位置。第二天,吊兰又被搬回了角落,绿萝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他再搬回去,她再搬过来。最后他放弃了,任由那盆吊兰在角落里慢慢枯萎。

更让他不舒服的,是刘桂香开始对他的生活习惯指手画脚。大爷,您别老吃咸菜,血压高。大爷,您这衣服该换了,都穿三天了。大爷,您晚上别老坐着,出去走走,对身子好。大爷,您看您这屋,窗户也不开,闷得慌,我给您开开。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关心的,脸上也带着笑。可周德顺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他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人家照顾他,为他好,他应该领情。可他就是觉得别扭。这是他的家,他的日子,他过了七十多年的日子,忽然来了个人,这也要管,那也要管,他连吃口咸菜、穿件旧衣服的自由都没有了。有一天晚上,他坐在客厅里看戏曲频道,刘桂香从次卧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开始刷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大,一个接一个的搞笑视频,哈哈哈的笑声,配着嘈杂的背景音乐。周德顺皱了皱眉,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些。刘桂香看了他一眼,把手机声音也调大了一些。两个人就这么较着劲,一个电视一个手机,客厅里吵成一片。最后周德顺站起来,关了电视,回了自己的卧室。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秀兰在的时候,晚上他们俩就坐在客厅里,有时候看电视,有时候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坐着。秀兰会织毛衣,手指灵活地动着,毛线团在膝盖上滚来滚去。他有时候看报纸,有时候就那么坐着,听秀兰织毛衣的针线声。那种安静,那种默契,是几十年日子磨出来的。可现在,这个家里来了个陌生人,把他的安静全打碎了。

事情真正闹起来,是第三个月。那天晚上吃完饭,刘桂香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厨房洗碗,而是坐在餐桌旁边,看着周德顺。周德顺被她看得不自在,问,怎么了。刘桂香搓了搓手,说,大爷,有个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什么事。您看,我来您家也快三个月了。您对我挺好的,我也尽心尽力伺候您。可有些事,咱得说清楚。周德顺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里的茶杯,你说。刘桂香清了清嗓子,第一,我想每周休息一天。我也有家,有老公有孩子,不能一年到头一天都不歇。周德顺想了想,说,行,这个应该的。你每周日休息,我准你假。刘桂香点点头,第二,我想涨点工资。六千块钱,说实话,现在市面上都找不到这个价了。我那些姐妹,做保姆的,最少都七千起了,有的还八千。我干得比她们多,拿得比她们少,心里不平衡。周德顺愣住了。六千块钱,他已经觉得贵了,是建军出的钱,他都不好意思跟老伙计们说。现在还要涨。他张了张嘴,说,这个,我得跟建军商量一下。行,您商量。刘桂香说,还有第三。还有第三,周德顺看着她。刘桂香犹豫了一下,说,大爷,您看您这房子,两室一厅,您一个人住主卧,我住次卧。可您知道,我老公也在城里打工,租的房子又小又贵。我想,能不能让我老公也搬过来住,他睡客厅沙发就行,不占地方。这样我们两口子也能互相照应,我干活也安心。

周德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让她的老公搬进来住。这是他儿子的家,是他的家。一个保姆,还要带着老公住到雇主家里来。不行。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这个不行。刘桂香的脸色变了,大爷,您别急着拒绝啊。我老公人老实,不惹事,就是找个地方住。您这房子这么大,空着也是空着。我说不行就不行。周德顺的声音也硬了起来,这是我的家,不是你家的。刘桂香沉默了。她盯着周德顺看了一会儿,那种眼神让周德顺有些不自在。然后她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进了厨房,开始洗碗。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叮当声,比平时响得多。周德顺坐在客厅里,胸口堵得慌。他拿起茶杯想喝水,手有些抖。他忽然想起秀兰生前跟他说过的话,老周,咱俩谁先走,剩下的那个就遭罪了。他当时还笑秀兰瞎操心,说孩子们会管的。秀兰摇摇头,说,孩子们有孩子们的日子,指望不上的。老了老了,身边没个贴心人,日子就难过了。现在他明白了秀兰的意思。可明白了又能怎么样呢,秀兰已经不在了。

那天之后,家里的气氛就变了。刘桂香还是照常干活,做饭、打扫、洗衣服,一样没落下。可她不跟周德顺说话了。以前吃饭的时候她还会坐在旁边,问问菜咸不咸、饭硬不硬,现在她把菜端上桌就回自己屋里去,门一关,不知道在里面干什么。以前周德顺下楼散步,她会说大爷慢点,现在她什么都不说,就当没看见。周德顺也不想理她。他觉得自己没错。他花钱请她来照顾他,不是请她来当家的。她要休息可以,要涨工资也可以商量,可让她老公搬进来住,这算怎么回事。他又不是开慈善堂的。可日子这么过着,他心里又不得劲。家里又回到了那种死气沉沉的安静,而且比之前更难受。以前是一个人,安静是正常的。现在明明有两个人,却比一个人还安静,那种安静里带着一股子别扭,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不疼不痒,就是不舒服。

他给建军打电话,说了刘桂香要涨工资的事。建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涨就涨吧,七百,我出。只要她把您照顾好就行。可她还要让她老公搬进来住。周德顺的声音高了起来。建军也愣了,这有点过分了吧。我拒绝了。拒绝得对。建军说,爸,您别心软。这是咱家的房子,让一个外人住进来算怎么回事。她要是不愿意干,就换人。挂了电话,周德顺心里踏实了一些。可过了两天,他又犹豫了。换人,说得容易。再找一个保姆,又得重新适应,谁知道下一个是什么样。万一比刘桂香还不如呢。而且刘桂香干活确实利索,做饭也合他口味。这些日子虽然不跟他说话,但活一点没少干。他想起了老李。老李前年也请了个保姆,干了两个月就走了,说是嫌老李事多。后来又请了一个,干了半个月,偷了老李两千块钱跑了。再后来老李就不请了,一个人硬撑着。周德顺叹了口气。

那天下午,他午睡起来,听见次卧里有说话声。刘桂香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听见了几句,人家不让住,我知道,我再想办法,你别急,总有办法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和无奈,跟平时那个大嗓门、风风火火的刘桂香判若两人。周德顺站在客厅里,忽然有些心软。他也是从苦日子里过来的人,知道在外面打工不容易。刘桂香五十三了,还在人家家里做保姆,伺候一个七十多的老头子,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挣几个钱,为了家里的日子能好过一点。可心软归心软,让她老公搬进来住,他还是不能答应。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他的家。他的家里,有他和秀兰几十年的日子。那些日子里,每一件东西都有它的位置,每一个角落都有它的记忆。他不能让一个陌生的男人住进来,睡在他的客厅里,用他的卫生间,在他的家里进进出出。那样的话,这个家就不是他的家了。

建军是在一个周五晚上回来的。他没提前告诉周德顺,直接开了门进来。周德顺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儿子进来,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建军把包放下,换了鞋,走到客厅里坐下。他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刘桂香正在里面洗碗。爸,我回来看看您。顺便把保姆的事解决了。周德顺心里一紧,解决什么。建军压低声音,我听您说了那个事,觉得不太对劲。我在网上查了,也问了人。爸,您知道吗,有些保姆就是这样,先提条件,涨工资、让家人来住,一步一步试探雇主的底线。等家人住进来了,就更不好赶走了。到时候您想辞她都辞不掉。周德顺张了张嘴,想说刘桂香不是那样的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真的了解刘桂香吗。一个五十三岁的女人,从农村出来打工,在他家干了三个月。他对她的了解,仅限于她做饭的手艺和她干活的速度。她家里什么情况,她老公是干什么的,她为什么非要让她老公搬进来,他一概不知。那你想怎么办。周德顺问。建军说,我跟她谈。如果她愿意继续干,就按原来的条件,不涨工资,不让她老公来住。如果她不愿意,就结账走人,我再给您找别人。周德顺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建军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周德顺听见他跟刘桂香说了几句话,然后两个人进了次卧,关上了门。周德顺坐在客厅里,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听见偶尔有说话声传出来,听不清内容。他盯着电视屏幕,上面在播什么他完全没看进去。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次卧的门开了。建军先出来,脸色不太好。刘桂香跟在他后面,眼睛有些红,像是哭过。爸,刘阿姨说她想跟您说几句话。建军说。周德顺看了刘桂香一眼。她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绞在一起,跟三个月前第一次站在这个客厅里的样子完全不同。那时候她大大方方的,嗓门也大,笑也敞亮。现在她站在那儿,缩着肩膀,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大爷,刘桂香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我知道我提的那个要求过分了。我不该让您为难。您对我挺好的,我知道。我就是,就是着急。她顿了顿,接着说,我老公在工地上干活,前阵子从架子上摔下来,腿伤了,干不了重活。我们租的那个房子,房东要涨房租,一个月多五百,我们实在拿不出。我想着,要是能让他搬过来,省下房租,我就能多攒点钱寄回老家。我老家还有个老娘,瘫在床上,我弟媳妇在照顾,我每个月得寄两千回去。她说着,眼圈又红了,我出来做保姆,就是想多挣点钱。六千块钱,我寄回去两千,剩四千,交房租一千五,吃饭一千,剩下的攒着,给老公看腿。您说要是不干了,我上哪再找一个月六千的活。我都五十三了,人家都嫌我老。周德顺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他想起秀兰生病那会儿,他也是这样,到处借钱,看尽了脸色。那时候他才知道,一个钱字,能压弯一个人的腰。建军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的表情也缓和了一些,但眉头还是皱着。

刘阿姨,建军开口了,您的情况我理解。可您得明白,这是我家,我爸的家。让您老公住进来,这不合适。您要是愿意继续干,工资还是六千,您该休就休。您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勉强,我给您结清工资,您另外找活。您看行吗。刘桂香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厨房水龙头滴答滴答的声音,周德顺一直没修的那个漏水的水龙头。行。刘桂香终于说,我干。

刘桂香留下来了。可家里的气氛并没有变好。虽然她不提让她老公搬来的事了,虽然她跟周德顺又开始说话了,可那件事就像一根刺,扎在两个人中间,谁都不提,但谁都知道它在那儿。刘桂香干活还是那么利索,做饭还是那么好吃。可周德顺总觉得她看他的眼神变了。以前她看他,就是一个保姆看雇主。现在她看他,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说不清是怨还是别的什么。有时候周德顺一回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她就赶紧把眼睛移开,装作在忙别的。周德顺心里也不舒服。他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可又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刘桂香的老公腿伤了,干不了活,两口子在城里租不起房,这些事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是雇保姆,不是做慈善。可他就是忍不住去想,想刘桂香每天晚上在次卧里给她老公打电话,压低声音说再忍忍我再想想办法。想她寄回老家的那两千块钱,是给她瘫在床上的老娘买药的钱。

有一天晚上,他起夜,经过客厅的时候,听见次卧里有压抑的哭声。他站在黑暗的客厅里,听了一会儿。那哭声很小,闷在被子里,断断续续的,像是怕被人听见。他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敲门说什么呢。说你别哭了。还是说让你老公搬来吧。他回到自己的卧室,躺在床上,再也睡不着。他想起秀兰生病那会儿,也是晚上偷偷哭,怕他听见。他其实听见了,但装作没听见。那时候他们没钱,秀兰的药费一个月要好几千,他的退休金根本不够,是建军和小敏凑的钱。他记得秀兰跟他说,老周,拖累你了。他说,说什么呢,老夫老妻的。秀兰就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那些日子,那些艰难,他以为他都忘了。可现在,听见刘桂香的哭声,那些记忆又全都回来了。他忽然觉得,人和人之间,有些东西是相通的。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不管你在什么地方,有些难处,有些委屈,都是一样的。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刘桂香已经做好了早饭。她眼睛有些肿,但脸上还是挂着笑,大爷,吃饭了。周德顺坐下来,喝了一口粥,忽然说,小刘,你老公的腿,好点了吗。刘桂香愣了一下,眼圈又要红,但她忍住了,说,好些了,能慢慢走了。就是干不了重活,工地上不要他了。周德顺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是想回去看看他,我给你放两天假。工资照发。刘桂香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谢谢大爷。

周德顺下楼散步的时候,碰见了老李。老李正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晒太阳,看见他过来,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你家那个保姆,还在干呢。老李问。嗯。周德顺坐下来。我听说她要让她老公住你家。周德顺看了老李一眼,你怎么知道的。老李嘿嘿一笑,这小区里,哪有什么秘密。你儿子回来那天,有人看见了,传开了。周德顺没说话。老李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周,我跟你说,你做得对。保姆就是保姆,不能让她蹬鼻子上脸。你今天让她老公住进来,明天她就要把她全家搬来。到时候你怎么办。周德顺叹了口气,我也知道。可她家里确实困难,她老公腿伤了,租不起房。谁家不困难。老李打断他,我儿子在工厂上班,一个月挣五千,房贷就要还三千。我闺女离婚了,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谁家没有难处。可难处是难处,规矩是规矩。你请她来是干活的,不是来当祖宗的。周德顺没接话。他看着花园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他想起秀兰走的那年,也是秋天。秀兰走之前跟他说,老周,我走了以后,你要是遇到合适的,就再找一个。他当时就急了,说什么呢,我都七十了,找什么找。秀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知道秀兰的意思。她是怕他一个人孤单。可秀兰不知道,人老了,再找一个,哪有那么容易。不是随便找个人搭伙过日子就行。两个人得能说到一块去,得能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别扭,得知道对方什么时候想说话什么时候不想说话。这些东西,是几十年磨合出来的,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有的。刘桂香能干,能照顾他,可她不是秀兰。她不懂他为什么要把那盆吊兰放在阳台上,不懂他为什么每天晚上要看戏曲频道,不懂他为什么总是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那是秀兰生前最喜欢坐的位置。这些不懂,就注定他们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怎么也捅不破。

日子又过了两个月,到了冬天。那天晚上,周德顺又起夜。卫生间的地砖凉,他穿着拖鞋,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了洗手台的边角上。他躺在地上,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他想喊,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躺在冰凉的瓷砖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模糊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喊他,大爷,大爷。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把他扶起来,用手捂着他的后脑勺,手上有温热的液体。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了。头上缠着纱布,手上打着点滴。建军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刘桂香站在旁边,衣服上还有血迹。爸,您醒了。建军的声音有些哽咽。周德顺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疼。刘桂香赶紧倒了杯水,用吸管喂他喝了几口。是刘阿姨发现您的。建军说,她晚上起来上厕所,看见您倒在卫生间里,喊您没反应,赶紧打了120,又给我打了电话。周德顺转头看刘桂香。她站在床边,头发有些乱,脸色苍白。看见周德顺看她,她挤出一个笑,大爷,您没事就好。后来周德顺才知道,那天晚上刘桂香听见卫生间有动静,起来一看,他已经倒在地上,后脑勺流了不少血。她一个人扶不动他,就跪在地上,用毛巾按着他的伤口,一直等到救护车来。在医院里,她跑前跑后,挂号、交费、拿药,一晚上没合眼。建军说,爸,这次多亏了刘阿姨。要不是她,后果不堪设想。周德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医院的灯很亮,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他想起秀兰生病那会儿,他也是这样坐在床边,看着秀兰。那时候他觉得,人老了,身边有个人,比什么都重要。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你们之间有多少磕磕碰碰,到了关键时刻,有个人在身边,就是不一样。

出院之后,周德顺变了。他不再跟刘桂香较劲了。她做的饭,他都说好吃。她提醒他吃药,他就吃药。她让他出去走走,他就出去走走。他甚至主动跟她说,小刘,你每周日休息吧,我让建军给你算一天假,工资照发。刘桂香愣了一下,说,大爷,不用,我。让你休你就休。周德顺摆摆手,你也有家,有老公,不能一天到晚拴在我这个老头子身上。刘桂香看着他,眼圈有些红,但这次她笑了,谢谢大爷。有一天,周德顺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刘桂香在旁边擦窗户。他忽然开口,小刘,你老公现在怎么样了。好多了,能走路了。找了个看仓库的活,不用出力气,一个月两千八。那你们房租够吗。刘桂香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他一眼,够。我们换了个小点的房子,一个月一千二。虽然远点,但能省就省。周德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小刘,之前那个事,我。大爷,您别说了。刘桂香打断他,我知道。换了我,我也不愿意让个陌生男人住进自己家。周德顺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倒是明白。刘桂香也笑了,我干这行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大爷您是个好人。周德顺摇摇头,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就是个普通老头子。那天下午,他们俩坐在阳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刘桂香说她老家的事,说她老娘瘫在床上三年了,她弟媳妇照顾着,她每个月寄钱回去。说她儿子在县城读高中,成绩不错,明年高考。说她想再干几年,等儿子考上大学,她就回老家去,不出来了。周德顺听着,偶尔插一两句。他说起秀兰,说起他们年轻的时候,说起厂里的那些日子。刘桂香听着,也不插嘴,就那么静静地听着。太阳慢慢往西边落下去,把阳台照得暖洋洋的。周德顺眯着眼睛,看着对面楼顶的鸽子飞起来,一圈一圈地盘旋。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是不能过。虽然跟以前不一样了,虽然身边的人不是秀兰了,可日子还是日子,还得往下过。

快到年底的时候,周德顺接到一个电话,是刘桂香的儿子打来的。那天刘桂香休假回老家了,手机落在了周德顺家里。电话响了好几遍,周德顺本来不想接,可对方一直打,他怕有什么急事,就接了。妈,我考上大学了。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男孩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一本,省城的大学。周德顺愣了一下,说,我不是你妈,我是你妈照顾的周大爷。你妈回老家了,手机落在家里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男孩说,哦,周大爷,您好。那,那我给我妈打别的电话吧。你等等。周德顺叫住他,你考上大学了。什么学校。省城理工大学,机械工程系。周德顺握着电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了建军考上大学那会儿,也是这么兴奋地给他打电话。那时候秀兰在旁边,高兴得直抹眼泪。好小子。周德顺说,有出息。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刘桂香落在茶几上的那部旧手机。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她儿子的来电显示,头像是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瘦瘦的,戴着眼镜,笑得有些腼腆。他想起刘桂香说过,她出来做保姆,就是为了给儿子挣学费。她想让儿子考上大学,走出农村,过上好日子。那天晚上刘桂香回来,周德顺把手机给她,说,你儿子打电话来了,考上大学了,一本,省城的理工大学。刘桂香接过手机,手有些抖。她打开手机,翻到通话记录,然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周德顺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小刘。他叫了一声。刘桂香转过身,脸上全是泪。她一边笑一边哭,嘴里说着,考上了,考上了。周德顺看着她,心里酸酸的。他想起秀兰,想起建军考上大学那天,秀兰也是这么又哭又笑。天下的母亲,都是一样的。恭喜你。周德顺说。刘桂香抹了一把眼泪,说,大爷,我得回去一趟,跟他爸商量商量,学费的事。去吧。周德顺说,多待几天,工资照发。刘桂香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大爷,谢谢您。

刘桂香回老家待了五天。回来之后,她跟周德顺说了一件事。大爷,我想干到年底就不干了。周德顺正在喝茶,听到这话,茶杯停在嘴边,怎么不干了。刘桂香坐在他对面,说,我儿子考上大学了,学费一年要六千多,加上生活费,一年得一万多。我老公看仓库,一个月两千八,够我们俩吃饭。我要是继续做保姆,一个月六千,寄回去两千,剩四千,够我儿子学费和生活费了。可我想了想,我老娘瘫在床上,我弟媳妇照顾了三年了,也该我回去尽尽孝了。我打算回去,在县城找个活干,离家近,能照顾老娘,也能照顾儿子。周德顺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刘桂香说得对。她出来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个家。现在儿子考上大学了,老娘需要她,她该回去了。那你什么时候走。他问。月底吧。刘桂香说,还有二十天。我帮您再找一个保姆,带她熟悉熟悉,我再走。周德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刘桂香要走了,这个家又要回到以前那种安静里去了。他忽然有些害怕那种安静。三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刘桂香来了这大半年,他又不习惯了。人就是这样,没享受过热闹,就不觉得安静有什么不好。可一旦热闹过了,再回到安静里,就觉得格外冷清。他想起秀兰走的那天,他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建军和小敏在旁边哭,他一声没哭。他觉得自己是男人,不能哭。可那天晚上回到家,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秀兰的遗像,哭了一整夜。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哭过。可现在,躺在这张床上,他忽然有些想哭。

刘桂香找的新保姆姓王,叫王秀英,比刘桂香大两岁,五十五,也是农村出来的,做保姆做了十几年了。刘桂香带了她一个星期,把周德顺的习惯、口味、吃药的时间、去医院的日子,一条一条交代清楚。王秀英比刘桂香话少,做事也慢一些,但很仔细。她做饭没有刘桂香那么利索,但味道也不错。她不会像刘桂香那样管周德顺吃咸菜穿旧衣服,但也从不偷懒,该干的活一样不少。刘桂香走的那天是个周日,早上。她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装进那个编织袋里。周德顺坐在客厅里,看着她拎着袋子出来。大爷,我走了。刘桂香站在门口,看着他。周德顺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是这个月的工资,你拿着。刘桂香接过信封,捏了捏,觉得厚度不对。她打开一看,里面除了工资,还多了一千块钱。大爷,这。拿着。周德顺说,你儿子考上大学,我这个做大爷的,总得表示表示。不多,就是个心意。刘桂香拿着信封,眼泪又下来了。她抹了一把脸,说,大爷,您是个好人。周德顺摆摆手,走吧,别赶不上车。刘桂香点点头,转身开了门。她走出去,又回过头,说,大爷,您保重身体。知道了。周德顺说,你也保重。门关上了。周德顺站在客厅里,听着刘桂香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他走到阳台上,往下看。过了一会儿,刘桂香的身影出现在楼下,她拎着那个编织袋,走得很慢。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往楼上看了看。周德顺站在阳台上,朝她挥了挥手。刘桂香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走出了小区大门。周德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风有些凉,吹得他眼睛发酸。他想起秀兰走的那天,他也是这样站在阳台上,看着灵车慢慢开出小区。那时候他觉得,他的日子也跟着秀兰一起走了。可现在,他站在同样的位置上,看着刘桂香离开,心里却没那么空了。他回到客厅里,王秀英正在厨房里做饭。锅铲碰着铁锅,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周德顺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调到戏曲频道。屏幕上在播空城计,诸葛亮坐在城楼上,摇着羽扇,唱道,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周德顺跟着哼了两句。他忽然觉得,日子还是能过下去的。不管谁来了,谁走了,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人这一辈子,就是不断地告别,不断地适应,不断地往前走。走不动了,就坐下来歇歇,看看风景,听听戏,等歇够了,再接着走。

又过了半年,到了夏天。周德顺的身体还算硬朗,王秀英照顾得也尽心。她话不多,但做事踏实,每天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从不跟周德顺提什么要求。周德顺有时候跟她聊天,她也是问一句答一句,从不主动说什么。建军打电话来,说要接他去深圳住一阵子。周德顺想了想,说,行,我去看看。他这辈子还没去过深圳,秀兰在的时候,他们一直说要去看看儿子工作的地方,可总也没去成。秀兰走了,这个愿望就成了他的遗憾。他收拾行李的时候,在衣柜最底层翻出了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秀兰的一件旧毛衣,藏青色的,领口已经磨白了。他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早就没有秀兰的味道了,只有樟脑丸的气味。他把毛衣叠好,放回布包里,又放回了衣柜底层。

第二天,王秀英送他去火车站。建军在深圳那边接他。他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飞快地往后退,忽然想起了很多人。想起秀兰,想起刘桂香,想起老李,想起那些在他生命里来了又走的人。他们都跟他一样,都是普普通通的人,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有各自的难处,有各自的坚持。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像是要把所有的日子都甩在身后。他知道,等他回来的时候,这个家还会在那里,那盆吊兰还会在角落里,那只漏水的水龙头还会滴答滴答地响。日子会继续过下去,不管他愿不愿意。可他愿意。他愿意过下去。哪怕一个人,哪怕孤单,哪怕有时候会想起秀兰想起得心里发疼。他愿意过下去,因为这就是日子。日子就是这样,有苦有甜,有聚有散,有笑有泪。你接受它,它就这么过。你不接受它,它还是这么过。

火车驶过一座桥,桥下是一条河。河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着流向远方。周德顺看着那条河,忽然笑了。他想起秀兰跟他说过的话,老周,日子嘛,就是过一天算一天,想那么多干什么。是啊,想那么多干什么。周德顺靠在椅背上,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洋洋地落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火车继续往前开,把他带向另一个城市,另一段日子。而他,准备好了。

到了深圳之后,建军在车站接他。父子俩有大半年没见了,建军瘦了一些,头发也白了几根。爸,您来了。建军接过他手里的包。周德顺看着儿子,心里有些感慨。建军也五十出头了,在深圳打拼了二十多年,买了房,成了家,孩子都上高中了。时间过得真快。建军住在福田区的一个小区里,房子不大,三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儿媳妇陈丽做了一桌子菜,孙子周浩然放学回来,叫了声爷爷就钻进房间写作业去了。周德顺坐在餐桌前,看着这一家三口,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他们的日子过得井井有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自己的节奏。他来了,就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虽然泛起了涟漪,但很快就会恢复平静。他在深圳待了半个月,建军带他去了世界之窗、欢乐谷、莲花山公园。他走不动,走一会儿就要歇歇。建军就陪他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建军说,爸,要不您就留在深圳吧,别回去了。周德顺摇摇头,不了,我在这住不惯。建军叹了口气,没再劝。

临走那天,建军送他去火车站。爸,您一个人在家,多保重。有事给我打电话。周德顺点点头,知道了。他上了火车,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坐下。火车开动的时候,他看见建军站在站台上,朝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火车越开越快,建军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周德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城市渐渐变成田野,田野渐渐变成山丘。他想起建军小时候,他骑着自行车送建军上学,建军坐在后座上,两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那时候建军才这么高,一转眼,儿子都五十多了。他闭上眼睛,心里有些空,又有些满。空的是,孩子们都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日子,不再需要他了。满的是,他这一辈子,虽然普普通通,但也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了,看着他们成家立业,过上了比他好的日子。这大概就是一个普通人最大的成就了。

回到家的那天是个下午。王秀英提前把屋子打扫了一遍,窗户开着通风,阳光照进来,屋子里亮堂堂的。周德顺放下行李,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一切都跟他走的时候一样,沙发、茶几、电视、那个红木柜子,柜子里秀兰的遗像擦得干干净净。他走到阳台上,那盆吊兰还在角落里,叶子比之前更黄了,但还顽强地活着。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干枯的叶尖,然后拿起旁边的喷壶,给它浇了点水。水渗进土里,发出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周德顺站起来,看着对面楼顶的鸽子飞起来,一圈一圈地盘旋。太阳慢慢往西边落下去,把阳台照得暖洋洋的。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是王秀英在厨房做饭。还有楼下孩子们玩耍的笑声,还有远处汽车喇叭的声音,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就是日子的声音。

他想起很多年前,秀兰还在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每天傍晚坐在阳台上,看着太阳落下去。秀兰织毛衣,他看报纸。有时候秀兰会说,老周,你说咱们这辈子,过得算不算好。他说,好啊,怎么不好。有房子住,有饭吃,孩子们都好好的,还有什么不好的。秀兰就笑,说,也是,咱们就是普通人,过普通日子,这样就挺好。现在秀兰不在了,孩子们也不在身边了,可他还在过着他的普通日子。只不过,他学会了一个人过。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散步,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发呆。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下去。虽然有时候会孤单,有时候会想起秀兰想起得心里发疼,可日子还是日子,还得往下过。他睁开眼睛,看见王秀英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大爷,吃饭了。他应了一声,慢慢走回客厅。餐桌上摆着两菜一汤,米饭冒着热气。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味道不错,咸淡正好。他点点头,挺好。王秀英笑了笑,坐在对面,也开始吃饭。两个人默默地吃着,谁也没说话。窗外,太阳落到了楼后面,天色暗了下来。楼下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小区花园里,照在那棵老槐树上,照在长椅上。老李大概又坐在那儿乘凉了,摇着蒲扇,跟人下棋。周德顺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靠在椅背上。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平平淡淡的,安安静静的,没有什么大起大落,没有什么惊天动地。就是过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那只漏水的水龙头,滴答滴答,不紧不慢,把时间一滴一滴漏干净。漏干净了,一辈子也就过完了。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天已经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他仰头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秀兰说过的话。老周,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他愿意相信。他相信秀兰现在就在天上,看着他。看着他吃饭,看着他散步,看着他跟刘桂香较劲,看着他一个人把日子过下去。她大概会笑他,笑他笨,笑他倔,笑他连个水龙头都修不好。可他相信,她也会心疼他,心疼他一个人孤单,心疼他晚上偷偷哭。他对着天空,轻轻地说,秀兰,我挺好的。你放心吧。风从远处吹来,吹动了他的衣角。他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王秀英喊他,大爷,外面凉,进屋吧。他才转过身,慢慢走回屋里。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秀兰的遗像上。照片里的秀兰,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扎着两条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周德顺看着那张照片,也笑了。他走过去,用手擦了擦相框上的玻璃,然后关了灯,回到自己的卧室。躺在床上,他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汽车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不快不慢,像那只漏水的水龙头。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日子还在继续,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他还会在五点半醒来,听麻雀叫,听送牛奶的三轮车哐当哐当经过。然后起来,泡一碗燕麦片,就着咸菜吃。然后下楼,走两圈,下下棋,扯几句闲篇。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他已经准备好了,过好每一天,直到过完这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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