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市的底色：从上海火车站“生死五分钟”说起

• 新民晚报评论员潘高峰

国庆长假的上海火车站，人潮汹涌。

10月2日上午11时30分，北广场入口处，一名中年男子毫无征兆地倒下了。脸色惨白，呼吸变成叹息——在医学上，这是心搏骤停后大脑发出的最后信号。

一个背着包的白衣年轻人冲了出来。他没有卸包，没有犹豫，直接跪在坚硬的地砖上，开始胸外按压。每分钟100到120次，深度5厘米以上。他不认识倒在地上的人，也不知道能不能救活。紧接着，红十字子鹊应急救援队的三名志愿者提着AED赶到，铁路工作人员和民警拉开警戒线，120随后接手。一次除颤，持续按压，5分钟——患者恢复了自主心跳。

然后，那个白衣小伙子悄悄走了。没有留名，没有等一句谢谢。有人说他在赶路，有人说他只是觉得“该做的事做了就行”。这让人想起一句话：真正的善意，从来不需要观众。

这件事为什么值得认真说一说？不只是因为它感人。

第一，善意不是凭空长出来的，它需要制度浇灌。

在中国，有一段时间“扶不扶”成了一个社会痛点。好人出手救人，结果反被讹诈、被告上法庭的新闻屡见不鲜。2017年，辽宁一位药店店主孙先生为一位昏倒的老人做心肺复苏，压断了12根肋骨，事后被老人起诉索赔近万元。所幸法院判他不用担责，但这件事本身就让很多人心寒——救了命，还要打官司。

正是这样的现实困境，倒逼了立法。

《民法典》第184条明确规定：因自愿实施紧急救助行为造成受助人损害的，救助人不承担民事责任。这一条被称为“好人法”，用意非常清楚——让善意不再有后顾之忧。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相关典型案例明确支持“正当行为免责”，强调不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上海走得更早。2016年10月1日，《上海市急救医疗服务条例》正式实施，在全国率先确立“社会急救免责”原则：紧急现场救护行为受法律保护，对患者造成损害的，依法不承担法律责任。这部法规比《民法典》还早了四年。换句话说，当全国还在讨论“好人法”要不要立、怎么立的时候，上海已经用地方立法的形式给出了答案。

这背后体现的是上海的治理风格：不争论，先干起来；不空谈，用制度解决问题。务实、精细、讲究规则——这是刻在这座城市骨子里的东西。

第二，善意的接力，需要硬件和软件的双重支撑。

回到火车站那场救援。白衣小伙子冲上去做了第一棒，红十字志愿者做了第二棒，120急救人员做了第三棒。这三棒能够无缝衔接，靠的不仅是每个人的勇气和善意，更是上海多年积累的急救体系在托底。

AED——自动体外除颤器，被称为“救命神器”。有没有它，心脏骤停患者的存活率天差地别。2025年，上海在居民小区和重点公共场所增配了8190台AED，超过了以往所有存量总和。经项目增配后，全市AED总量达到14420台，每10万人配置量达58.03台。2026年，全市计划再新增6000台，持续扩大急救覆盖网络。

更关键的是，上海地铁全网络523座车站已经实现了AED全覆盖。火车站、体育场馆、中小学校也基本做到了全覆盖。

光有设备是不够的。上海从2024年起，将“培训8万名持证应急救护员”连续三年列入市政府为民办实事项目。截至2026年，全市累计新增持证应急救护员超过20万人次，并且把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等新就业群体也重点纳入了培训。2026年首批培训班开放报名后不到24小时，所有名额便被市民一抢而空。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上海，当一个陌生人倒在街头的时候，周围很可能真的有人知道该怎么做。善意不再只是“心有余”，更能“力也足”。

第三，城市温度不是一句口号，它生长在具体的土壤里。

上海城市精神被概括为“海纳百川、追求卓越、开明睿智、大气谦和”。这十六个字听起来宏大，但它的底色其实很朴素——每一个普通人，在关键时刻愿意伸出手。

2026年，这样的故事在上海反复上演。2月，金山区的七旬退伍老兵庞荣辉，路过虹桥港河桥时听到呼救声，发现一位八旬老人正在河中挣扎。他扯下路边遮盖蔬菜的旧床单，拧成一股绳抛向老人，奋力将人拉上岸。救完人后，他拎起背包继续去打乒乓球了。事后有人问起，他摆摆手说：“这有什么好说的，正好碰上罢了。”

3月，杨浦区外卖骑手潘兆斌在平凉路取餐时，听到手机店门前有人呼救——一名男子正持凶器伤害一名女性。潘兆斌立即报警，随即驾驶电动车冲向现场，将行凶者撞开，跳下车将其摔倒控制，直至民警抵达。他因此成为中央政法委2026年第二季度见义勇为勇士榜上上海唯一的上榜者。

5月，苏州河昌化路桥附近，一位老人意外落水，正值涨潮，水流湍急。路过的魏小玉做了一件很“上海”的事：他没有贸然跳河，而是沿河堤狂奔两三百米，绕行桥梁找到最佳下水点，然后才跳入河中。救上老人后，他立刻做了心肺复苏，把老人鼻孔里的异物取出。老人最终无大碍。

这三个案例，一个发生在远郊社区，一个发生在闹市街头，一个发生在市中心河道；救人的有七旬老兵，有中年白领，有外卖骑手。他们互不相识，做法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都没有犹豫。

回到上海火车站那个上午。人山人海中，一个不知名的白衣年轻人，跪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按压着一个陌生人的胸膛。AED的语音提示响了，电击来了，志愿者接替了，120赶到了。5分钟后，有人说了一句“有心跳了”。

那一刻，车站里所有人悬着的心都放了下来。而那个白衣小伙子，已经悄悄收拾好东西，消失在赶路的人群中。

他大概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就像庞荣辉说的——“正好碰上罢了”；就像魏小玉做的——绕一圈找个安全的下水点，然后跳下去。恰恰是这种“不觉得自己了不起”的坦然，才是这座城市最深沉的底色。

高楼大厦、灯火霓虹，那是上海的面子。而一个陌生人倒地时，有无数的普通人愿意冲上去、跪下来、拼尽全力——那是上海的里子。

截至发稿，那个白衣年轻人依旧没有露面。如果你认识他，或者你就是他，请让我们知道——这座城市的温度，值得被看见，更值得被记住。

新民晚报原创稿件

编辑：董群力

编审：龚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