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处理蛇头时没拿夹子，被弹起的蛇头咬中，最后因抢救无效去世

刀是他从消毒柜里取出来的。我还没碰到蛇笼，父亲已经把木勺塞进我手里。厨房里刚点上火，一锅清水架在灶上，姜片摆在砧板边。

我说我回来看过处理蛇，想自己动手。他摇头，把我推到汤锅前：“你看着锅。水开了把姜片先下，后面我去骨。蛇不是你在学校练过的鸡腿，它离了头还能动，不是新手碰的。”

他说得平淡，像这么多年教帮工时一样。我虽然不服，还是接过了木勺。他系上围裙，蹲下去检查蛇笼，回头又看我一眼：“今天是你妈生日，别弄得厨房里多一个伤号。”

我站在汤锅边，看他把蛇从笼里提出来。那蛇很沉，在他手里绕了一圈。他拎到水槽前，放血、冲洗，动作不紧不慢。我想帮忙递夹子，他说不用，让我专心看火。

水开后我放姜片，听着刀在案板上碰了一下。蛇被按住时，尾巴扫过不锈钢台面，发出很轻的刮擦声。二十多年厨房，他总把最危险的一步留给自己。

我那时没坚持，只觉得这是他作为厨师的顽固，还不懂这种顽固会在同一个地方失效。

父亲斩得很快。刀落下去，蛇身和头分开。蛇身没有死，在案板上猛烈地扭，像一截电绳，把旁边的小碗撞得一震。蛇头落在案板另一侧，嘴半张着。

我盯着它，前一刻它还只是食材，后一刻它的嘴像在对我无声地开合。我退了一步，对父亲说：“它们在动，爸。”他用刀背按住扭动的蛇身，没回头：“断头后的残余反应，你读完烹饪学校，这都没见过？”

我见过鱼在锅里跳，没见过这个。我说：“还是用夹子封一下蛇头，别直接用手碰。”他顺手揭起带盖垃圾桶的盖子，用刀面把蛇头拨进去，盖上。“封了。去看汤，快滚了。”

我回到灶边，还回头看那桶。盖子是盖着的，但里面没有硬盒子，只有一只黑色垃圾袋。蛇头滚过的地方，案板上留了一条暗红的印，从刀口一直拖到桶边。

父亲把蛇身斩成段，我听见刀剁进砧板的声音，一下一下。汤已经滚起小泡。他那边水龙头开着，把血冲掉。我小声说：“万一那反应还在怎么办？”

父亲用抹布擦手：“等我们忙完，我拿长夹子再夹出来，连袋口扎死。现在别开盖子，就没事。”他说得确定，我不再问。母亲快来了，我们得把厨房收拾干净。

二十多分钟后，菜差不多齐了。蛇羹正煨在火上，我端着半锅上过味的汤汁转身。父亲站在垃圾桶前，低头看。他“啧”了一声，说：“袋边有血，你妈进来看见会骂。”

他一边说，一边俯身去整理垃圾袋的袋口。那一下我看得很清楚，他没有拿夹子。我喊出来：“爸，别用手——”声音还没落，一颗东西从袋褶里弹起来。

真的是弹，像有人从桶底往上甩了一记。蛇头咬在他左手虎口偏下的位置，毒牙钉进去。父亲猛地甩手，蛇头被甩脱，掉回桶底，撞在袋面上。

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又往前走，像要再确认。我手里的汤锅歪了，热汤泼在台面上。

我放下锅，跑过去。他捏着伤口，血从两个小孔里往外渗。他说：“给我条干毛巾。怪我自己没拿夹子。”声音还稳，只是嘴唇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刚转身去拿毛巾，就听他叫了我一声，声音比刚才低。我回来时，他的右手正扶着操作台边，慢慢坐下去。他想再抬左手，那只手像不听使唤，垂到膝边。

“手软，”他说，头往后靠。灶上的火还开着，蛇羹盖子被热气顶得轻轻响。我伸手去扶他，他摇头，示意我别碰。“打电话，”他的声音变薄了，“先打电话。”

我拨了急救电话。电话通了后，我开免提放在台面上，把送货单从墙上夹子上抽下来。上面写着蛇种，我念给调度员。她让我确认父亲清醒，我说清醒。

她让我别扶他走动，让他待在原地，尽量保持安静。我跪在他旁边，把他一只手平放下来。父亲能听懂，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几下，像在组织一句完整的话，却只有气从喉咙里挤出来。他先指我，再指向垃圾桶，然后猛摇头。不是让我过去。是叫我不要靠近。

我那时不明白摇头到底有多重要，只是看见桶盖还盖着，又想起他被咬的那只手。我站起身，想去把桶盖压紧。父亲忽然抓住我的袖口，力气不大，但很突然。

我低头，他的手指只攥着一小把布，指节发白。他眼睛睁着，视线从垃圾桶转到我脸上，又慢慢摇了一下头。他没有说话，也许已经说不出，也许怕我做了他刚才做过的事。

我慢慢蹲回去，说：“我不过去。”他松了手，手落回身边，像那一下用光了最后一点力气。随后他呼吸开始变短，胸口起伏一下，又没一下。电话里调度员还在问我，我一句句回答，眼睛却离不开他。

店门响了。我听见母亲的声音从外头传来，还带着笑，像是提着蛋糕，说怎么没人在前面。我朝门口喊：“别进来！妈，别进厨房，在门口等救护车！”

她立刻住了脚，在门边问怎么了。我说爸被蛇咬了，蛇头还在桶里。她没再往前走。父亲似乎想转头看门，但颈子已经不太听使唤。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像要吸气，又没吸进去。我按调度员说的，把他的头轻轻扶正，不让他弓着。他眼睛还睁着一线，知道我在。我听见母亲在门外开始喊他名字，他没有任何动作。

急救人员进来得很快。他们先把我从父亲身边隔开，一个人开始做人工通气，另一个拉开他领口。我退到门口，被母亲抓住手臂。

她没进厨房，一直问：“咬到哪里了？”我只会说：“早点来，早点来。”急救人员用了球囊面罩，后来又有人做心肺复苏。厨房里很挤，碗被推倒，长台上有血。

他们报药名、报剂量，我听见“无脉”“继续”。母亲靠在我肩上，身上有蛋糕盒子的硬角。父亲没有恢复。急救人员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声说停止复苏。

时间被拖得很长，又好像只有几分钟。我脑子嗡嗡响，却还记着桶里的东西。

其中一个急救人员从车上拿来长柄夹具，走到垃圾桶边。他没有掀盖，先让我和母亲再退后。母亲还站在门口，说：“蛇不是已经死了吗？”

我解释不了。夹具探进桶里，刚碰到蛇头，它又合了一下。那一口咬在金属柄上，发出很轻的“嗒”一声。母亲看见了，整个人向后退了一步。

她终于明白，父亲不是被一条逃出来的活蛇咬的。急救人员把蛇头提出来，放进一个硬质容器里封住。另一个人说厨房要封闭处理。我看着那桶黑色垃圾袋，没再走近。

我站在门口，看他们把蛇头提走，看他们把厨房门合上，贴了封条。原定的生日饭没有端上桌。母亲始终没有踏进厨房。我从头到尾没有再靠近那个垃圾桶，因为父亲用了最后一点力气抓住我，不让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