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胜春朝”到“为霞尚满天”：刘禹锡的心态是如此好

古人写秋天，常常写着写着，就写到了自己的心事。草木凋零，天气转凉，一年又快过去了，盼望的事情却还没有着落。这样的季节，很容易让人伤感。刘禹锡也有许多不如意，可他写秋天，开口就是：“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你们觉得秋天寂寞，我倒觉得，比春天还好！单看这两句，可能会以为，他最近过得很顺，眼前的一切都格外可爱。然而，这首《秋词》，通常被认为写于他贬居朗州的时候。那正是他仕途遭遇重大挫折、前程难以预料的一段日子。一个被贬到远方、等不到归期的人，怎么还有心情夸秋天？

一、说秋天好时，他的日子好过吗？贞元九年（793），二十出头的刘禹锡就考中了进士。此后，他做过地方幕府的掌书记，担任过监察御史。到三十多岁时，已经有机会参与朝廷的重要事务。805年，唐顺宗即位，王叔文受到重用，刘禹锡与柳宗元等人参与了这场后来被称为“永贞革新”的政治改革。他们希望有所作为，然而局势却很快发生变化。顺宗退位，宪宗即位，王叔文失势，参与其事的人接连受到处分。刘禹锡先被贬为连州刺史，还在赴任途中，又被贬为朗州司马。朗州在今湖南常德一带。什么时候能够回去、能否重新得到任用，都未可知。还有更让人难受的消息。《旧唐书·宪宗纪》记载，元和元年（806）八月，朝廷明确规定，刘禹锡、柳宗元等八名贬官，“纵逢恩赦，不在量移之限”。“量移”，是酌情将贬官调往较近的地方。这道规定意味着，即使以后遇到恩赦，他们也不能因此获得量移。刘禹锡当然会愁。《旧唐书》本传就说，他长期住在湘、澧之间，“郁悒不怡”。可写到秋天时，他的目光却转向了一只高飞的鹤：“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排云”的“排”，有推开、冲开的意思。一只鹤向高处飞去，诗人的目光也跟着抬了起来，诗兴随之而起。这两句写出了秋天的开阔，也写出了飞鹤向上的力量，读来使人精神一振。同组的另一首《秋词》，还有两句：“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夜里已经下霜，山水却更显清明，树木的颜色也有深有浅。霜降、草木变色，本来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衰败，刘禹锡却从中看出了清爽而鲜明的美。前程尚无着落，却没有妨碍他从秋色中得到几分愉快。二、十年后回到长安，怎么又写了首“得罪人”的诗？在朗州一住，便将近十年。元和十年（815），刘禹锡终于奉召回到长安。《旧唐书》记载，当时宰相有重新任用他的打算。对于长期被贬在外的刘禹锡来说，这次召还，似乎意味着仕途有了转机。回京以后，他去了一趟玄都观，写下《元和十年自朗州承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结果，据说就是这首诗得罪了人。为什么一首写桃花的诗，会让当时的权贵不高兴？历来多认为，诗中的桃树并不只是桃树。刘禹锡离开长安十年，这期间朝廷里有不少新人得到提拔。玄都观里的桃花，此时正开得热闹；前来赏花的人，也都在追逐这份热闹。刘禹锡却说：“这些桃树，都是我离开以后才栽的。”你们现在看到的繁华，是我离开以后才出现的。如今大家争着欣赏、争着追捧的人，也不过是在我离开以后才进入这个位置。如果换成今天的场景，大概有点像：一个人曾经在单位里很有能力，也参与过重要项目，后来因为某些原因离开岗位。几年以后，他重新回来，发现办公室里已经换了一批新人，大家都围着新的负责人转，会议上不断称赞他的成绩。这时候，他没有直接说什么，只是在朋友圈发了一句话：“这里现在种满了新花，只是当年我离开的时候，还没有这些花。”熟悉背景的人可能会听出其中的意思。刘禹锡的“桃花诗”也是如此。桃花越热闹，越衬托出他的那句“刘郎去后栽”有多锋利。当权者不喜欢这样的诗。《旧唐书·刘禹锡传》记载，此诗“语涉讥刺，执政不悦”。很快，刘禹锡又被外放，最初的任命是播州刺史。播州在今贵州遵义一带。当时刘禹锡的母亲已经八十多岁，很难经受长途跋涉。裴度为此上奏，请求将他改派到较近的地方。柳宗元也愿意以自己将赴任的柳州与他交换，由自己去播州。《旧唐书·柳宗元传》记载，他甚至已经起草奏章，提出这个请求。后来，朝廷将刘禹锡改授连州刺史。刘禹锡这次在长安没有停留多久，便又要远赴外州。当然，这次外放不能全部归因于一首诗。王叔文一派的旧案仍影响着他们，朝廷内部对这些旧臣仍有戒心。但看花诗引起当权者不快，确有史书记载。三、二十三年弃置身，再次远离长安的日子再次离开长安以后，刘禹锡又开始了辗转各地的生活。长庆二年（822），他到夔州任刺史。夔州在今重庆奉节一带。在这里，他注意到当地流行的一种民歌。《竹枝词》的小序中记载，当地年轻人结伴唱歌，吹着短笛，敲着鼓，唱歌的人还扬起衣袖起舞。大家“以曲多为贤”，谁会唱的曲子多，谁就更受推重。这很像一场民间歌会。刘禹锡认真听当地人的歌唱，留意曲调的变化，也体会其中蕴含的情感。后来，他根据这种民歌形式，创作了九篇《竹枝词》，让善于歌唱的人传唱。这些诗里，有春水拍岸、山桃盛开的景象，也有女子思念远方人的情感，还有山间负水、烧畲（shē）耕作的生活。朝廷里的得失，他当然没有忘记。可是刘禹锡这个人，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仕途可以让他郁闷，却不会让他对生活失去兴趣。用今天的话说，就是“该烦恼的时候烦恼，该生活的时候生活”。工作上的风浪还在，眼前的歌舞却也不能错过—要接着奏乐，接着舞。此后，刘禹锡又经历了新的任职变化。长庆四年（824），他调任和州刺史；宝历二年（826），离开和州返回洛阳。途中经过扬州时，他与白居易相遇了。此时的白居易，也刚离开苏州刺史任所。两个同生于772年的人，都已经五十多岁，都在各自的仕途上经历了起伏。席间，白居易写了一首《醉赠刘二十八使君》。“刘二十八”是按照排行称呼刘禹锡，这首诗里，白居易很替朋友感慨：“诗称国手徒为尔，命压人头不奈何。”诗已经写到这样好，却仍然受到命运压抑。写到最后，他又说：“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即使才高名盛容易招来挫折，这二十多年的经历，也实在付出了太大的代价。刘禹锡怎样回答？他写下了我们熟悉的《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开头两句：“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二十三年”，承接白居易赠诗中的说法，写出了他长期辗转在外、难以施展抱负的感受。这些年里，他做过地方官，也承担过政务，并非完全无所作为。但从更大的政治舞台来看，他确实长期被排除在外。“弃置”二字，表达的正是这种长期受到冷落的感受。接着，他写道：“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这里用了两个典故。“闻笛赋”，指向秀经过亡友嵇康、吕安的旧居，听见邻人吹笛，感怀旧游，写下《思旧赋》。“烂柯人”，说的是王质入山伐木，看到童子下棋的传说。等他起身，发现斧柄已经腐朽；回到人间，才知道岁月已经过去很久，昔日认识的人也早已不在。知交半凋零，世事变化，回到熟悉的地方，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可是，诗写到这里，忽然转向开阔：“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以沉舟、病树自况，仍有失意的意味。但他的目光已经从自己身上移开，看到了江面上的千帆，也看到了春天里生长的万木。自己的遭遇并不顺利，但天地间仍然有新的生机。最后两句：“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长（zhǎng）精神”，就是振作精神。他用了一个“暂”字。多年的委屈，不可能靠一杯酒全部化解。但眼前有一个真正理解自己的朋友，知道这些年他经历了什么，也愿意替他说出那些难以排遣的感受，实在是让人感到开心和欣慰。刘禹锡心态确实不错，这种不错，可能也源于有懂他的朋友们，交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实在是太重要了。四、十三年后，他又回到了玄都观大和二年（828）三月，回到长安任职的刘禹锡，又一次来到玄都观。距离上一次看桃花，已经过去十三年。他在《再游玄都观绝句》的小序中写道，过去那些桃树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兔葵、燕麦在春风中生长。十三年前，这里人来人往，大家争相来看桃花；十三年后，曾经热闹的桃园已经换了模样。刘禹锡写道：“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当年种桃树的道士，到哪里去了？当年那个来看桃花的刘郎，如今又回来了。十三年前，他写“尽是刘郎去后栽”，带着几分讥刺；十三年后，他又说“前度刘郎今又来”。你们都去哪了，我又回来了，经历没有消磨掉他的锋芒，刘禹锡还是当年那个刘郎。此时的刘禹锡有着一种经历风雨之后的自信。一个人心态好，就能熬得住。五、为霞尚满天，晚年不晚晚年的刘禹锡，常与白居易往来唱和。白居易在《咏老赠梦得》中写到，眼睛容易疲倦，夜里早早休息；早晨懒得梳头，有时拄杖出门，有时整日待在家中。不过，年纪大了，朋友相聚时的谈兴还在：“唯是闲谈兴，相逢尚有余。”刘禹锡回赠《酬乐天咏老见示》。他也没有回避衰老带来的变化：“身瘦带频减，发稀冠自偏。”身体瘦了，衣带需要不断收紧；头发稀疏，帽子也容易歪到一边。眼睛需要顾惜，读书不能像年轻时那样长久，身体也需要更多调养。但他又写道：“经事还谙事，阅人如阅川。”经历的事情多了，对人情世事也有了更多认识。年轻时看不明白的人和事，到了晚年，往往能多理解几分。他最后写：“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太阳虽然已经西斜，天空依然可以明亮；人生到了晚年，依然可以有自己的光彩。从“秋日胜春朝”到“为霞尚满天”，刘禹锡这一生，确实有着难得的好心态。他的身体也很好，活了七十多岁，到了晚年，还官至正三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