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说她去参加一个艺术展,陶冶情操。
这话是吃早饭时说的。她扒拉着碗里的粥,眼睛没看我,语气听上去跟说去趟超市没什么两样。
我说:“行,你去。”又问了一句在哪儿。
她说在城西,有个废旧纺织厂改的艺术区。我也没多想。这段时间她老往那边跑,说有个大学同学开了工作室,拉她去帮忙布展。
我那天上白班,下午两点下班回去,洗了个澡,躺沙发上刷手机。刷到本地一个美食主播,说城西艺术区对面开了家川菜,味道正。我心想,反正没事,过去接她,顺便把那家馆子吃了。
我开车去的。
那个艺术区挺大,老厂房,红砖墙,门脸破破烂烂,里面亮着花花绿绿的灯。我问门口的保安,画展在哪儿。他抬手一指:“最里面那个最大的车间,今天人多。”
我就沿着一条水泥路往里走。两侧摆着很多铁皮牌子,花花绿绿,写着什么“装置”“影像”“行为”。有几间厂房门口排着队,全是些穿阔腿裤、背帆布包的年轻人。
我边走边给我老婆发微信,问她在哪。她没回。我想可能在忙,就没再催。
找到最里面那间,确实大。顶高,两边窗户全部刷白,人从一扇很窄的铁门往里进。门口支了张桌子,坐着个姑娘,说要扫码领票。我扫了,屏幕出来一行字:今天的行为单元将在四点开始,请大家保持安静。
行为单元。
这四个字我当时没多想。
进去之后,里面已经站了一排人,还有几个坐在地上。四周的墙壁什么画都没有,只挂着一些黑布。最中间铺着一张床。
那种很简陋的铁架单人床,宿舍里常见,床脚还掉了一块漆。被子是白色的,上面有人。人也是白的。
她从头到脚盖着一块白布,薄薄一层,看得出身体轮廓。脚露在外面,光着,十根脚趾头并得很整齐,像躺得特别直。
旁边立着一个小牌子,黑底白字,写了一行很长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的:身体、时间与婚姻。
再往下是两个日期,意思应该是持续展出中。
我一开始没认出来是她。
谁的脚能认出来?我不看女人的脚。
可她右手搭在床沿。
那只手我认识。
小拇指旁边有颗痣。
我脑子嗡了一声。
我往前挤。旁边几个看展的还小声议论,说这个作品挺大胆,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我走到床边,蹲下来。
头,头发从白布边露了一点,黑发里掺了几根金黄,像染过又褪了色。她前两周刚说想染头发,我还说,你三十多了,整那些干啥。
是她的头发。
我伸手去碰了一下。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的马上走过来,声音很轻但很硬:“先生,请不要触碰。这是行为现场。”
我说,这是我老婆。
那男的一愣。
我站起来,盯着那块白布,又扫一眼周围。几个拿相机的把镜头转过来,像在拍一个忽然闯入的、不按规矩来的观众。有人撇嘴,有人皱眉。
我没管,直接把手放到白布上,往下拉。
那男的又拦:“先生,你再这样我找安保了。”
我转头看他:“我说了,这是我老婆。”
“不管是谁,现在她不在生活里,她是一件作品。”
他这话说得特别平静。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我再看回床上的人。
她没动。
连呼吸的动作都看不见,整个身体像被按进了床板里。
我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我犹豫的那十几秒,她在里面可能也听见了。我不知道。我只是把手收回来。
然后我给她打电话。
手机在我裤兜里响起来。
她的手机就在床下,一摞黑色衣服上面。亮屏,震动,带着整张床的金属管都嗡嗡响。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
很轻。但她动了。
我挂掉电话,盯着她:“起来吧,我知道是你。”
她还是没动。
我伸手掀白布。这一次我动作不大,但那男的又过来拦。旁边一个志愿者模样的小姑娘,也往前走了两步,手里还举着牌,像要维持秩序。
我心口堵得发慌,回头吼了一嗓子:“别他妈扯了!她是我老婆!”
整个展厅都安静了。
白布掀开之后,她的脸露出来。
就是她。
闭着眼,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两只手平放在身体两侧,身上穿着一条白色吊带裙,赤脚,脚底还有一层淡灰色的灰。
我看着她,她也慢慢睁开了眼。
她的眼睛很平静,像刚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她说:“你来了。”
声音不大,像跟我商量今天晚上吃啥。
我站在床边,手还攥着那块白布。白布的一角拖在地上,被她的凉鞋压住。旁边几个摄影师还在拍,快门声没停。
我深吸了一口气,没让自己吼出来。
“穿上鞋,跟我回家。”
她没动。
“还没结束。”
“什么还没结束?”
“展出时间到六点。”
我看着她,像不认识一样。
“你是自己起来,还是我抱你走?”
她坐起来,拿回白布,重新把自己盖到胸口,只露出脑袋。然后说:“你出去等我一会儿吧,就一会儿。”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转身往外走。
背后有掌声响起来,稀稀拉拉。有人在说:“刚才算即兴反应吗?”“不知道,挺有张力的。”
我走到门口,腿软了一下。
靠在厂房外面的铁门上,摸出烟,点了三次才点着。
她没追出来。
六点十分。
天还没黑透,灯都亮起来了。
她出来了,衣服换了,一件灰绿色外套,牛仔裤,背着个布包。脸上化了一点淡妆,像没事人一样,朝我走过来。
她的凉鞋带子松着,走路哒哒响。
我站在车旁边。
她到跟前,说:“走吧,你不是说带我去吃川菜?”
我盯着她:“你真的觉得,我们今天还能坐一块儿吃饭?”
她低下头,拿鞋尖碾地上的石子。
“我本来想提前跟你说的。”
“说啥?”
“说我会去。”
“你跟我说你去参加艺术展。”
“是艺术展啊。”
我一下笑了,笑得连自己都觉得难听。
“躺那儿盖块白布让人参观,叫艺术展?”
“行为艺术。”
“我不懂。”
“你不懂正常。”
“你懂?你躺在那儿,让一屋子人看你,还叫什么身体、时间与婚姻,你让别人怎么想?”
“你刚才掀我布的时候,就在作品里了。”
她说完这句,抬头看着我。
“你知道你掀布那一刻,所有人都说不出话吗?”
“我不想说这个!”
我把车门拉开,又重重关上。
“你今天要是不给我说清楚,这事没完。”
她没走,也没上车。
我们就站在车旁边。来来往往的人从身后过,有人还认出她了,小声说“就是里面那个”。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往我耳朵里钻。
我说:“上车。”
她上了副驾驶,把包抱在怀里。
我开着车,上了高架。路堵,车走不动。车里闷,我把窗户开了条缝。
她一直没说话。
过了一个路口,我突然问:“你同学知道你有老公吗?”
“知道。”
“那还让你躺那儿?”
“她自己就是这个专业的。”
“你这是什么同学,拉有家有室的人干这个?”
“我是自愿的。”
“对,你挺骄傲。”
“没有骄傲。”
她顿了顿。
“我报名的时候,他们提过,说很多人不能接受。我还说,我老公应该能。”
我转头看她的侧脸。
“你凭什么觉得我能接受?”
“我想让你来看看。”
“看我什么反应?”
“看你到底还在不在乎我。”
我一下踩了刹车。
车停在路中间,后面的车疯狂按喇叭。
她没叫,也没慌,就坐着。
我重新起步,打了右转灯,把车拐进一条小路,靠边停下。
“你拿这破事来试探我?你躺那儿装死,我来掀布,你就是在等我发火?”
她眼圈红了。
“不是装死。”
“那是什么?”
“躺在那儿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想。”
她声音很轻,像随时会碎。
“我每个周末出去,都跟你说去看展、去工作室。你从来不多问一句。你不好奇我去哪,也不在乎我跟谁在一起。你在家就在,不在家就不在。”
“所以你就躺那儿让人看?”
“我想被看见。”
她的眼泪掉下来,没擦。
“你有多久没认真看我了?”
我说不出话。
我承认,这几年我回家就玩手机,吃完饭就开电脑看新闻。有时候她换了新裙子,我问一句,她说没换,我也就哦一声。
她有一次剪了短发,我三天没发现。
第四天她问我,你看我是不是变了。我说,没啊。
她照了照镜子,再没提。
可这也不代表她能去裸躺那儿给人看——她没裸,但跟裸区别不大。
“你这个样子,让你娘家人知道了,会怎么说?让你单位同事看见,你还上不上班?”
她吸了吸鼻子。
“我跟单位请假了。”
“这是请假的问题吗?你告诉我,你一个月去几次?”
“就今天一次。”
“以后呢?”
她没说话。
我心里堵得慌,一拳锤在方向盘上。
“说话!”
“以后可能还有。”
“你觉得我还能让你去?”
她咬着嘴唇,转过头不看我。
那天晚上,我们回家很晚。
川菜没吃成。
我到家煮了两碗面,她不吃,坐在客厅里,翻手机。
我让她把展方微信给我。她不给。
我说,你不给,我就去现场闹。她抬头:“你不是已经闹了?”
“我那是不知道情况。”
“现在知道了,就要去砸人家场子?”
“我没说砸,我只是想问清楚,这到底是什么组织。”
她把手机扣在桌子上。
“合法组织,正经艺术展,有批文,有策展人,有评论家。我不偷不抢,不犯法。”
“你躺在那儿,一堆人拿手机拍你,传到网上,你不怕?”
她看着我,忽然说:“今天拍的那些,有几个角度确实挺好的。”
我气得快背过去。
拌了几句嘴,我睡了沙发。
后半夜,我醒了一回。看到她站在阳台上,没开灯,就穿着那件灰绿色外套,披着头发。手里没拿东西。我也没起来。
第二天早上,她给我熬了粥。
我们谁都没提昨晚的事。
我出门上班前,她叫住我。
“周六还有一场,下午两点到六点。”
我站在门口,手搭着门把手。
“你想去?”
“我已经确认了。”
“如果我不让呢?”
“你拦不住我。”
我转过头,看她。
她没躲。
“你搞得像个烈士一样。”
“不是。”
她神情很平静。
“我就是想做一件不用跟你商量的事。”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样。”
我摔门走了。
单位里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中午吃饭,几个同事聊到什么短视频,说现在有些艺术展乱七八糟的,女的脱光了摆造型,就为了红。
我筷子停了。
一个同事说:“我媳妇要是去干那个,我打断她的腿。”
我笑了笑,把排骨夹到他碗里。
“吃饭吧。”
晚上回去,她不提,我不提。
我们像两个租客,各干各的。她把衣服晾了,又扫地,又拖地。我坐在电脑前假装加班,电脑屏幕上的表格打开半小时没动一行。
她蹲在阳台浇花,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我不知道她回没回。
十一点多,我去了趟卧室,她已经躺下,背对着我。
我躺在她旁边。
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枕头那么远。
我小声说:“你能不能别去了。”
她没动。
我又说:“我不是不尊重你,我是……我丢不起这个人。”
她还是没动。
我以为她睡着了。
过了半天,她说:“你丢人?我躺在那儿的时候,没觉得自己脏。”
“你觉得我不让你去,是觉得你脏?”
“不是。”
她翻过身来,面对我。
“你只是觉得我是你的东西。你的东西不能让别人看。”
我想反驳。可话到嘴边绕了一圈,没找到比这句更准确的。
我确实这么想。
我闭上眼。
“算我求你了。”
“你别求。”
她声音软了一点。
“我去,不是想跟你对着干。”
“那你还去?”
“我听人说,人躺在那块白布下面,会想起很多事。”
“想起什么?”
“自己是谁。”
我睁开眼。
她也睁着眼,在黑暗里看我。
“我嫁给你六年,每天上班、做饭、洗衣服、回你妈家、过年、包红包。我唯一能想起来自己的时候,就是躺着不动的那几个小时。”
“你觉得日子不幸福?”
“不是不幸福。”
她停了一会。
“是我不见了。”
我一点都听不懂。
周六,我去了。
她没拦我,也没给我票。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
展厅里的人比上次还多,有人架了摄像机,有人拿着小本子。这次床单换成了米白色,她依旧光着脚,盖得严严实实。牌子也换了,写了另一个名字。
我旁边几个年轻人小声说话。
“听说上次有个男的来掀她布,还吵起来了。”
“真的假的?我刷到视频了,但没露脸。”
“就是她老公。”
“真的啊?那更绝了。”
我心里像有一把刀在绞。
可这次我没上前。
我就站着。
时间过得很慢,她能一动不动。
有对情侣走到床边,男的想伸手,又缩回去。女的蹲下来,离得很近看她。然后小声说:“她睫毛好长。”
我心里想,你懂个屁。
六点整,她照常起身,去后场换衣服。
我在门口等她。
这次一起吃饭了。
我挑了家没人的面馆,点两碗牛肉面。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
“你做这个,要钱吗?”
“不要。志愿的。”
“那你图什么?”
“图自己舒服。”
“你舒服了,我不舒服怎么办?”
她抬起头。
“你以前打游戏,一打一宿,我说过几次?你说那是你唯一能放松的事。你现在把我的事情比作你打游戏,是不是就好理解了?”
我被她说得一愣。
她低头吃面。
“我知道你不好受。所以我一直没敢跟你提,怕你受不了。可你越是不多问,我越觉得,也许你需要一个理由来跟我吵架。”
“什么理由?”
“让你重新看见我的理由。”
我苦笑。
“你需要我‘看见’,就直接说。你搞这一出,我只会觉得我们之间出了大问题。”
“没出大问题,我就不用做了。”
“那你觉得是什么大问题?”
“我们都在过别人的日子。”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上班要笑,回家要稳,逢年过节要装好儿子好女婿。我上班要配合、回家要贤惠、见你妈要低头。我们两个像不像摆在一起的两件东西?”
我没说话。
“可我今天躺那儿,就只是我自己。不用演。不用对谁负责。”
我叹了口气。
“你觉得这叫自由?”
“起码是几分钟的自由。”
我摇摇头。
“你自由了,我呢?我站在那儿,脸都没地儿搁。”
“你以后可以不来。”
“我不来,你就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那些视频传得到处都是。”
“那你就别搜。”
我被噎了回去。
面吃完了,我们走回去取车。
路上她突然说:“下次如果我参加,我会提前告诉你时间地点。你来不来,随你。”
“你还会参加?”
“会。”
我停下脚步。
“你不觉得你太自私了吗?”
她抬头看我。
“跟你学的。”
我火气又上来了,转身就往前走。
她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我们一前一后走了半条街,她忽然在后面喊我。
“梁波!”
我停住。
“你以前追我的时候,也偷摸跑去看我演出,还说站在台下最幸福。”
“那是学校的话剧社,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
“那是正常人看的。”
“今天也不是鬼看的。”
我转过身,气得直点头。
“行,我说不过你。你爱怎么样怎么样。”
她跟上来,伸手拉住我的衣袖。
我一甩,她就没再拉。
那天之后,我们冷战了快一个礼拜。
她睡主卧,我睡书房。
我妈打来电话,问她最近怎么没过去吃饭。
我说她忙。
我妈说,女人不能太忙,忙就顾不上家。
我挂了电话。
她听到了,靠在厨房门边笑,说:“你妈这话像旧社会。”
我也笑,笑完又别过脸。
说真的,那几天我一直在想她说的那句:我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私了?
五年前不是这样。
她刚嫁过来那会儿,我爱给她拍照。她走路、买菜、盘腿坐沙发,我都拍。她烦我,说你就不能好好看清,拿手机干啥。
我还说,你随时都在变,我怕记不住。
后来呢?
后来我好像真不看她了。
她穿一件新衣服,我也说不上来是哪件新。她哭,我嫌她矫情。她生病,我让她自己去医院。她说我不爱她,我说都结婚这么多年了,说什么爱不爱。
我不是没想过改变。
可每天太累了,工作、房贷、娘家的天、我老家的地,哪一样不压人。我懒得去琢磨她怎么了。她能有什么问题?太阳照常升,饭照常吃,人不是挺好吗?
可她把“问题”做成了一件作品。
还摆在展厅里让我看。
第二个周末,她没去。
我下班回家,看见她在厨房做鱼。
我走进去,假装找水喝。
她背对着我说:“后天有一场特别小的分享会,在朋友工作室,不是演出。”
“要我陪你吗?”
她回头看我一眼。
“你想去吗?”
“我想去看看那个同学长什么样。”
她笑了一下。
“你别打人。”
“我是那种人吗?”
“你有的时候挺像。”
我接过她递来的葱,站在水池边剥。
“我上次掀布的时候,是不是特别难看?”
“挺好看的。”
“你别挖苦我。”
“真的。他们都说你像作品里的一部分。”
“那是骂我。”
她摇摇头,没说下去。
周日,我陪她去了那个工作室。
地方很小,十几个人围坐一圈,聊“婚姻里的身体与边界”。
她坐在中间,说了一句话。
“我以前总觉得,身体属于家庭。父母觉得你该什么时候结婚,丈夫觉得你该什么时候生孩子,单位觉得你该什么时候请病假。后来我发现,身体可能首先属于自己。”
她说完,大家都安静了。
我站在门口,背着包,像个走错房间的人。
她看见我了,冲我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我觉得她挺厉害。
不是那种“我老婆真优秀”的厉害。
是她往那儿一坐,说的每句话都像从她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不是从哪本书里背的。
她不是我印象里那个需要替我整理衣服、提醒我交电费的女人。
她原来有自己的脑子。
分享会结束后,她同学走过来,跟我握手。
“姐夫好。一直听她提你。”
我笑笑:“提我什么?”
“说你会发火,但也会接她。”
我看了她一眼,她在旁边低头看手机,耳根有点红。
回去路上,我握着她的手。
她没抽开。
“我不一定非要你喜欢这个事。”她说,“但你能不能别把它当成丢人的事?”
我点点头。
“我尽量。”
“别光点头。”
“我努力。”
她叹口气。
“你每次说‘我努力’,后面就没下文了。”
我乐了。
“这都被你摸透了。”
她也笑。
车窗外是夜晚的街,红绿交错,行人一晃而过。
她突然说:“我今年三十六了。”
“嗯。”
“我有时会想,如果没嫁给你,我现在在干什么。”
我心口一紧。
“那你想出来没?”
“没有。”
她转头看我。
“可能还在找一件能让我躺下去的地方。”
“你现在找到了?”
“不是找到。”
她停了停。
“是不用再装没找到了。”
那天晚上,我们做了件事。
不是那事,比那更奇怪——我们把结婚证翻了出来。
红本子,压在抽屉最下面,跟旧手机壳、坏耳机缠在一起。
她拿出来,拍拍灰,翻开。
照片上我们笑得都挺僵。
她说:“你那时候头发真多。”
我说:“你那时候眼睛真大。”
她推我。
“现在不大?”
“大。”
我们坐在地板上,并排看那本证。
她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不是因为我不爱你。”
“那因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当你眼里的家具。”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改。”
她说:“别改。你越改,我越觉得亏欠你。”
“那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但我们今天在一起,至少都是醒着的。”
我点头。
没再说别的。
后来,她没有再去那个车间展厅。
但她依然去工作室,做笔记,帮人策划。有时候我去接她,就坐在门外的小马扎上,抽根烟,听里面断断续续放音乐。
有人问我:“你支持她做这个?”
我说:“不算支持。”
“那你还来?”
我把烟掐了。
“来总比不来强。”
那人笑了,我也笑了。
她后来偶尔还会躺下。
不是展厅,不是白布。
是家里客厅的地板上,大夏天,凉席,光着脚。
她会闭眼躺十分钟,手机放一边,什么也不干。
我第一次看见时吓一跳,以为她晕了。
她说:“别怕,我练一下。”
“练什么?”
“练自己。”
我不再说话,只给她倒了杯水放在脚边。
她睁开眼,看看水,又看看我。
“有进步。”
“啥进步?”
“没问我为什么。”
我坐回沙发,打开电视,把声音调低。
她继续躺着。
窗口有风,吹着窗帘一角,轻轻扫过她的脚踝。
我盯着那条窗帘,忽然想起第一次掀白布时,她的脚也是这样,一动没动。
但这次,我知道她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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