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年我帮村长家收麦子,半夜摸到她,她小声说:怕你睡不好》
我叫陈大有,一九六七年生,到一九八八年,二十一岁。
我们村叫柳河湾,村后一道河,村前一大片黄土坡。坡上地不肥,种出来的麦子穗短、粒小,可年年一到六月,金晃晃一片,还是能把人的眼照酸。
我们家三口人:我,我爹,我娘。
爹腰不好,年轻时在公社窑上背砖,落了病根,阴天下雨就直不起身。娘有气管炎的毛病,冬天一咳半宿。家里六亩多地,主要靠我。
我没考上大学。不是不念书,是念到高二,家里供不动了。老师惋惜,我也惋惜,可地里的麦子不惋惜,到节气就得割。
那年麦收前,村长周德山找我。
周德山五十出头,方脸,眉毛浓,说话慢悠悠的,可句句有分量。他在柳河湾当了十几年村长,谁家几只鸡、几亩地、欠队上多少提留,他心里都有本账。
他站在我家院门口,叼着旱烟袋说:“大有,我家今年麦子多,三十来亩,二小子在县里念书回不来,我想请你搭把手。管三顿饭,一天四块,割完再给一条烟。”
我娘在灶屋听见了,探出头说:“周村长,大有笨是笨点,干活不偷懒。”
周德山笑了:“我要的就是不偷懒的。会来事的,我还不放心。”
我就这么去了。
一、麦黄了
六月初,柳河湾的麦子黄了。
黄得野,黄得急。头天看还带点青,一场南风一吹,第二天穗头就沉了,风一过,满坡像有人在底下点了一地灯。
村里老人说:“麦熟一晌,蚕老一时。”这话不假。麦子熟到火候,迟割一天,穗头就炸,麦粒掉地里,等于白种。
所以麦收不是干活,是抢。
天不亮,村里就听见门响。镰刀磨在磨刀石上,嘶啦嘶啦,像一村人在小声磨牙。
周德山家地在村东“老龙背”,地名吓人,其实就是一道长坡,土黄,日头一晒能烫脚底板。他家种得多,麦秆粗,穗大,比我们家那几亩强太多。
第一天上工,天刚麻麻亮。
我扛着镰刀,拎个铝壶,壶里是娘提前晾好的开水,水面漂着两片竹叶。走到老龙背,周德山已经在地头蹲着了。他穿件旧白布褂子,脚上是解放鞋,鞋帮子泛黄,鞋带系得松松垮垮。
他身边站着个姑娘。
蓝布衫,黑长辫,辫梢用红毛线缠了两道。脸不白,叫太阳晒得微红,可眉眼清,像刚下过雨的河面,干净得有点不讲理。
她叫周麦香。
周德山的独生女。
村里人都说,周村长家这闺女,念过初中,在镇上住过两年姑姑家,回来就不一样了。不爱串门,不爱跟一群媳妇姑娘蹲井台说闲话,没事就捧本书看。二十一岁,在村里算“老姑娘”了。
可我不觉得她老。
她站在麦垄边上,手里攥把镰刀,看见我,轻轻点下头:“陈哥,来了。”
就三个字,声音不大,像怕惊了麦地里的蚂蚱。
我心里莫名一紧,手里的铝壶差点没拿稳。
周德山磕了磕烟锅:“别客套了,开镰。今儿毒日头,趁凉多割两垄。大有,你跟麦香搭伴,一人一垄,往中间并。我上那边自留地看看水。”
他走了。
麦香低头挽了挽袖子,露出一截细白手腕,又赶紧把袖子放下来,像怕人看见似的。
“陈哥,我割得快,你别嫌我挡道。”她说。
我“嗯”了一声,弯腰,镰刀贴地,“唰”一刀,麦秆齐刷刷倒。
麦收的滋味,没干过的人不懂。
弯下腰就不能直。直一次,腰像断;再弯下去,又好像还能活。汗从额头往眼里钻,杀得眼球疼。麦芒钻进领口,在脊背上划出一道道红印子,痒,不能挠,一挠就破,破就火辣辣地烧。
到半晌,我割了三垄,麦香也割了三垄。
她比我想象中能干。
不是蛮干,是巧。镰刀斜着进,手腕一抖,麦秆不拖泥带水。捆麦子时,她掐一把湿土抹在麻绳上,绳不滑,捆出来像供销社里码好的布卷。
我爹说过:“会干活的姑娘,比会说话的姑娘金贵。”
我那时候不懂,只看她额角汗珠子亮亮的,想递块手巾,又觉得唐突。
中午回村吃早饭——乡下麦收时,把饭叫“过早”“吃晌”“喝汤”,规矩乱得很。
周家院里摆了案板。周德山的媳妇,也就是麦香她娘,叫孙秀兰,四十多岁,圆脸,手背上有冻疮疤。她端出一大盆凉水镇过的擀面,浇上蒜泥、酱油、醋,再淋一勺炼好的猪油。
“大有,吃两大碗,别省着。干活的人,肚里没食,镰刀都拿不稳。”孙秀兰说这话时,像我娘。
我蹲在门槛上吸溜吸溜吃面。
麦香端碗站在槐树下吃,不看人,嘴唇上沾了点蒜末,拿舌尖悄悄舔了下,又赶紧低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坏心思。是说不上来的,像麦地里突然吹过来一阵凉风,你明知道风会过去,可那一秒,人有点站不稳。
二、看场
割了三天,周家麦子全放倒了。
第四天脱粒。周德山借了邻村一台脱粒机,突突突响,像一头老牛发了疯。麦粒噼里啪啦砸进麻袋,灰尘混着麦壳满天飞,人人脸上都是土,吐口唾沫都是黄的。
到傍晚,麦子装了四十七麻袋,堆在村东老仓库里。
那仓库原来是生产队场房,土墙,瓦顶,门是两扇旧木板,用铁丝别着。里头一股陈麦、陈草、老鼠尿混着的味儿。墙角堆着破筛子、烂簸箕、半截石碾。
周德山拍拍我肩:“大有,今儿你辛苦下,看场。”
“看场”这活,说轻也轻,说重也重。麦子堆在仓库,怕下雨、怕老鼠、怕半夜里有人摸进来装两口袋。那年月,粮食比命金贵。一袋麦,够一家人吃半月。
“我睡这儿?”我指指仓库。
“你年轻,身子硬。搭个草铺,门一别,虫鸣陪你。明早趁露水把场再摊一遍。”周德山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递我一根,“抽不抽?”
我摆手:“不会。”
他笑了下,把烟别我耳后:“不会也得学着,往后混日子,没根烟递不进人堆。”
他走了。
麦香端着个搪瓷盆从屋里出来,盆里是凉水,搭了条新毛巾。
“陈哥,我娘说,你洗脸。”她把盆放门槛上,没进来。
我洗了脸,抬头看她。
她站在暮色里,蓝布衫被风贴住后背,显出肩胛骨的轮廓。院里老槐树上有知了拼命叫,可她站在那儿,像把那些吵闹都隔开了。
“麦香,”我鬼使神差叫她,“你……咋还不说人家?”
她愣了下,随即低头,拿脚尖碾地上一颗小石子。
“说啥人家。村里后生,不是嘴贫的,就是手懒的。剩下几个能干的,家里长辈嫌我爹当村长,怕娶了闺女压不住。”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再说,我也不想刚成家就伺候一大家子脸色。不如先守着爹娘。”
说完她像是觉得自己话多,抿抿嘴:“你洗吧,我回屋了。”
她转身走,辫子一甩,红毛线在昏光里一闪。
我看着她背影,忽然觉得,这姑娘心里有主意。不是那种“闹着要嫁城里人”的主意,是“我晓得自己要过啥日子”的主意。
可我更晓得,她这样的人,不是我陈大有配得上的。
三、半夜
仓库里没灯。
我铺了层干麦草,上面垫条旧被单,枕着脱粒时装麦的空麻袋。月亮从瓦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像谁拿白粉笔在黑板上乱划。
外头蛐蛐叫得凶。远处有狗,有一搭没一搭地吠。麦粒在身下沙沙响,像有人在暗里数钱。
我累。手心里全是镰刀把勒出的血印子。可闭眼,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麦香舔蒜末的样儿,一会儿是她碾石子说的那句“不想伺候一大家子脸色”。
我骂自己:陈大有,你穷得裤腰带上还拴着补丁,还敢想村长家闺女?明天叫人嚼舌根,你爹娘在村里还抬得起头?
正骂着,门响了。
“咔——”很轻,铁丝别子被拨开的声音。
我浑身汗毛一下立起来。
麦子堆在屋里,若真是贼,我不能含糊。我爹说过:“看场的人,场子在人在。”我一把摸到枕边——没扁担,只有半截用来捆麦的木棍。
门被推开一条缝。
月光照进来,先照见一双布鞋。鞋面洗得发白,鞋尖沾了点泥。
接着是蓝布衫的下摆。
我再往上瞧——
是她。
周麦香。
她怀里抱着一床薄被子,头发没梳齐,额前几缕碎发贴着汗。她像怕惊着什么,脚落地比猫还轻。
我嗓子发干,哑着声:“麦……麦香?”
她“嘘”了一下,手指竖在唇前。
然后她走进来,蹲下,把薄被子铺在我草铺另一头。动作很慢,像怕惊飞一粒麦。
我僵着不敢动。
她低声说:“仓库漏风,草铺潮。我给我娘说,拿床夹被给你。”
我喉咙里像塞了把麦壳:“不、不用,我不冷。”
“你手都勒破了,还嘴硬。”
她目光落在我手掌上,顿了顿。然后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块干净手巾,手巾里包着点草木灰加香油调的糊——乡下治割伤的土法子。
“手,伸过来。”
“……咋知道我手破了?”
“晌午你端碗,指头缝里渗血,以为我看不着?”她声音还是轻,可带点嗔,“陈哥,你在外头装硬汉,回屋疼得翻身,当我听不见?”
我耳根一下子烧了。
她捏着我手指,拿那糊一点点涂在血口子上。她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腹有点粗,是长年洗衣、剜菜、攥镰刀磨出来的。可那一下一下的力道,轻得像在补一本书的破角。
涂完,她把薄被子往我身上拉了拉。
月亮正好移到瓦缝正中,光打她侧脸上,我看见她耳根红透了。
她没立刻走。
蹲在那儿,手还捏着被角,像犹豫啥。
我心跳得凶,听见自己胸腔里“咚咚”的,比脱粒机还闹。
然后——
她忽然俯下身,离我极近。我闻见她身上皂角味,混着一点麦秸秆的清气。她手伸过来,不是抱,是轻轻把我领口里那几根麦芒捏出来。
“麦芒扎人,你睡不实。”她声音低得几乎被蛐蛐盖过去,“我怕你睡不好。”
这句话,像一颗麦粒,“嗒”一下落进我心口最软的地方。
我张了张嘴,半天只说出三个字:“麦香,这……不行。你大姑娘,半夜在仓库,叫人看见——”
她忽然笑了下。
不是笑话我,是一种“我晓得你在怕啥”的笑,眼角微微弯,像月牙被风刮弯了一点。
“门我闩了。狗拴在院里,我爹打呼,我娘一沾枕头就着。三分钟,我回屋。”
她说完,真就起身,轻手轻脚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一眼。
“陈哥,你白天割麦,比谁都狠。可人不是牲口。你娘就你一个儿子,你把自己熬坏了,她靠谁?”
门轻轻合上。
铁丝“咔”一声别回去。
仓库里又黑了。
我躺着,身上盖着她抱来的夹被,掌心还留着她手指碰过的温度。被角上有股淡淡皂角味,不冲,不香,像井台边洗了三遍的粗布。
我睁眼到天亮。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怕一闭眼,梦见她,明天见她,我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搁。
四、闲话
麦收后第三天,闲话就起来了。
柳河湾这地方,嘴比镰刀快。你地里苗刚冒头,他家已经把你收成算出来了。
起因是邻居二婶。
二婶叫刘金花,四十出头,嘴皮子利索,能在井台上一口气数落完东头老张家、西头老李家、村长家、五保户家,最后还能顺便把自己夸一遍“我可是心疼人有错?”
那天她在代销点买盐,碰见麦香去打酱油。
二婶笑眯眯:“哟,麦香,昨儿半夜天还凉,你咋还起来转悠?我起夜,瞅见仓库门影影绰绰有人——”
麦香脸“腾”红了,可神色稳:“我听见仓库外头猫叫,怕老鼠咬了麻袋,去瞅一眼。”
“猫叫?”二婶眨眨眼,“这猫还挺会挑时候,专等你陈大哥看场的时候叫。”
麦香没接,付了钱,拎酱油走了。
可话传开了。
版本一:陈大有看场,村长闺女半夜去送暖,俩人在麦堆上“那啥”了。
版本二:没真干,但手拉手了,陈大有答应秋后托媒。
版本三最损:陈大有这穷小子,攀高枝攀昏了,村长家麦子让他偷扛回家两袋。
我娘最先听见。
她喘着气,从井台回来,脸都白了,进院就拍我后背:“大有,你闯祸了你知道不?村头老吴家媳妇说,你半夜把村长闺女按麦堆上——你娘我活了五十岁,没受过这等臊!”
我急了:“娘!没那事!她来给我送床被子,给我涂手上的伤,待不到三分钟就走了!”
“你说是就是?村里人信你这张憨脸,还是信嘴?”娘一咳嗽,弯下腰,“你爹腰又疼了,听见外头风言风语,躺炕上不说话。你让俺们老脸往哪搁?”
我爹在炕上闷声:“大有,人言可畏。周德山是村长,闺女金贵。你离她远点。咱家穷,穷得经不起一句话。”
我站在院里,太阳晒得头皮发烫,可浑身发冷。
不是委屈。
是明白。
穷人的名声,像补了又补的粗布衫。别人一扯,洞就大。你解释,越解释越像遮掩。你较真,人家笑你“做贼心虚”。
可我也不服。
我没做亏心事,凭啥躲?
当天下午,我扛了半袋自家存的麦,去周德山家。
不是提亲,是赔礼。
周德山坐在堂屋八仙桌边,喝着粗茶。麦香在灶屋烧火,听见我进门,火钳“当”掉进灶膛。
我把麦袋放门槛外:“叔,闲话是因我起的。这半袋麦你收下,算我赔你家风声。往后我不进你家门,不搭你家活,看场那事,就当没发生。”
周德山没看麦,看我。
半天才说:“大有,你是个直人。可你不懂村里的水。”
他指指门外:“闲话像苍蝇,你轰不走。你越躲,它越叮你。你越把事藏起来,旁人越觉得有鬼。”
“那咋办?”我问。
他沉默一会儿,声音低了:“麦香不小了,我也想她有个靠得住的人。可你我家境差着一道梁。我不是嫌你穷——穷能熬。可你娘有病,你爹腰废了,你一个人扛两家,往后媳妇进了门,不是过日子,是跳火坑。”
他顿了顿:“麦香要是跟了你,村里人嘴能把她骨头都嚼碎。‘高攀’‘倒贴’‘没皮没脸’……她性子倔,扛得住一阵,扛不住一辈子。”
我嗓子发堵。
“叔,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他起身,拍拍我肩,“回去告诉你爹娘,闲话我来压。柳河湾还没乱到村长管不住嘴的地步。可你们俩——别犯糊涂。”
我点头,转身走。
走到院门口,灶屋帘子动了一下。
麦香探出半张脸,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她拿手指,隔空在我手心那个涂药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像说:疼吗?
又像说:我也没睡好。
我没停,大步出了周家院。
可出了门,太阳一照,我眼眶先热了。
五、雨
六月十三,变天。
头天夜里还满天星,清得能数银河。第二天晌午,西边黑云像锅底扣下来,风一紧,杨树叶子翻出白背,满村“哗啦哗啦”响。
“雹子雨!”有人喊。
麦收最怕这个。麦子脱了粒的在晒场,没脱完的还在垛上。一场雨泡了,麦粒发芽,一年白干。
周德山在喇叭里喊:“全体上场!盖塑料布!挖排水沟!”
柳河湾像被踹了的蚂蚁窝。
我正给我家场院苫草帘,听见喇叭,把自家活撂下,扛了块塑料布就往村东晒场跑。
晒场上,周家最后两垛麦还没脱粒。
周德山在雨前风里吼,麦香和她娘拽着塑料布一角,风大,布像活了一样往上翻。麻袋压上去,又被风掀开。
我冲过去,一把按住角:“压砖!砖在墙根!”
麦香看见我,没说话,转身去抱砖。
雨先下来的是泥点子,砸在脸上生疼。接着“哗”地倒下来,像天上有人把河决了口。
我们几个人压布、挖沟、把麻袋往高处挪。周德山滑了一跤,膝盖磕在石碾上,血混着雨往下流。麦香“爹”一声,要去扶,可雨太大,她自己也站不稳。
我过去,把周德山半拖半背弄到场房檐下。
他喘着,手攥着我胳膊:“大有……后头那垛,别泡了……那是我给麦香攒的嫁妆本……”
我抹把脸:“叔,你别说话,我去看。”
所谓“嫁妆本”,不是存折。是周德山这几年从口粮里省出来、又托人换的二百斤好麦,留着麦香以后出阁时磨面、走亲戚、应急。穷人家没多少钱,二百斤麦,就是父亲能攒出的最大底气。
我冲进雨里。
后头那垛麦,塑料布被风撕开半边,水正往里灌。我跳上垛,整个人趴上去,用脊背压住破口,再喊麦香递麻绳。
她冒着雨跑来,绳子递上来时,手冰凉,可攥得死紧。
“陈哥,你下来!你当我是物件吗?”她哭腔都出来了。
“先保麦!”我吼。
雨里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她手一直没松开绳头,像怕我一松劲,连人带麦一起被风卷走。
那场雨下了四十分钟。
雨停时,西边出了一道虹,红黄绿蓝,像谁拿粉笔画在天上。
晒场上一片狼藉。别家多少都泡了点,可周家两垛麦,核儿是干的。
周德山瘸着腿过来,看那垛,眼圈红了。
他没谢我。
只说了一句:“大有,你脊背让绳勒出血印了。”
我笑一下:“叔,麦比我有值钱。麦在,麦香往后磨面蒸馍,就有底气。”
麦香站在后头,浑身湿透,蓝布衫贴着身子,辫子垂在胸前滴水。
她盯着我后背那几道红印,嘴唇咬白了。
晚上,我娘在灯下给我后背涂紫药水,一边涂一边骂:“傻崽,雨里趴麦垛,你当你是稻草人?明儿发烧,谁给你请先生?”
我趴在炕上,脸埋枕头里,闷声说:“娘,值。”
“值个屁。你图啥?”
我没答。
图啥呢。
图她那句“怕你睡不好”。
图她冒雨递绳时,手凉可心热。
图她爹摔了,她喊“爹”那一声,像极了我娘哪天摔了,我也会那么喊。
可这些,不能说。
穷人家的儿子,心里可以热,嘴上得冷。不然旁人当你“癞蛤蟆”,爹娘跟着丢人。
六、媒
七月初,周德山托了镇上供销社的刘主任来说媒。
对方是刘主任老婆的娘家侄子,叫范长顺,在镇上食品站杀猪,二十四岁,每月有固定粮,过年有肉票。家里三间砖瓦房,院里打了水泥地,门槛比周家还高半寸。
柳河湾人一听,都说:“麦香这回算跳龙门了。”
范长顺来相亲那天,骑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两斤槽子糕、一瓶西凤、一捆粉条。穿的确良白衬衫,头发拿水或凡士林抹得溜光,老远就笑,笑得腮帮子肉堆起来。
他在周家院里翘着腿喝茶,嗓门大:“叔,麦香以后跟了我,不用下地。镇上饭馆我熟,赶集吃油条不用排队。冬天有蜂窝煤炉子,夏天有蒲扇,将来再添台收音机——”
麦香在灶屋擀面,面杖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孙秀兰出来倒茶,偷偷冲麦香使眼色:别使性子,你爹面上得过得去。
范长顺看见麦香端面出来,眼睛亮了亮,伸手就要接碗:“哎哟,这手,细皮嫩肉的,咋干这粗活——”
麦香侧身一让,碗放桌上,手背在围裙上擦了下,没让他碰着。
范长顺不恼,反倒笑:“有脾气,我喜欢。镇上姑娘太绵,按墙上亲都不躲。咱要的就是有个性的。”
这话粗。
周德山在座,眉头皱了下,没发作。
麦香放下筷子,淡淡说:“范哥,面咸了就别吃了。我还有活。”
她转身进灶屋,再没出来。
范长顺走后,周德山问她:“人咋样?”
麦香站在檐下,看院里老槐:“爹,他看我像看食品站刚收的猪。掂掂份量,摸摸膘,觉得‘这头划算’。”
周德山沉默半天:“可人家日子稳。”
“稳给谁?”麦香声音不高,可硬,“我跟他过,是当媳妇,还是当食品站家属?他连我书放哪儿都不问,只知道冬天有炉子、夏天有扇子。那不是家,是圈。”
“你眼里就那个看场的穷小子好?”周德山终于把话挑明。
麦香不躲了。
“陈大有是穷。可他雨里趴麦垛,脊背勒出血,第一句是‘麦比我有值钱’。范长顺若在场,准先护自己那件确良,再骂雨不长眼。”
她顿了顿,眼圈红了,可声音没抖:
“爹,我不当谁的家。可我这辈子若嫁给一个拿我当‘划算’的人,往后生个闺女,闺女再被说给下一个‘划算’的——这道梁,咱家就别想翻过去。”
周德山半天没说话。
最后叹了口,像叹出一整个八十年代的穷、旧、难、软:
“麦香,爹不是不通人性。爹是怕你以后穷得揭不开锅时,想起今日,恨我。”
麦香走过去,给爹膝盖上那块磕伤换了块干净布。
“爹,穷不怕。怕的是穷得把心也卖了。”
七、陈家那点事
这边周家闹得凶,我家也没消停。
我娘听罢范家相亲的事,背着我爹,拉我到灶屋,压低声:
“大有,娘跟你说句掏心的。麦香是好闺女,可咱家供不起。我气管炎,冬天一口痰能憋半宿;你爹腰一疼就下不了炕。你娶了她,她不是娶进家门,是扛进医院。”
我低着头,手搓裤缝。
“娘不是嫌她。娘是疼你。你才二十一,骨头还嫩,别把一辈子压在‘我喜欢’仨字上。喜欢当不了药,也当不了粮。”
我喉头滚了滚:“娘,我没说要娶她。”
“你眼里那点光,娘看得见。你爹年轻时也这样,看我一眼,镰刀都能割歪。”娘咳了两声,“可看得上,和过得下,是两码事。”
那天夜里,我爹把我叫到炕头。
他腰上绑着护腰,手里攥个旱烟袋,没点。
“儿,爹这辈子,输在‘硬’。该低头时不服软,该攒钱时讲体面,该说亲时嫌媒人嘴臭。到如今,六亩地、两间土房、一身病。”
他拿烟袋敲敲炕沿:
“你要跟麦香好,爹不拦。可你得先有‘让她不后悔’的本事。别学戏文里那套,私奔、跳河、钻麦地——那叫胡闹,不叫过日子。”
“那叫啥?”我问。
“叫先把人立住。”爹看着我,眼睛在煤油灯下浑浊可亮,“你手上有茧,肯出力,不偷不骗。柳河湾装不下你,你就出去。镇上、县上、哪里有活哪里去。等你能拍着胸脯说‘我陈大有养得活爹娘,也养得活媳妇’,你再进周家院,周德山不点头也得点头。”
我鼻子一酸。
我爹这人,平时闷,骂人也只会“滚”“别惹事”。可他这句话,比村长喇叭里所有话都重。
第二天,我去镇上。
不是找活,是先探路。
镇上正修车站,包工头姓马,光膀子,金链子,鞋底沾水泥。他瞅我一眼:“会啥?”
“割麦、扛麻袋、砌坯、赶车,都干过。”
“有力气不?”
我二话不说,抄起工地上一袋水泥,一百斤,扛上肩,走了十步,脸不红气不喘——其实嗓子眼冒血腥,可年轻人,死撑。
马老板咧嘴:“行,一天五块,管两顿。干不干?”
“干。”
我从七月干到八月。
搬砖、和泥、扛钢筋、清粪沟,啥脏干啥。手上旧伤没好,新伤又来。月底领了一百五,先给娘抓了三副气管炎的药,给爹买了条护腰,剩下七十,攥得汗湿。
有天收工,我在镇供销社门口看见麦香。
她穿件洗白的解放装,手里拿个布包,大概是给爹买药。她看见我,站住了。
我满脸灰,衬衫汗湿,肩上有水泥白印子。
她没笑,也没躲,走过来,从布包里摸出块煮鸡蛋,塞我兜里。
“别省,吃。”
我攥着鸡蛋,壳都快捏碎:“你爹知道你来镇上不?”
“我买药,他管不着。”
“范家那边……”
她眼神一冷:“黄了。范长顺后来跟镇上饭馆服务员好上了,刘主任老婆骂了三天,亲事自然黄。爹现在不提媒了,可也不提你。”
她顿了顿,忽然伸手,拿指尖把我额前那撮水泥灰拨开。
“陈大有,你别学那些后生,嘴上‘非你不娶’,转头去南方镀层金,回来就嫌村里姑娘土。”
我盯着她:“我不会。”
“你最好不会。”她声音低下去,“我要的,不是镇上收音机,也不是县城楼房。我要的是——二十年以后,下雨天,你还会冒雨给我家麦垛压塑料布。”
说完,她转身走。
布鞋踩在镇上水泥地上,声音比在麦地里轻。
我站在供销社红漆门槛外,把那颗鸡蛋剥了,蛋黄噎在喉咙里,咸的。
不是咸蛋,是我眼眶先输了。
八、秋
一九八八年秋天,柳河湾出了件事。
村东老水库的涵管年久失修,乡里拨了款,让各村出义务工修。周德山挨家排工,一家出一个劳力。
我们家出我。
工地在邻村界上,土石方大,镐头下去,震得虎口裂。可没人敢不去——义务工记在村账上,不去就扣提留、卡口粮、来年批宅基地别想。
干到第五天,出事了。
炸涵管边上的旧水泥时,哑炮。
包工头喊“都退”,可尘土太大会听差。一块碎石飞出来,砸在麦香表哥“瘦猴”腿上,人当场栽进沟。沟底有钢钎,再偏半寸,命就没。
人群炸了。
有人跑,有人喊先生,有人站那儿懵。周德山不在,他是村长不能下沟冒险,可现场没人主事。
我离沟最近。
脑子里没想“英雄不英雄”,只想起我爹那句:该出手时别怂。
我跳下去。
瘦猴腿上扎了血窟窿,人白得像糊墙的灰。我撕了衬衣下摆,扎住大腿根上方止血点,又让上头扔根麻绳,把他捆在独轮车木板上,和俩后生推着往乡卫生院跑。
三里土路,车轮陷泥,推不动。
我后背顶住车帮,鞋底在泥里打滑,嘴里吼:“一、二——走!”
到卫生院,瘦猴血压往下掉,乡医说再晚十分钟,人交代了。
周德山后来赶来,看见我满腿泥、衬衫没了半截、虎口裂着血口子,半天没说话。
他只拍了下我肩膀,力道很重:
“大有,今儿你不是穷小子。你是个能托后背的人。”
麦香从镇上赶回来,听说经过,站在卫生院走廊,眼泪啪嗒掉在解放鞋尖上。
她不避人了,走过来,当着我娘我爹,也当着几个看热闹的村民,拿手帕给我擦脸上血点子。
有人“咦”一声。
麦香回头,声音不大,可清清楚楚:
“看啥?他救的是我家亲戚,也是柳河湾的人。换你哥你弟在沟里,陈大有不跳?”
没人接话。
她转回来,低声冲我:“陈哥,你这回,又三天睡不好了吧。”
我咧嘴:“值。”
她眼一红:“你老说值。可谁替你疼?”
九、梁
秋末,周德山叫我去他家。
不是喇叭喊,是亲自来我院门口,背着手:“大有,进来坐。”
堂屋生了火盆。孙秀兰炒了南瓜子,麦香在里屋缝鞋垫,没出来。
周德山给我倒碗红糖姜水,头回没拿村长架子。
“大有,我观察你半年了。”
“叔,我啥样您不清楚。”
“清楚。”他点头,“你穷,可不赖。活不挑,人不飘,雨里肯趴麦垛,沟里肯跳人。柳河湾多少后生,嘴上‘哥们儿’叫得亲,出事比兔子跑得快。”
他停了停:
“可婚姻不是‘人好’两个字就成。我当村长,最懂这个。两家人,穷碰穷,苦叠苦,没个底,容易把情分磨成怨气。你娘病,你爹腰坏,麦香性子倔,进门就要扛三家。再过五年,你怨她‘不够柔’,她怨你‘许的愿兑现不了’,爹娘夹中间,日子就臭了。”
我捧着碗,手背上的旧伤疤一跳一跳。
“叔,您直说,咋办。”
周德山看我一眼,像看当年那个扛水泥不红脸的后生,终于松了口:
“我不当恶人,也不画大饼。你若真想跟麦香有以后,给我看三样东西——
第一,你陈大有得有正经营生,不能永远‘谁家麦熟去帮工’。镇上、县上、哪里都行,得立住脚。
第二,你爹娘的病,你得有路子管。不是大医院,哪怕合作医疗、赤脚医生、攒药钱,也得有个谱。穷可以,瞎混不行。
第三,麦香不能白等。你俩别学戏文钻麦地、别学镇上青年先睡后娶。清清白白,等你能拍胸脯那天,我周德山亲自给你俩斟酒。”
他说完,麦香从里屋走出来,鞋垫丢在炕上,眼圈红,可站得直。
“爹,你说的,我认。可你也别把人逼到外头就散了。”
周德山哼了声:“我就是要他散不了,才肯放他走。”
那天晚上,我和麦香在村口老槐下站了一会儿。
月亮比麦收时瘦了,可亮。
她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像当初给她爹敷药那样,等我把手放上去。
我放了。
两双粗手,茧碰茧。
“陈哥,你出去,别学坏。”她说。
“不会。”
“镇上有女的递手绢、送汽水,你别晕。”
我笑了:“我连雪花膏味都只认皂角味,别的不灵。”
她终于抿嘴笑了下,很快又收住:
“我等你。可我也有底线的——你要是出去三年,变了,回来拿‘当年喜欢过’糊弄我,我当面把那床夹被烧了。”
“烧了我也认。”我说,“可我不会给机会。”
她低头,拿鞋尖蹭槐树根:“那说好了。你干你的,我教我的书。我爹腰疼我管,你爹娘有病你寄钱。谁也别拿‘穷’当甩手理由。”
“说好了。”
“还有——”
“还有啥?”
她声音忽然软了,像回到仓库那夜:
“以后你再睡场房、睡工棚、睡火车站,夜里凉,记得自己盖好。别等谁来。”
我喉头滚了滚:“没人来,我也会盖。可你要来,门别闩太死。”
她“呸”了一声,耳根红透,转身跑回村。
老槐树叶子“沙沙”响,像替我们把这句话藏进根里。
十、走
一九八九年开春,我走了。
不是逃,是立。
马老板介绍我去县上搞建筑队,先当小工,后跟老师傅学砌墙、看图纸。白天和泥搬砖,晚上借工棚灯泡看《瓦工手册》,认尺寸、记砂浆配比。手上的茧从镰刀茧变成瓦刀茧,可人一天天硬朗起来。
头三个月,我寄回四十块。
娘在信里说:“钱留着,你自己吃好点。别省出病,娘心疼钱也心疼你。”
爹托人带话:“别学镇上那帮二流子,发点小财就赌、就飘。记住你是柳河湾土里长出来的,根别断。”
麦香的信最薄,字却硬:
“书我还在教。村小合并了,我去邻村代课,骑二八大杠,来回十二里。路上风大,可想想你背水泥的样,风就不算啥。夹被我叠在柜里,没给任何人看。你别丢人,我就不动它。”
我攥着信,在工棚外头吹冷风,笑得鼻涕都出来。
第二年,我成了大工。
第三年,跟人包了个小活,修乡中学围墙,赚了一千二。先给爹换护腰、给娘买雾化器,再攒下三百,托人给麦香捎了块上海牌手表——不是显摆,是她骑车看时间用。
她回信只一句:
“表我戴了。可你再不回来,我就把它当闹钟,天天催自己别傻等。”
一九九一年夏天,我回柳河湾。
不是衣锦,是够了。
我在县边租了间小平房,能接爹娘过去;跟乡上签了长期维修队的活;手里存了千把块,够办两桌,也够麦香以后不愁药钱。
进村那天,老槐还在。
麦香在村小上课,蓝布衫换成了浅灰衬衫,辫子剪了,留齐耳短发,整个人像被风吹利落的麦穗。
她看见我,手里粉笔“咔”断了。
学生娃嚷:“周老师,咋了?”
她镇住:“继续背乘法口诀。老师见个熟人。”
她走出教室,站在操场边,太阳把影子投在黄土上。
我走过去,没先说话,先把袖子撸起来——小臂上瓦刀茧、石灰烫的疤、扛钢筋勒的红印,全摊给她看。
“麦香,我没白混。”我说,“县边有房,维修队有活,爹娘能接过去。周叔那三样,我凑上了。”
她眼眶红,嘴却硬:“凑上就了不起?万一你在外头学油滑了——”
“没学。”我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半块皂角,用纸包着,从八八年仓库那床夹被角上揪下来的。
“你那被子上啥味,我记到现在。镇上雪花膏、县城香水、工地花露水,我都闻过。都不对。”
她终于笑了,笑里带泪。
“陈大有,你这人吧,嘴笨,记性倒毒。”
“记性不毒,早把你忘了,咋熬过来。”
十一、酒
周德山老了些,鬓角白了,可腰板还直。
我提两瓶散装高粱、一条“大前门”,进他院,规规矩矩叫:“叔。”
他把烟拆了,递我一根,这次我自己点上了。
“回来了?”
“回来了。不是衣锦,是能扛事。”
他把我上下打量一遍,又看我递的“底”:县上租房合同、乡中学维修队盖章、爹娘药费单据、给麦香买表的发票。
半天才“嗯”一声:
“陈大有,你跟别的小子不一样。别的小子先要‘成家’,你要‘立住’。麦香没看错。”
“叔,当年您说,等我能拍胸脯,您亲自斟酒。”
他起身,从柜里摸出个粗瓷碗,真倒了一碗高粱,双手递我:
“今儿不是村长给后生斟酒,是岳丈给女婿斟的。可丑话说前头——往后麦香掉一滴泪,我拿拐杖敲你门。”
我双手接碗,酒辣得嗓子起火,可心里通透:
“叔,她掉泪,先怪我。怪完我,您再敲。”
麦香在灶屋听见,探出头骂:“谁先哭谁输,别咒我。”
孙秀兰笑得直抹泪:“这俩冤家,绕了三年,还是当年那股劲。”
十二、办
一九九一年腊月,我们办事。
没大办。柳河湾穷,大家都紧。两桌,一桌自家,一桌帮忙割过麦的邻里。
我穿件新蓝卡其褂子,麦香穿件红罩衫,没婚纱,没车队,就一辆借来的拖拉机,“突突突”把她从周家院接出来。
她上车时,周德山眼圈红,攥她手:“麦香,爹不是拦你,是怕你苦。可你选的人,爹服了。”
麦香说:“爹,苦不怕。怕的是一辈子没个肯给我家麦垛压塑料布的人。”
拖拉机突突开过老龙背。
坡上麦苗才返青,风一吹,绿浪滚到天边。麦香坐车斗里,手攥着车帮,短发被风吹乱。她忽然凑近我耳朵:
“陈哥,还记得八八年不?”
“记得。仓库,夹被,皂角味。”
“那夜我其实——”她顿了顿,“我其实不是怕你睡不好。我是自己睡不着,想找个理由,再看你一眼。”
我心跳又回到二十一岁。
“那眼看了三年。”
“看够了没?”
“没够。往后四十年,接着看。”
她笑了,耳根又红,和八八年那夜一模一样。
十三、过
婚后日子,不是戏。
县城平房漏雨,我拿沥青补;麦香教书回来,俩人蹲地上和煤球;我爹腰疼,她比我还先听见哼声,翻身起来热敷;我娘咳,她把梨切了放冰糖,小火炖到半夜。
也有吵。
为寄钱寄多寄少吵。为她骑车十二里太远吵。为我接私活不睡吵。
有一次吵狠了,她把那床夹被抱出来,往火盆边一放。
我心都提到嗓子眼。
她看我那样,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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