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年腊月,二伯家院子里的喜棚搭得比谁家都气派。红绸子从三楼垂到地面,风一吹,猎猎作响。五十桌酒席铺开,鸡鸭鱼肉码得整整齐齐,茅台五粮液摆在转盘上,烟是软中华。二伯穿着新做的藏青中山装,胸口别着红花,站在门口从清晨等到晌午。巷子口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拐进他家院门。对面邻居家的狗都吃上了席,他家六十桌备菜,一筷子没动过。二伯脸上的笑,从热到僵,从僵到裂。他蹲在空荡荡的喜棚底下,手哆嗦着点烟,打火机掉地上三次,没捡。那是我头一回见他哭。
第一章 宗族人情皆双向,唯他利己独善其身
我们张家在村里是大姓,同宗同族几百口人,几辈人比邻而居,屋檐挨着屋檐,灶火连着灶火。村里红白喜事,从不看请柬,看的是血脉和人情。谁家办事,不用通知,亲戚们自个儿就来了。男人搬桌抬凳,女人洗菜切肉,老人坐在堂屋里喝茶唠嗑,小孩满院子跑。灶膛里的火苗蹿得比人高,蒸笼揭开白雾弥漫,肉香飘出去半条街。
我记事早,四五岁起就跟着奶奶赶席。奶奶裹着小脚,走得慢,但每场必到。她常说:“人情是把锯,你有来我有去。锯断了,血脉就凉了。”那时候我不懂,只知道每回跟奶奶去别人家吃席,桌上必有红烧肉,肉皮红亮,筷子一戳就颤。奶奶舍不得吃,拿油纸包了揣怀里,带回去给爷爷下酒。
我大伯是村里第一个买拖拉机的人。那年月,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大伯开着拖拉机突突突地帮着拉货接人,从不推辞。三姑家盖房子,大伯把拖拉机借出去整整半个月,油钱自己贴。小叔在镇上开小卖部,每逢家族宴席,他提前关门,骑着三轮车回来帮忙,烟酒糖茶挨家挨户送。人人都说,老张家的人,心齐。
唯独二伯是另一副心肠。
二伯排行老二,论理说,肩膀上的担子不轻。可他偏偏活成了族里的异类。从我记事起,族里大小宴席,二伯没露过一次面。大伯七十大寿,摆了四十桌,天不亮全家老小都去帮忙。二伯家住在村东头,走到大伯家不过八百步,他房门紧闭,窗帘拉得死死的。有亲戚去敲过门,二伯隔着门板回一句:“身体不舒服,不去了。”再敲,屋里就没声了。
三姑家女儿出嫁,是族里头等大事。三姑提前半个月挨家挨户通知,到了二伯家,二伯坐在堂屋里抽烟,听完点点头:“嗯,晓得了。”三姑说:“二哥,到时候早点来帮忙。”二伯吐了口烟:“看情况吧。”到了正日子,二伯果然没出现。三姑夫站在门口张望了好几回,最后把脸一沉,没说啥,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小叔家孩子满月,在镇上摆酒。小叔亲自开车回来接二伯,二伯推脱说:“镇上太远,我坐车晕。”小叔说:“我开得慢。”二伯说:“那也不去,家里鸡没人喂。”小叔在门口站了半天,烟抽了三根,最后一个人开车走了。那天晚上,我听见小叔在自家院子里摔了个茶杯,碎瓷片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
这些事,一件件、一桩桩,族里人人都记着。可谁也没撕破脸。
不光是红白喜事。村里修祠堂,按人头摊钱,二伯家的那份,他拖了三年,最后是大伯看不下去,替他垫了。邻居李婶家儿子结婚,全巷子的人都去帮忙搭棚子,二伯在自家二楼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看电视。李婶后来跟我妈说:“你那个二伯,心是石头做的。”
可你说二伯真就那么孤僻?也不全是。
村里分鱼塘,按户头分,二伯第一个到,挑了最大的那块。镇上下拨的扶贫鸡苗,二伯家领得比谁都快。有回村里修路占了二伯家两厘菜地,补偿款下来,二伯数了三遍。哪家亲戚从城里带了稀罕东西分给各家,二伯伸手接过来的时候,手比谁都快。
他从不拒绝别人的好处,只是从不给别人好处。
我妈有回在灶房跟我爸嘀咕:“你二哥这个人,光进不出,往后的日子长着呢。”我爸闷头抽烟,半天憋出一句:“血脉连着,能咋办?”
奶奶在世的时候,曾把二伯叫到跟前说过一回。那是过年,全家都在,奶奶坐在堂屋太师椅上,看着二伯说:“老二,人情不是钱,存着不生利。你不往,人家不往,你老了谁管你?”二伯低着头,搓着手指头,回了一句:“我过我的,不麻烦别人。”奶奶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再没提过。
那时候我站在门框边上,看见二伯转身出去时嘴角撇了一下。我当时不懂那个表情的意思,后来才明白——二伯觉得他精明。他觉得他这辈子赚了。几十场宴席,一场不落,一分不掏,白吃白喝白占便宜。他觉得那些年年出钱出力的人都是傻子。
可人情这东西,比钱狠。
钱欠了,数字明明白白,还上就了事。人情欠了,没有账本,没有欠条,可它一笔一笔都记在人心上。每一回你该到没到,该出没出,该帮没帮,都像往一口缸里扔石子。缸不会说话,可石子不会消失。等石子满了,缸就裂了。
那些年,族里亲戚们表面上客客气气,逢年过节碰上了也递根烟、打个招呼。可二伯的名字,早就在各家各户的饭桌上被嚼烂了。三婶有回掰着指头跟我妈算:“大哥家两次寿宴、一次乔迁、两个孩子结婚,二哥一次没来,一份礼没随。三姐家闺女出嫁、孙子满月、公婆白事,他连影子都没见。小叔家盖房上梁、孩子考大学、老丈人去世,他装不知道。我家就更不用说了,我嫁过来二十三年,没见过他一块糖。”
我妈说:“算了,别跟他一般见识。”
三婶把手里摘的豆角往盆里一扔:“我不是跟他一般见识,我是替所有人不值。你算算,这些年他白吃了多少?光是回礼,一家按五百算,几十家是多少钱?他省下的,是别人掏出去的。”
这话糙,理不糙。可那时候,还是没人真去跟二伯撕破脸。大家都想着,毕竟是亲兄弟、亲叔伯,一辈子就这么长,忍忍就过去了。
谁也没想到,忍了半辈子的人,在最后那件事上,一个都没忍。
第二章 次次吃亏积怨气,全族善意慢慢耗尽
二伯家堂屋里有一张老榆木桌子,桌面上被烟头烫出十几个黑疤。逢年过节,亲戚们偶尔会去坐坐,但坐不长。二伯不泡茶,不递烟,不说客气话。你去了,他就坐在对面抽烟,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沉默。坐上一刻钟,你自己就待不住了。
二伯母倒是会招呼人,可她在这个家里说了不算。有一回,三姑去串门,二伯母切了盘西瓜端出来。二伯从里屋出来,看见桌上的西瓜,眼睛一横:“瓜是给明子留的,你切了干啥?”明子是二伯的独子,在县城上班,一个月回来一趟。三姑手僵在半空,西瓜汁从指缝往下滴。她站起来,拍了拍手,说了句“那我先走了”,出门时眼眶是红的。
自那以后,去二伯家的人更少了。
可人情账,不是你不去就不用还的。族里亲戚办宴席,二伯不到场、不随礼,主家照样得给他留位置。大伯八十大寿那年,摆了五十桌,专门在后院留了一桌,说是“给老二家的”。那桌从头到尾就坐了两个人——二伯母带着明子来了,二伯没来。二伯母吃了两口就撂下筷子,低声跟明子说:“你爸在家等着呢,打包点菜回去。”
明子那年十四岁,端着碗去夹菜,满桌的人都看着他。三叔家的儿子小声嘀咕了一句:“自己不来,还让小孩打包。”明子的脸唰地红了,筷子缩回来,低着头坐回去。二伯母拍了拍他的背,什么也没说。
那盘扣肉最后还是打包了。明子拎着塑料袋往外走的时候,后头有人叹了口气。那口气不重,可落在明子耳朵里,跟砸了个碗差不多。
后来明子上了高中、大学,逢年过节回来,也不爱去亲戚家串门了。有人说是二伯不让去,有人说是明子自己觉得没脸。有一年春节,我在村口碰见明子,给他递烟。他接了,点上,抽了一口说:“哥,我爸那个人……算了,不说了。”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那笑里头有东西,我一时说不上来。后来我明白了,那叫认命。
族里的怨气,像灶膛里的暗火,不见苗,但一直是红的。
大伯七十三岁那年,摔了一跤,股骨头裂了。住院、手术、康复,前后花了七万多。大伯两个儿子在外地打工,赶回来伺候了半个月就走了。在家的亲戚轮流去医院守夜——三姑守了两晚,小叔守了三晚,我妈守了两个白天。族里几乎家家都出了人、出了力,有的还塞了钱。
二伯呢?大伯出院回家的那天,二伯提了兜水果,在门口站了十分钟。大伯坐在堂屋里,看见弟弟来了,脸色缓了缓,招手让他进来坐。二伯把水果放桌上,问了句“好点没”,大伯说“还行”。然后二伯就站起来了,说“那我走了,家里还有事”。前后没超过十五分钟。
那兜水果后来被大伯母翻出来看了——底下一层苹果全烂了,长着绿毛。大伯母拿出去扔的时候,手都在抖。大伯在屋里喊了一声:“别扔,削削还能吃。”大伯母没听,把整兜水果扣进了垃圾桶。
这事传出去后,族里人私下的称呼从“你二伯”变成了“那个人”。有时候连称呼都省了,直接说“村东头那个”。
那年冬天特别冷,村里的水管冻裂了好几处。小叔家的水管半夜崩了,水漫了一院子。小叔挨个打电话找人帮忙。打到二伯家,二伯说:“我腰疼,干不了。”电话那头传来电视声,是《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小叔把电话挂了,自己一个人拿着扳手在院子里修到凌晨两点。第二天,小叔的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小婶后来在灶房跟我妈说:“嫂子,我不是记仇的人。可那天晚上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水往外冒,我就在想——要是有一天他家有事,我能不能也装腰疼?”
我妈没接话。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她翻了一下锅里的菜,油滋啦响了一声。
其实二伯也不是没有软肋。明子谈对象那几年,二伯突然热络过一阵。他主动去大伯家坐,还带了瓶酒。大伯受宠若惊,留他吃了顿饭。饭桌上二伯东拉西扯,最后说到明子对象家要彩礼的事,话里话外想借点钱。大伯沉默了一会儿,说:“手头紧,拿不出。”二伯的脸当时就阴了,酒没喝完就走了。
那瓶酒后来被大伯收进了柜子最里头,再没拿出来过。
还有一回,二伯想承包村里的一片鱼塘,需要族里几户人家联名签字。二伯挨家挨户走了一圈,手里提着烟。烟是好烟,软中华。可走到谁家,谁家都说“再想想”。二伯转了一整天,一包烟发完了,字没签下来几个。最后鱼塘被外村的人包走了,二伯在家骂了好几天,骂村里人不讲情面。
他骂的时候,大概忘了——情面这东西,是要存的。你不存,取的时候,空的。
那些年,族里亲戚办宴席,主家还是会照例给二伯留位置。但大家心里都明白,那个位置,不是给二伯留的,是给“血脉”两个字留的。可血脉也有温度。你天天往上面泼冷水,再热的东西也会凉。
到了二伯家儿子明子说要结婚的那一年,族里的暗火,已经烧了整整二十多年。
第三章 双喜临门高调摆宴,四处邀约渴求体面
明子要结婚的消息,是二伯自己传出来的。
那天二伯破天荒去了趟小卖部,买了包烟,站在柜台前跟小叔闲聊。聊着聊着,二伯说:“明子年底办酒,到时候早点来。”小叔愣了一下,手里的计算器按错了一个键。他抬头看着二伯,二伯脸上带着笑,那种笑小叔几十年没见过。小叔把计算器清零,说:“行,到时候看。”
“看”是什么意思,小叔心里清楚。二伯大概也清楚,但他选择不清楚。
接下来的半个月,二伯像换了个人。他先是把老房子拆了,在原址上盖了栋三层小洋楼。楼面贴了瓷砖,罗马柱从地面顶到二楼阳台,不锈钢栏杆锃亮。村里人路过都多看两眼,二伯站在脚手架上给工人递砖,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一口气上三楼不带喘。
楼盖好,开始筹备婚宴。
二伯请了镇上最有名的乡厨,开了六十桌的菜单。鸡鸭鱼肉不算,还有甲鱼、黄鳝、大闸蟹。烟是软中华,酒是五粮液。二伯特意去镇上印了请柬,大红烫金,封面上印着“双喜临门”四个字。请柬挨家挨户送,送到谁家,谁家都收,都说“恭喜恭喜”。
可收下请柬的人,转头就把请柬扔在了电视柜上。我妈把请柬拿回家,搁在茶几上,我爸看了一眼,没说话。那张请柬在茶几上搁了三天,最后被我爸夹进了旧报纸堆里。
二伯不知道这些。他只看见家家户户都收了请柬,都说了恭喜,都答应了来。他信心满满。
腊月初八,二伯在村里挨家挨户走了一圈,通知“早点来帮忙”。他走到大伯家,大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腿上搭着条毯子。二伯说:“大哥,明子办事,你早点来。”大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说:“我这腿,走不动。”二伯说:“你坐着就行,不用干活。”大伯没接话,把毯子往上拉了拉。二伯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到三姑家,三姑正在院子里晒腊肉。二伯说:“三妹,明子办事,你来帮着招呼客人。”三姑把腊肉翻了个面,说:“那天我要去城里看孙子。”二伯说:“晚一天去不行?”三姑说:“票都买好了。”二伯干笑了一声,走了。
走到小叔家,小叔在修电动车。二伯说:“老弟,明子办事,你早点来。”小叔拧着螺丝,头也没抬:“看情况吧,店里走不开。”二伯说:“就一天。”小叔说:“年底生意忙。”二伯又走了。
走到我家,我爸在劈柴。二伯站在柴堆边上,说:“老二,明子办事,你带着孩子早点来。”我爸抡起斧头劈开一块木头,说:“到时候看。”二伯说:“别看了,来就是了。”我爸把斧头往地上一插,抹了把汗:“二哥,我有句话憋了很多年。你这些年,谁家办事你去过?谁家随过礼?你自己心里没数?”
二伯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张了张嘴,说:“那都是以前的事……”我爸打断他:“以前的事?上个月大哥住院你去看了几分钟?前年小叔家水管崩了你接电话说了啥?三姐家闺女出嫁你在哪?”
二伯不说话了。他站在柴堆边上,太阳照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你们……到底来不来?”我爸看着他,说:“二哥,人情不是一天攒的,也不是一天凉的。你自己琢磨吧。”
二伯走了。他走出我家院门的时候,背影比平时矮了一截。
可二伯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他永远觉得别人会心软。他回到家,跟二伯母说:“都通知了,都说来。”二伯母正在择菜,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明子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手机,说:“爸,我同学那边请了二十个,都说来。”二伯拍了下大腿:“好!热闹!”
那天晚上,二伯坐在堂屋里,翻着礼簿。礼簿是崭新的,红皮硬壳,每一页都空白。二伯摸着礼簿封面,跟二伯母说:“这回,怎么也能收个七八万。”二伯母没接话,把择好的菜端进了灶房。
腊月十六,宴席前两天。二伯家院子里搭起了喜棚,红绸子挂满了墙。六十张圆桌摆开,桌布是新的,碗筷是一次性的,亮晶晶地码在桌上。乡厨带着帮工在灶上忙活,蒸笼里的热气一股一股往上蹿,肉香飘出去老远。
二伯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满心欢喜。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刻,就要来了。
可他不知道,那天晚上,族里的亲戚们在各自家里,做着同一个决定。没有人打电话,没有人发微信,没有人商量。所有人都是沉默着、低着头,在心里默默做了决定。
那个决定,二伯听不见。可它比任何声音都响。
腊月十七,宴席前一天。按照乡下规矩,亲戚们该来帮忙了。二伯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院子里只有乡厨和帮工在忙,亲戚一个没来。
二伯开始打电话。先打给大伯,没人接。打给三姑,三姑说“在城里”。打给小叔,小叔说“店里忙”。打给我爸,我爸说“走不开”。打给三叔、四婶、五叔、六姑……每一个电话都通了,每一个回答都客气,每一个客气背后,都是同一个意思。
二伯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手机,从下午一直站到天黑。喜棚里的灯亮着,红绸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六十张空桌整整齐齐地摆着,像六十张沉默的嘴。
二伯母出来叫他吃饭,他说“等会儿”。明子出来叫他,他说“再等等”。他等的那个“会儿”,那个“等等”,没有来。
天彻底黑了。二伯走进堂屋,坐在那张烫满烟疤的榆木桌子前,翻开礼簿。礼簿还是空的。他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还是空的。
他合上礼簿,手按在封面上,按了很久。
第四章 满心欢喜自笃定,句句应承字字空
宴席前一天,腊月十七,天还没亮二伯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心里盘算着今天的安排。灶上要蒸扣肉、炸丸子、炖蹄髈,院子里还要铺红地毯、摆签到处、支礼账桌。这些活儿,往年都是族里亲戚们主动来搭手的——男人们抬桌搬凳、女人们择菜洗碗、小孩子们满院子疯跑着递烟送茶。二伯翻了个身,推了推二伯母:“早点起来,今天事多。”二伯母嘟囔了一句“知道了”,没动。
二伯自己先起了。他穿着秋衣秋裤走到院子里,天还灰蒙蒙的,喜棚下的红灯泡亮着,照出六十张空桌的轮廓。他挨张桌子摸过去,桌面冰凉,桌布还没铺。乡厨老赵带着两个帮工已经在灶房忙了,蒸笼冒着白气,肉香混着柴火味飘出来。二伯走过去掀开蒸笼盖看了一眼,扣肉码得整整齐齐,皮朝上,油亮亮的。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盖上盖子。
“赵师傅,今天辛苦。”二伯难得客气了一句。
老赵手里忙着切葱,没抬头:“东家,六十桌的菜,就我们三个人,你这边帮工的人呢?”
二伯愣了一下,说:“一会儿就来。”
老赵没再问,刀在砧板上剁得咚咚响。
天亮透了,院子里洒满了冬日惨白的阳光。二伯把礼账桌搬到喜棚入口,红布铺好,笔墨摆正。明子从楼上下来,穿着一身新买的羽绒服,头发梳得油光,手里攥着手机,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问他爸:“爸,我那些同学说十点来,你看这桌子够不够坐?”二伯拍了拍他肩膀:“够,六十桌,怎么会不够。”
明子笑了一下。他笑起来像二伯母,嘴角有个浅窝。可那笑没到眼睛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锁屏界面上是昨天半夜给几个要好的同学发的消息,都回了,都说来。他放心了一些。
到了上午九点,按照乡下规矩,亲戚们该陆续到了。帮工的人应该已经在灶房和院子里忙得热火朝天,女人们围着围裙择菜,男人们叼着烟搬啤酒箱,老人们在堂屋里喝茶说笑,小孩子追着鸡满院跑。可二伯家的院子里,只有老赵和两个帮工在灶上忙,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响。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喜棚红绸子被风吹动的猎猎声。
二伯站在院门口,往巷子两头张望。巷子空荡荡的,几只麻雀在地上啄食,见他走过来,扑棱棱飞走了。他掏出手机,先拨了大伯的号码。响了七八声,通了。
“大哥,今天来帮忙啊,人多事杂,你早点来坐镇。”二伯的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大伯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沙哑:“老二,我这腿,昨晚又疼了一宿,今天怕是去不了。”
“那你让两个侄子来也行。”
“他们……他们今天有事,去镇上了。”
二伯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声音还是稳的:“行,那你好好歇着。”
挂了电话,他又拨三姑的号。三姑接得快,还没等二伯开口,先说:“二哥,我今天去城里看孙子,昨天跟你说过的,票都买好了,实在赶不回来。”
“三妹,明子一辈子就这一回……”
“我知道我知道,”三姑打断他,“我人不到,礼到,行吧?回头我让闺女微信转给你。”
二伯顿了顿,说:“我不是要礼……”
“那你要啥?”三姑这句话问得很轻,轻得像一根针。电话两头都沉默了。过了几秒,三姑说:“二哥,我这边要检票了,先挂了。”
嘟嘟嘟的忙音响起来。二伯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锁了屏。
他又打给小叔。小叔接了,背景音里有计算器按动的声音,还有顾客问价的声音。“二哥,啥事?”小叔的语气跟平时没啥两样。
“今天来帮忙。”
“哎哟,年底店里太忙了,真走不开。明天我尽量抽空过去坐坐。”
“尽量?”二伯重复了这两个字。
“尽量。”小叔说完,那头有人在喊老板,小叔顺势说:“先挂了,有人买东西。”
二伯的手机从耳边滑下来,垂在身侧。他站在院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皱纹里都是影子。二伯母从灶房出来倒水,看见他杵在门口,问:“咋了?没人来?”
“都忙。”二伯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回走,“明天来也一样。”
二伯母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端着盆回了灶房。
到了中午,乡厨老赵把几道大菜下了锅,院子里弥漫着浓郁的肉香。二伯让二伯母煮了锅面条,三个人蹲在喜棚底下吃。老赵边吃边问:“东家,明天到底多少人?我好下米。”
“六十桌。”
“我知道六十桌,”老赵扒了口面,“我问的是人。今天一个帮工的都没来,明天上菜、传菜、收桌,就我们三个人?忙不过来。”
二伯把面碗往地上一搁:“明天人就多了。”
老赵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低头吃面。二伯母端着碗,面条挑起来又放下,放下去又挑起来,一根面吃了半天。
下午,二伯坐不住了。他揣了包烟,出了门。先去大伯家。大伯家的院门半掩着,二伯推门进去,大伯坐在堂屋门口晒太阳,腿上盖着毯子。看见二伯来,大伯眼皮抬了一下。
“大哥,明天早点来,我给你留了主位。”
大伯没接这话,而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老二,你还记得咱爹走那年不?”
二伯愣了一下。
“咱爹走那年,灵堂摆了七天。全族人都来了,守夜的守夜,帮忙的帮忙。你来了几趟?”大伯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二伯的喉结动了一下:“那都多少年了……”
“是啊,多少年了,”大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多少年的事了,你还记着。那我问你,前年我住院,你来看了我几分钟?八分钟。我看了表。你提来的那兜水果,底下全烂了,你知不知道?”
二伯的脸白了。他站在院子里,手里那包烟攥得变了形。
大伯摆摆手:“你回去吧。明天我腿疼,去不了。”
二伯从大伯家出来,在巷口站了很久。他又去了三姑家,三姑家院门锁着,邻居说三姑一早就去城里了。他又去了小叔家,小叔家的店门开着,小叔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他,点了点头,没起身。二伯在店里转了一圈,拿了瓶水,放了两块钱在柜台上,走了。
他沿着巷子一路走下去,挨家挨户地走。每一家都有人在,每一家都说“明天看情况”,每一家的眼神都客气,客气得像对待一个陌生人。他走到我家门口,我爸在院子里劈柴。二伯站在柴堆边上,嘴唇动了动,还没开口,我爸先把斧头往地上一插:“二哥,你不用说了。明天,我们全家都有事。”
“什么事?”
“去吃席。”
二伯的眼睛亮了一下:“去哪儿?”
“李婶家孙子满月,”我爸弯下腰继续劈柴,“对门李婶。明天中午。”
二伯的脸彻底僵住了。李婶是对门的邻居,明天也要办事。对门办席,全村人都去对门,他家办席,全村人都绕着他家走。二伯站在我家院门口,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他新做的中山装下摆翻起来。他伸手按了按衣角,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二伯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礼账桌还摆在喜棚入口,红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桌上的礼簿崭新,红皮硬壳,一页没动。二伯翻开第一页,上面印着烫金的“礼簿”两个字。他摸了摸那两个字,合上了。
二伯母端了碗汤进来,放在桌上。她站了一会儿,说:“要不……给明子他舅打个电话?让他那边多来几个人。”
二伯摇头。
“那……给你那几个老表说一声?”
二伯还是摇头。
二伯母急了:“那明天怎么办?六十桌,空着?”
二伯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声音很硬:“明天人会来的。血脉连着,他们不会看着我丢人。”
二伯母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出去了。
明子从楼上下来,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手机。他看了他爸一眼,说:“爸,我同学那边,有几个说临时有事……”
“没事,”二伯打断他,“亲戚多,坐得满。”
明子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楼上了。
那天夜里,二伯家的喜棚亮了一整夜的灯。六十张空桌在红灯泡底下整齐地排列着,桌布没铺,碗筷没摆,礼账桌上那本红皮礼簿,安安静静地合着,像一本没人来读的书。
二伯在堂屋里坐了一整夜。椅子边上是一地的烟头。
第五章 奔走相求终碰壁,暗流涌动无人应
腊月十八,正日子。
天没亮,二伯就站在院子里了。他换上了那件藏青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朵红花,头发用梳子蘸水梳得服服帖帖。他亲自把礼账桌擦了三遍,红布抻得没有一道褶子。礼簿翻开第一页,旁边摆着两支新买的签字笔。
二伯母从灶房端出第一笼蒸好的扣肉,肉香飘满了院子。明子也换好了西装,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捧礼花筒。乡厨老赵带着帮工把凉菜先摆上了桌,六十张圆桌,每张桌上十个凉碟,整整齐齐。
万事俱备。
早上七点半,二伯站在院门口,往巷子口望。冬天的早晨雾大,巷子尽头模模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他搓了搓手,呵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
八点,第一挂鞭炮响了一一不是他家,是巷子对面李婶家。李婶家今天孙子满月,门口已经陆续有宾客到了。二伯听见对面院子里传来热闹的寒暄声,“恭喜恭喜”“来来来屋里坐”,那些声音隔着一条巷子传过来,清清楚楚。
二伯收回目光,掏出手机,拨了大伯的号。响了三声,挂了。再拨,还是三声就挂。他连着拨了三遍,第三遍之后,他不再拨了。他拨三姑的号,关机。他拨小叔的号,无人接听。他拨我爸的号,响了两声,我爸接了。
“二哥。”
“老二,你们……到哪儿了?”二伯的声音发紧。
我爸那头沉默了几秒,背景音里有人喊“这边坐这边坐”。“二哥,我在李婶家。”
“你……”
“二哥,就这样吧。”我爸挂了电话。
二伯握着手机,站在院门口,风把他的头发吹散了几缕。他伸手按了按,没按住。
八点半,二伯开始挨个上门。
他先去了大伯家。大伯家院门锁着,他拍了半天门,隔壁邻居探出头来:“别拍了,你大哥一家一大早就去李婶家了。”
二伯愣在门口。他又去了三姑家,三姑家还是铁将军把门。去了小叔家,小叔家的店门开着,但柜台后面坐着小婶。小婶看见他,站起来,脸上挂着客气的笑:“二哥来了。小叔去李婶那边帮忙了,你有事?”
“没事。”二伯转身走了。
他沿着巷子一家一家地走。每一家都有人,每一家都在忙着准备去李婶家吃席。女人们换上了干净衣服,男人们拎着礼盒,孩子们拿着红包。他们看见二伯走过来,有的点个头,有的喊一声“二伯”,有的干脆装作没看见,转身回了屋。
二伯走到我家门口。我爸不在,我妈在院子里扫地。我妈看见他,直起腰来:“二哥。”
“弟妹,你们……”
“二哥,”我妈把扫帚靠在墙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我问你一句话,你答得上来,我跟你去。”
二伯看着她。
“去年我娘家侄女结婚,你去了没?”
二伯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前年我爹走,你来吊孝了没?”
二伯的手开始抖。
“大前年,老三家孩子满月,你随礼了没?”
我妈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二伯的耳朵里。她没等二伯回答,把扫帚捡起来,继续扫院子。扫了两下,又停下来,说:“二哥,人情不是一天凉的。你回去把礼簿翻翻,这二十年,谁家的礼你没欠过?”
二伯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像腿上绑了沙袋。巷子里有人拎着礼盒从他身边经过,喊了声“二伯”,他没应。他走到自家院门口,喜棚的红绸子在风里翻卷,六十张桌子上摆满了凉菜,碗筷在阳光下泛着瓷白的光。没有一个人。
九点,鞭炮响了一一还是对面李婶家。李婶家的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欢声笑语隔着巷子一阵一阵飘过来。二伯站在自家空荡荡的喜棚底下,手里攥着那本红皮礼簿,翻开第一页,上面空白的格子像一张张嘲讽的嘴。
二伯母从灶房出来,眼睛红红的。她刚才给娘家兄弟打了电话,那边说“家里有事走不开”。她给几个老姐妹发了微信,有的回了“哎呀今天不巧”,有的干脆没回。
“他爸,”二伯母的声音带着哭腔,“要不……把菜给对门送几桌过去?别糟蹋了。”
二伯猛地抬头看她,眼睛里的血丝像裂开的红土。他没说话,但那眼神把二伯母吓得后退了一步。
明子从屋里冲出来,西装扣子都没扣好,手机举在耳边:“爸!我同学说他们不来了!说……说村里人都在说咱家的事,说咱们家平时不跟人来往,他们来了不好看……”
二伯伸手把明子手里的手机拿过来,放在耳边。电话那头是明子同学的声音:“……叔叔,真不好意思,我们就不去了,怕村里人说什么。明子,对不起啊。”
二伯听完了,把手机还给明子。他拍了拍明子的肩膀,手很重,像要按住什么东西。他转身走进堂屋,坐在那张烫满烟疤的榆木桌子前,礼簿搁在膝盖上。他翻开,第一页,空白。翻过去,第二页,空白。第三页,第四页,一直翻到最后一页,全是空白。六十桌酒席,一个名字都没有。
二伯母进来,端了碗汤放在桌上。她站在二伯身后,手搭在他肩膀上。那只手在抖。
“他爸,喝口汤。”
二伯没动。
“明子他舅说,他那边有几个人能来……”
二伯突然把礼簿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闷响,桌上的汤碗跳了一下,汤汁溅出来。二伯母的手缩回去了。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灶房蒸笼冒气的声音。喜棚外面,对面李婶家的鞭炮又响了一挂,噼里啪啦,热闹得像在庆祝一场盛大的胜利。
十点,李婶家的席开了。猜拳声、碰杯声、笑骂声,隔着巷子传过来,清清楚楚。二伯家的院子里,六十桌凉菜在太阳底下慢慢失去了光泽。灶上蒸笼里的扣肉还热着,老赵蹲在灶房门口抽烟,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二伯从堂屋出来。他站在喜棚底下,把那本礼簿端端正正地摆在礼账桌上。然后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礼账桌后面。他拍了拍中山装的口袋,掏出一包烟,拆开,抽出一根点上。他抽得很慢,烟雾在面前散开又聚拢。
他就那么坐着。从上午十点,坐到中午十二点。
对面李婶家的席散了,宾客们陆续往外走。有人路过二伯家门口,往里瞟了一眼。六十张空桌,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坐在礼账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本合着的礼簿。那人愣了一下,快步走了。
风把一片红纸从喜棚上吹下来,落在空桌上,又吹到地上。二伯看着那片红纸在地上打了个旋,没去捡。
他低头,把烟屁股按灭在礼账桌上。崭新的红布桌面,烫出了一个黑疤。
第六章 前夜无眠空对月,心存侥幸待天明
腊月十八的晚上,二伯家的喜棚没拆。
红绸子还挂着,在路灯底下像一面褪了色的旗。六十张桌子还摆着,凉菜已经被老赵和帮工收进了灶房,但桌上的碗筷没收,整整齐齐地码着,像等着永远等不来的客人。礼账桌上那本红皮礼簿还翻着,最后一页空白朝上,风一吹,书页哗啦啦响。
二伯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一堆东西。一包软中华,拆了,抽了一半。一瓶五粮液,开了,喝了二两。那本礼簿被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每一页都空白。他不死心,又从柜子里翻出以前的旧礼簿,一本一本摞在桌上。旧礼簿上密密麻麻记着各家各户的随礼——大伯家三百、三姑家两百、小叔家三百……每一笔都是别人给他的,没有一笔是他给别人的。
他数了数,这二十年,光是族里亲戚办事,他该随的礼,少说也有三万块。三万块,他没往外掏过一分。可他今天办席,六十桌,光是菜钱烟酒钱,就砸进去四万多。他原想着收礼回本,至少能收个七八万。现在呢?一分没有。
二伯母进来,手里拿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今天收的东西——礼金簿上没记一笔,倒是收了两条微信转账。一条是三姑转的,两百块,附言“二哥,实在去不了,一点心意”。另一条是明子大学同学转的,五百块,附言“叔叔不好意思临时有事”。二伯看了一眼,把手机推开了。
“他爸,明子呢?”
“楼上。”
“他……他没事吧?”
二伯没回答。明子从下午把自己关在楼上就没下来过。二伯母上楼去敲过门,里面传来一句“妈我没事”,声音闷闷的,像被被子捂住了。
二伯母在二伯对面坐下,两只手绞在一起。她今天一天没怎么吃东西,嘴唇干得起皮。“他爸,你说……亲戚们为啥一个都不来?就算不随礼,来看看总行吧?好歹是血脉亲戚……”
二伯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已经满了,按下去的时候冒了一股灰烟。“为啥?”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问自己。他低下头,手指头在旧礼簿上划来划去,那上面每一个名字都认得,每一个名字都是他欠着的。
“他们记仇。”二伯说。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二伯母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抹了一把,没抹干净,又抹了一把。“那明天……明天咋办?”
“明天他们就来。”
二伯母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今天都没来,明天还能来?”
“明天是正日子。”二伯的声音很硬,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今天都有事,明天正日子,他们不会不来。血脉连着,他们不会看着我丢这么大的人。”
二伯母看着他。她跟了这个男人三十多年,知道他什么时候说的是真话,什么时候说的是自己骗自己的话。此刻二伯脸上那种硬,是后一种。
“你睡吧,”二伯摆了摆手,“我再坐会儿。”
二伯母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二伯。堂屋的灯是节能灯,惨白的光打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她想起三十多年前嫁过来的时候,二伯是兄弟里最精神的一个,眉毛浓,眼睛亮,说话做事透着股聪明劲儿。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嫁了个精明人,日子不会差。三十多年过去了,精明还是精明的,就是精得过了头。
她没再说什么,上楼了。
二伯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对面李婶家的灯还亮着,隔着巷子能看见窗户上贴着红双喜,人影晃动,像是在收拾什么。李婶家的席散了,但院子里还有几个人在帮忙拆棚子,声音传过来,热热闹闹的。
二伯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白,照得喜棚里的空桌亮堂堂的。他走到礼账桌前,把那本红皮礼簿合上,拿在手里。封面上的“礼簿”两个字在月光下反着一点微光。他翻开第一页,从口袋里摸出笔,想了想,在第一行写了两个字——“大哥”。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又翻到第二页,写了“三妹”。第三页,“老弟”。第四页,第五页……他一路写下去,把族里所有亲戚的名字都写了上去。写完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他的手抖得握不住笔了。
他合上礼簿,把它放在礼账桌正中间。然后他蹲在地上,靠着桌腿,从口袋里摸出烟,发现烟盒空了。他把空烟盒攥在手里,攥成了一团。
楼上,明子的房间灯还亮着。窗户映出一个走来走去的身影,走走停停。停的时候,那影子就靠在窗边上,低着头,像在数楼下的空桌子。
那一夜,二伯家的喜棚亮了一夜的灯。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六十张空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礼账桌上那本礼簿安安静静地躺着,里面写满了名字,却没有一个名字旁边有数字。
第七章 大喜之日无宾客,满堂酒菜空对秋风
腊月十九,正日子。
天还没亮,二伯就醒了。他躺在被窝里,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泡底下,像一条干涸的河。他躺了一会儿,伸手摸枕头边的烟,烟盒是空的。他把空烟盒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坐了起来。
二伯母已经不在床上了。楼下传来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响,还有蒸笼盖子被揭开的闷响。二伯穿上那件藏青中山装,扣子一粒一粒扣好,对着衣柜门上的镜子整了整衣领。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颧骨上的皮绷得紧紧的,像一层纸糊在骨头上。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红花,那是昨天别上去的,花瓣边缘已经蔫了,颜色从正红变成了暗红。
他下楼,走进院子。喜棚在晨光里显出轮廓,六十张圆桌整齐地排列着,桌布是二伯母连夜铺好的,大红色的塑料桌布,在风里哗哗地翻动边角。每张桌上摆着十个凉碟,凉拌木耳、卤牛肉、糖醋排骨、皮蛋豆腐,碟子上面罩着防蝇罩,白纱罩上凝了一层露水,亮晶晶的。礼账桌摆在喜棚入口,红布上压着那本礼簿,旁边是两支签字笔,笔帽在晨光里泛着塑料的光泽。
灶房里,老赵已经带着帮工在忙了。蒸笼叠了六层,白气一股一股往上蹿,肉香浓得化不开。老赵看见二伯进来,抹了把汗,说:“东家,扣肉、蹄髈、整鸡都好了,热菜随时能上,就等你这边人到齐了开席。”
二伯点了一下头,说:“快了。”
他走到院门口,站定。冬天的早晨,雾从田垄那头漫过来,把巷子口糊成一片灰白。对面李婶家的院门关着,昨天满月酒刚办完,红纸屑还撒在门口地上,被露水打湿了,黏在青石板上。
二伯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开通讯录。第一个号码是大伯的。他盯着“大哥”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最后还是锁了屏。他把手机揣回口袋,两只手插进裤兜,在门口来回踱步。皮鞋是新买的,黑皮面,硬底,走在水泥地上咔咔响。
七点,天光大亮。雾散了,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隔壁的老刘头拎着鸟笼子出门遛弯,看见二伯站在门口,点了个头:“他二伯,今天大喜啊。”二伯咧嘴笑了一下,说:“来坐来坐。”老刘头摆摆手:“不了不了,今儿去闺女家。”说着就走了,鸟笼子在他身后晃晃悠悠。
二伯脸上的笑收回去。
七点半,他拨了大伯的电话。响了六声,接通了。大伯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刚起床的沙哑:“老二。”
“大哥,今天正日子,早点来,我给你留了上座。”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大伯那边有电视机的声音,是早间新闻,播音员在念着什么。大伯说:“老二,昨天我跟你说过了,腿疼,去不了。”
“大哥,”二伯的声音低了一截,“你就来坐一会儿,不用你干活,我让明子给你端茶。”
“老二,”大伯打断他,“你真不知道我为啥不去?”
二伯没说话。
“你数数,这二十年,我家里办了多少场席。我七十岁那年,摆了四十桌,你人没到,礼没到。我七十三岁摔了腿住院,你来看了八分钟。我出院回家,你提来的那兜水果,底下全烂了。我今年七十八了,老二,我这条腿不知道还能撑几年。你来看了我几回?”
二伯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我不是跟你算账,”大伯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我就是想告诉你,人心不是一天凉的。你来不了就来不了吧,我也不缺这一顿酒。”
大伯挂了。
二伯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两分十七秒。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锁了屏。
他又拨了三姑的号。三姑接了,背景音里是公交车的报站声。“二哥,我在车上,去城里看孙子,昨天跟你说了。”
“三妹,哪怕你坐一会儿就走……”
“二哥,”三姑的声音里带了点无奈,“你还记得我嫁闺女那年不?提前半个月通知你,你说看情况。到了正日子,你连个影子都没有。我婆家那边问我,你娘家二哥呢?我怎么说?我说他忙。我替你圆了二十年场,二哥,我累了。”
电话挂断。二伯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又拨了小叔的。小叔接了,背景里有卷帘门拉开的哗啦声。“二哥,店里刚开门,走不开。”
“老弟,就一顿饭的工夫……”
“二哥,”小叔的声音干干脆脆的,“你记得我家水管崩了那晚不?我半夜给你打电话,你说你腰疼。后来我自己修到两点,手上全是口子。打那以后我就想明白了,有些人的腰疼,是选择性腰疼。我今天也腰疼,店门得开,走不开。”
小叔也挂了。
二伯把手机揣进口袋,站在院门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他抬头看天,天蓝得发白,一丝云都没有。对面李婶家的院门开了,李婶端着盆水出来泼,看见二伯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缩回去了。
八点,二伯开始挨家挨户走。
他先去大伯家。大伯家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堂屋里没人。他站在院子里喊了两声“大哥”,没人应。隔壁邻居探出头来:“别喊了,你大哥一家一早就去镇上走亲戚了。”二伯站在院子里,看见大伯常坐的那把藤椅空着,椅面上搭着那条毯子,毯子一角垂在地上,被风吹得轻轻晃。
他转身走了。
他去了三姑家,院门锁着。他去了小叔家,小叔的店门开着,小婶坐在柜台后面。看见二伯,小婶站起来,脸上堆着笑:“二哥来了。小叔去进货了,不在。”二伯站在柜台前面,柜台上的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全家福,小叔一家四口站在中间,旁边站着大伯一家、三姑一家,照片的角落里,二伯一个人站在最边上,半张脸被挡住了。
二伯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转身走了。
他沿着巷子一路走下去。每一家都有人在,每一家都在忙自己的事。三婶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他,拍了拍被面上的灰,说:“二哥,今天天好,晒晒被子。”四叔蹲在门口修自行车,抬头叫了声“二哥”,又低下头拧螺丝。五姑在灶房做饭,油烟从窗户缝里冒出来,她隔着窗户喊了声“二哥吃了没”,没等他回答,又忙去了。
每一家都客气,每一家都疏离。那种客气像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响,但没人愿意踩破。
二伯走到我家门口。我爸在院子里擦拖拉机,抹布蘸着柴油,一下一下地擦着车头。二伯站在院门外,隔着铁栅栏门喊了一声:“老二。”
我爸抬起头。他看了二伯一会儿,放下抹布,走过来,站在铁栅栏门里面。两个人隔着铁栅栏门,一个站在门外,一个站在门里。
“二哥,你别走了。”我爸说。
“老二,我今天办席……”
“我知道。”我爸打断他,“二哥,我就问你一句话。我嫁闺女那年,你人在哪儿?”
二伯的嘴张了张。
“我闺女出嫁,一辈子就一回。我提前一个月跟你说了。那天你人在哪儿?”
二伯低下头。
“你在家看电视,”我爸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邻居跟我说,看见你在二楼阳台上站着,看我这边放鞭炮,看了一会儿,回屋了。”
二伯的手攥着铁栅栏门上的铁条,攥得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二哥,我今天不去,不是报复你。是我去了,我心里过不去我闺女那一关。”我爸转身走回拖拉机边上,拿起抹布,继续擦。擦了两下,他停住了,背对着二伯说:“你回去吧。今天没人会去。”
二伯松开铁条。铁条上留下两个汗手印,很快就干了。
他转身往回走。巷子不长,从我家到他家,走路不到五分钟。可那天他走了很久。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里。路过的人跟他打招呼,他听不见。有人喊“二伯”,他不应。他走到自家院门口,站住了。
喜棚底下,六十张圆桌整整齐齐。凉菜上的防蝇罩被风吹翻了几个,露出底下码得齐整的卤牛肉和糖醋排骨。礼账桌上,礼簿安安静静地翻着,第一页上写着“大哥”两个字,后面没有数字。第二页,“三妹”,后面没有数字。第三页,“老弟”,后面没有数字。他昨天晚上写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空白。
灶房里,老赵和帮工把蒸笼从灶上端下来,扣肉、蹄髈、整鸡,一盘一盘码在案板上,热气腾腾。老赵走到二伯身边,搓了搓手,说:“东家,菜都好了。什么时候开席?”
二伯看着那六十张空桌,说:“再等等。”
老赵看了他一眼,退回灶房去了。
九点,对面李婶家的院门关着,但院子里有声音,是李婶在哄孙子,咿咿呀呀的,透过院墙传过来。二伯坐在礼账桌后面,把礼簿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他摸出烟,点上,抽了两口,按灭在红布上,烫出第二个黑疤。
九点半,明子从楼上下来了。他穿着那身新西装,白衬衫的领子挺括,头发用发胶梳得整整齐齐。他站在楼梯口,看了看空荡荡的院子,又看了看坐在礼账桌后面的二伯。他走过去,在二伯对面站定。
“爸。”
二伯抬起头。
“我同学……刚才发微信说,都不来了。”
二伯没说话。
“爸,到底怎么回事?昨天不是说得好好的吗?不是说亲戚都来吗?六十桌呢?”明子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压着,压得嗓子发紧。
二伯把礼簿合上,放在桌上。他站起来,拍了拍明子的肩膀。那只手很重,按在明子肩膀上,像是要把他按在原地。明子看着二伯,眼眶慢慢红了。
“爸,是不是咱家……平时跟人家不走动,人家才不来的?”
二伯的手从明子肩膀上滑下来。
“是不是?”明子的声音高了一些,“爸,你跟我说实话。我小时候就记得,别人家办事你从来不去。我妈让你去,你说不去。过年亲戚来咱家,你躲在屋里不出来。我同学问我,你家跟亲戚关系咋样,我说挺好。我一直以为挺好……”
明子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抹了一把,抹不干净,又抹了一把。
“爸,你为啥啊?你为啥不跟人家来往啊?”
二伯看着儿子。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发出声。他转过身,走到灶房门口,对老赵说:“赵师傅,热菜上吧。”
老赵愣了一下:“东家,人还没到……”
“上吧。”二伯的声音很平,“菜做了就不能糟蹋。”
老赵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头招呼帮工。热菜一盘一盘端上桌,扣肉冒着油光,蹄髈颤颤巍巍的,整鸡摆在盘中央,黄澄澄的。六十张桌子,每一张都摆满了菜,热气和冷气混在一起,在喜棚底下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十点,对面李婶家的院子里传来笑声。李婶的儿子儿媳带着孙子在院子里拍照,咔嚓咔嚓的快门声,混着小孩的笑闹声。二伯坐在礼账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茶,茶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茶涩得很,他咽下去了。
十一点,太阳升到了头顶,喜棚上的红绸子被晒得发烫,颜色更红了。二伯站起来,走到喜棚中间。他站在六十张圆桌的包围里,身上那件藏青中山装在阳光下绷得紧紧的。他一张一张桌子看过去,每一道菜都冒着热气,每一双碗筷都摆得端端正正,每一个座位都空着。
他走到大伯该坐的那张桌子前,拉开椅子,坐下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扣肉,放进嘴里。扣肉炖得很烂,入口就化了,咸香混着油香。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他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他一口一口吃着,六十张空桌围着他,风从喜棚四周灌进来,吹得红绸子猎猎响。
二伯母从灶房出来,看见他坐在那里吃,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她快步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那只手又瘦又干,按在藏青中山装上,指节泛白。
“他爸……”她的声音哑了。
二伯没回头。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碗里的扣肉还剩半块,油汪汪的。他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插在地里的桩子。
对面李婶家的席散了,宾客们陆续出来。有人路过二伯家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六十桌酒菜,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坐在正中间那桌,面前摆着一双筷子、一只碗,碗里剩着半块扣肉。门口礼账桌上,一本红皮礼簿摊开着,风把书页吹得哗哗翻动,每一页上都写着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空着。
那人快步走了。
太阳西斜,喜棚里的光线从白亮变成昏黄。热菜上的油凝固了,扣肉的皮皱起来,蹄髈的汤结了一层冻。老赵和帮工把蒸笼收进灶房,开始往外搬自己的家什。老赵走到二伯身边,蹲下来,说:“东家,我把灶火封了。”
二伯点了点头。
老赵站起来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转过身,看着二伯,说:“东家,我跟人办席二十年了,头一回见这样的。你……你自己琢磨琢磨吧。”
老赵走了。
二伯坐在空荡荡的喜棚底下,面前是六十桌没动过的酒菜。暮色从巷子口漫进来,把那些盘盘碗碗染成灰扑扑的颜色。他把那本礼簿拿过来,翻开,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每一个名字他都认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空着。他合上礼簿,抱在怀里,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天彻底黑了。喜棚的灯没开,月亮从棚顶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照在空桌上,照在凝固的油汤上,照在二伯怀里那本红皮礼簿上。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礼簿的封面上。封面的硬纸板被他脸上的汗洇湿了一小块,暗红色变成了深红。
风把一片红纸从喜棚顶上吹下来,飘过空桌,飘过礼账桌,飘到二伯脚边。他没抬头。
第八章 数十年因果终闭环,自作自受当众崩盘
腊月二十,天没亮二伯就起来了。他一夜没脱衣服,藏青中山装皱巴巴的,胸前那朵红花彻底蔫了,花瓣耷拉着,像一只被打湿的蝴蝶。他坐在堂屋里,面前是那本礼簿,翻开的,每一页上写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空着。
二伯母从楼上下来,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她站在楼梯口看了二伯一会儿,没说话,进了灶房。灶房里还堆着昨天没上的菜,扣肉、蹄髈、整鸡,一盘一盘码在案板上,油凝成了白色。她掀开一个盘子,下面的菜叶子已经蔫了,发黄,边角卷起来。
明子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西装没穿,换了一件旧夹克。他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二伯一眼,说:“爸,我今天回县城。”
二伯抬起头。
“单位有事。”明子的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他走到门口,弯腰换鞋,系鞋带的时候,手停了停,然后站起来,拉开门,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二伯坐在那里,听着明子的脚步声从院子里穿过,路过喜棚底下那一排排空桌,出了院门,上了巷子,越来越远。
上午,二伯出了门。
他沿着巷子走,走到大伯家。大伯家院门开着,大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腿上还是搭着那条毯子。二伯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走。
大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下,没说话。
“大哥,”二伯的声音很干,像是嗓子眼里塞了砂纸,“昨天……菜做了六十桌,一桌没动。我给你送几碗过来。”
大伯没接话。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胸口。过了一会儿,他说:“老二,你坐。”
二伯在院门口的石墩上坐下了。两个人隔着一道院门的距离,一个坐在里面,一个坐在外面。
“你还记得咱娘走那年不?”大伯开口了,声音很平。
二伯点头。
“咱娘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老大,你兄弟几个要好好处,别散了。我答应了。”大伯看着二伯,“我答应了咱娘,所以我忍了你二十年。你办席不来,我不计较。你不随礼,我不计较。你住院不去看,我不计较。可昨天,我计较了。”
二伯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
“我不是计较那几百块钱。我是计较你把我们当什么了?”大伯的声音高了一点,“你当我们是傻子,年年给你白随礼、白帮忙、白捧场,你坐享其成。你觉得你聪明,你省了钱、省了力、省了人情,你赚了。老二,你赚了二十年,你赚到了啥?”
二伯的手指头停了。
“你赚到了昨天。六十桌,一个人没有。你赚到了今天,你儿子夹着尾巴回了县城。你赚到了往后,你在这村里,没人再搭理你。”
大伯说完,咳了两声,咳得很深,像要把肺管子里的东西都咳出来。他咳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喘了一会儿气。
“菜你拿回去吧,”大伯摆摆手,“我吃不动了。”
二伯站起来,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转身走了。
他又去了三姑家。三姑从城里回来了,正在院子里收拾晾干的衣服。看见二伯,她把衣服往盆里一搁,直起腰来。
“二哥。”
“三妹,昨天菜……”
“二哥,”三姑打断他,“你别说了。昨天的菜,你留着自己吃吧。”
二伯站在院门口,手攥着铁栅栏门,攥了一会儿,松开,转身走了。
他去了小叔家。小叔在店里,柜台后面坐着,面前摆着一杯茶。看见二伯进来,小叔没起身,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二伯在对面的塑料椅上坐下。
“老弟,昨天……”
“二哥,你不用说。”小叔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浮沫,“我问你一句话。你昨天坐在那六十桌中间的时候,你想啥了?”
二伯没回答。
“你是不是在想,他们咋都不来?”小叔喝了口茶,“二哥,你想想,我家水管崩那晚,我半夜一个人修到两点。第二天你来我家借铁锹,你看见我手上的口子了吗?”
二伯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没看见。你拿了铁锹就走了。你眼里从来没有别人。你只看见你自己那点事。”
小叔把茶杯搁在柜台上,发出一声脆响。“菜你拿回去。我家冰箱放不下。”
二伯站起来,走出了店门。他站在巷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天阴了,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湿冷。
他沿着巷子一路走回去。路过我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我爸在院子里,坐在小马扎上抽烟。两个人隔着铁栅栏门看了一眼。我爸没起身,二伯也没喊他。站了一会儿,二伯走了。
中午,二伯回到家。二伯母在灶房里热了一碗剩饭,端到堂屋桌上。二伯坐下来,扒了两口,放下了筷子。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喜棚还没拆,六十张桌子还摆着,桌上的菜已经彻底凉透了,油冻成了白色的硬块,菜叶子蔫得认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走进喜棚,一张桌一张桌地看。走到正中间那张桌子前面,他停住了。那是昨天他坐过的那张。碗还在,筷子还搁在碗沿上,碗底剩的那半块扣肉还在,皮朝上,凝着一层白油。他盯着那半块扣肉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了。坐在昨天那个位置,背对着院门。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面前散开,慢慢升上去,融进喜棚顶上的阴影里。
下午,村里开始有人来。
先是隔壁老刘头,遛弯回来路过,在院门口站了站。接着是三婶,拎着一篮子鸡蛋,在门口喊了声“二哥”。然后是四叔,骑着电动车过来,在门口停了一下,没进来。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人,都站在院门外,往里看。没人进来,没人说话。
二伯坐在喜棚里,背对着院门,一动不动。那些人在门口站一会儿,叹口气,走了。
天快黑的时候,李婶来了。她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碗东西。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跨进了院门,走进喜棚,把碗放在二伯面前的桌上。碗里是八个红鸡蛋,染得红彤彤的,还冒着热气。
“他二伯,”李婶的声音不高,“昨天我家孙子满月,你没来。我今天给你送几个红鸡蛋。”
二伯抬起头。李婶看着他的脸,愣了一下。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眶是湿的,眼角的皱纹里汪着一点亮。
“谢谢。”二伯说。声音沙哑,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李婶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她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二伯坐在六十张空桌的正中间,面前是一碗红鸡蛋,怀里抱着那本礼簿。喜棚的灯没开,暮色把他的轮廓描成一道灰黑的剪影。
李婶叹了口气,快步走了。
那天晚上,二伯把六十桌酒菜挨个儿尝了一遍。他端着盘子,从第一桌走到最后一桌,每张桌子尝一口。扣肉、蹄髈、整鸡、甲鱼、大闸蟹,每道菜都凉透了,油凝了,肉柴了,可他一口一口吃下去了。他走到最后一桌的时候,腿有点打颤,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把最后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他回到堂屋,把礼簿放在榆木桌上。他翻开第一页,在“大哥”后面写了两个字——“欠着”。第二页,“三妹”,后面写“欠着”。第三页,“老弟”,后面写“欠着”。他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上“欠着”。写完最后一页,他把笔搁下,把礼簿合上,用那块旧布包好,塞进了柜子最底层。
那天夜里,二伯做了一个梦。
梦里头,族里在办一场大席。大伯坐在上座,三姑在灶上忙,小叔在院子里搬桌子,我爸在门口迎客。人来人往,热热闹闹。二伯站在喜棚底下,手里端着一碗扣肉。他走过去,想在大伯那桌坐下。大伯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腾了个位置。他坐下来,把扣肉搁在桌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肉是热的,烂的,入口就化了。
他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窗外天刚蒙蒙亮,对面李婶家的鸡叫了第一声。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躺了很久。
起床后,他把喜棚拆了。红绸子一条一条卸下来,叠好,放进纸箱。桌子一张一张收起来,靠在墙根。碗筷洗干净,码进橱柜。他干了一整天,没让二伯母插手。干完了,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服,出了门。
他去了大伯家。大伯在院子里坐着,看见他来,没说话。二伯走到大伯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搁在大伯膝盖上。
“大哥,这是这些年欠你的礼。不多,你拿着。”
大伯低头看了一眼那沓钱,又抬头看了看二伯。二伯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不躲了。
“老二……”
“大哥,你收着。”二伯说完,转身走了。
他又去了三姑家、小叔家、我家。每一家都留了钱,不多,三五百,搁下就走。没人追出来,没人喊他。但他走的时候,脚步比昨天稳了一些。
那天傍晚,二伯回到自家院子。院子里空了,喜棚拆了,桌子收了,地上落了一层红纸屑。他拿起扫帚,把院子扫了一遍。扫到礼账桌原来摆的那个位置,他停了一下,把那块烫出黑疤的红布捡起来,拍了拍灰,卷好,收进了柜子。
他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冷。他转过身,看见二伯母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她走过来,把茶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他爸,”二伯母说,“明子打电话来了,说周末回来。”
二伯点了点头。
“他说……回来帮你把院墙修修。”
二伯又点了点头。他把茶碗捧在手里,热气扑在脸上,眼睛眯了眯。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远处有狗叫,有小孩笑闹,有炊烟从邻居家的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二伯站在院子中间,把那碗茶喝完了。碗底剩几片茶叶,他用水涮了涮,泼在墙根。那儿有一棵月季,是二伯母春天栽的,瘦瘦的枝条,挂着几片发黄的叶子。他弯腰看了看,那枝条上鼓着一个芽,小小的,绿绿的,硬硬的,在风里微微颤着。
他直起腰,转身进屋了。天边的云烧起来,红了一大片,映在他家新贴的白瓷砖墙上,像谁打翻了一罐红油漆,顺着墙面往下淌。
第九章 人情双向方长久,厚道立身方得人心
开春之后,村里陆续又办了几场席。
头一场是四叔家闺女订婚,摆了十桌。二伯去了。他提前一天去帮忙搬桌子,搬了一下午,汗把衬衫溻透了。四叔递烟给他,他接了,点上,蹲在门口抽。四叔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拍了拍他肩膀。
第二天正席,二伯随了礼,三百块,用红纸包着,递到礼账先生手里。礼账先生是老刘头,接过红包的时候愣了一下,翻开礼簿,找到二伯的名字,在后面写上了数字。写完他抬头看了二伯一眼,二伯已经转身去找座位了。
他坐在角落那张桌上,旁边是几个远房族亲。大家客气地点了点头,没说太多话。席间上了扣肉,二伯夹了一块,搁在碗里,慢慢吃了。吃完,他帮着收桌,把碗筷摞好,端进灶房。四婶在灶房洗碗,看见他端碗进来,赶紧站起来:“二哥你放着,我来我来。”二伯没放,把碗放进水池里,说:“没事。”
第二场是三姑家孙子满月。二伯也是提前一天去的,帮着搭棚子。三姑看见他来,手里端的盆差点掉了。二伯走过去,把盆接过来,搁在地上,说:“三妹,棚子搭哪儿?”三姑愣了好一会儿,才指了指院子西边。
那天二伯搭了一下午棚子,三姑给他端了三次茶,他喝了三杯。走的时候,三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站了很久。晚上她给我妈打电话,声音有点哽:“嫂子,二哥今天来帮忙了。”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嗯,变了。”
第三场是小叔家儿子考上大学,在镇上摆酒。小叔本来没打算办,但族里人都说孩子争气,得庆祝。小叔就在镇上订了几桌。二伯去了,随了五百。小叔站在门口迎客,看见二伯从三轮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箱牛奶,走过来。小叔往前迎了两步,嘴张了张,喊了声“二哥”。二伯把牛奶搁在地上,说:“明子当年上学,你给过两百块。我记着呢。”小叔别过脸去,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说:“进屋坐。”
二伯进屋坐了。席上他跟大伯坐一桌,给大伯夹了块鱼肉,把刺挑了。大伯看了他一眼,没说啥,把鱼肉吃了。两个人坐在一起,话不多,但酒喝了两杯。喝完,二伯给大伯倒茶,茶壶嘴对着大伯的杯子,倒满了,放下茶壶,把自己那杯也倒满。
那天散席的时候,小叔站在饭店门口送客。二伯走出来,小叔叫住了他:“二哥。”二伯站住。小叔从口袋里摸出那五百块钱,递过去:“二哥,这钱你拿回去。”
二伯没接。
“我不是嫌少,”小叔把钱往他手里塞,“我是说,你能来就行。”
二伯把手背到身后,不接。他看着小叔,说:“老弟,我欠你的,不止这五百。你让我慢慢还。”
小叔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二伯的脸,那张脸上皱纹比以前深了,眼窝比以前陷了,但眼睛是清的。小叔把钱收回去,揣进口袋,说:“行,那你慢慢还。”
二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小叔站在饭店门口,看着二伯骑着三轮车走远。三轮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小叔掏出烟,点上,抽了一口,对旁边的人说:“我二哥。”
旁边人问:“哪个二哥?”
小叔吐了口烟:“就那个二哥。”
入夏的时候,村里修族谱。老族长挨家挨户收钱,按人头摊,每人二十。收到二伯家,二伯从柜子底下翻出那个旧布包,打开,里面是那本红皮礼簿。他把礼簿搁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递过去。
老族长接过钱,数了一遍,抬头看二伯:“你家人头是四个,八十。”
二伯说:“我交两百。”
老族长愣了一下:“交多了。”
“不多,”二伯把礼簿推到老族长面前,“这些年族里办事,我欠的,都在上面。你收着,往后族里有啥事,从我这里扣。”
老族长翻开礼簿,看见每一页上写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着“欠着”。他翻了十几页,全是“欠着”。他合上礼簿,看着二伯,半天没说话。
“老二,”老族长把礼簿推回去,“这个你收着。”
二伯抬头看他。
“人情不是这么还的,”老族长把两百块钱也推回去,“你往后多来坐坐,比啥都强。”
二伯把礼簿抱在怀里,抱了一会儿。老族长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老二,你变了。”
二伯没说话。他把礼簿重新用布包好,塞回柜子最底层。那天晚上他坐在堂屋里,把礼簿又翻出来看了一遍。每一个名字他都记得,每一件事他都记得。大伯七十大寿,他没去。三姑闺女出嫁,他躲了。小叔家水管崩了,他说腰疼。我爸嫁闺女,他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回屋了。
他把礼簿合上,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封面。堂屋里安安静静的,墙上挂钟的指针咔嗒咔嗒走。对面李婶家的灯亮了,窗玻璃上映出一家人围坐吃饭的影子。二伯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礼簿收好,进了灶房。
二伯母在灶上做饭,看见他进来,说:“饿了?马上好。”
二伯没说话,拿起灶台上的蒜,蹲在灶膛边上剥。蒜皮一片一片落在地上,白生生的。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二伯母炒菜的动作慢了一下,从眼角看了他一眼。他蹲在那里剥蒜,背有点驼,但肩是松的。
“他爸,”二伯母说,“明子说下个月带对象回来。”
二伯剥蒜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这次想在家里办几桌,请亲戚们来坐坐。”
二伯把剥好的蒜搁在灶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蒜皮。他看着二伯母,说:“行。我来备菜。”
二伯母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但眼角弯了。
那天晚上,二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叫。夏天的夜比冬天短,十点钟天边还泛着一点白。他翻了个身,看见二伯母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泡底下,没变宽,也没变窄。
他伸手摸了摸枕头边。空烟盒早扔了,换了一包新的,没拆封。他把烟盒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放回枕头边。他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秋分那天,明子带着对象回来了。姑娘是县城小学的老师,圆脸,扎马尾,说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二伯提前两天备了菜,鸡鸭鱼肉一样不少。他把喜棚的架子又翻出来,在院子里重新搭上,这次只搭了四桌。红绸子还是去年的,洗了洗,褪了点色,但挂上去还是喜庆的。
他挨家挨户去通知。大伯、三姑、小叔、我家、四叔、五姑……一家一家走到。走到每一家,他都站在门口,说一句“明子回来了,来坐坐”。没有人拒绝。所有人都点了头。
席摆在周日下午。四张圆桌,人坐满了。大伯来了,三姑来了,小叔一家也来了。明子站在桌边,端着酒杯,挨个敬酒。敬到大伯跟前,大伯拍了拍他肩膀,说:“明子,好好处。”明子点头,眼眶有点红。
二伯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面前搁着一碗饭,饭上码着几块扣肉。他没上桌,他说灶上还有菜。可灶上其实没什么菜了,都上齐了。他端着碗,坐在那里,看院子里的人吃菜、喝酒、说话。三姑跟二伯母在灶房门口择韭菜,一边择一边唠家常。小叔跟大伯在桌上碰杯,碰完了,两人都笑了一下。明子的对象在给小孩夹菜,小孩吃得满嘴油,她拿纸巾给他擦。
二伯把碗里的扣肉吃了。肉是热的,烂的,入口就化了。他把碗搁在膝盖上,抬头看天。秋天的天很高,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院子里飘着饭菜的香、酒的香、还有桂花从墙外头飘进来的甜香。风吹过来,吹动了喜棚上褪了色的红绸子,那绸子轻轻晃着,像谁在挥手。
二伯站起来,端着空碗走进灶房。他从水缸里舀了瓢水,把碗洗了,搁在碗架上。然后他走到院子里,走到桌边,在大伯旁边坐下了。大伯正在跟小叔说今年玉米的收成,见他坐下来,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腾了个位置。
二伯坐下了。桌上有酒,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酒是辣的,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他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吃饭声、说话声、偶尔的碰杯声。太阳西斜,把一院子的人影拉得长长的。二伯的影子落在桌脚边,跟大伯的影子挨在一起,分不开。
那天晚上,二伯把喜棚拆了。红绸子叠好,放进纸箱,搁在柜子顶上。桌子收起来,靠在墙根。他干完这些,洗了把脸,坐在堂屋里。二伯母端了碗茶过来,搁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放了点白糖。
对面李婶家的灯还亮着。窗户开着,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小孩咯咯的笑。二伯听着那些声音,把茶喝完了。他把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在榆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他靠进椅背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堂屋里安安静静的,挂钟在走,一下一下。他闭上眼睛,眼皮底下的黑里,隐隐约约有一片红——是喜棚的红绸子,是碗里的红鸡蛋,是礼簿的红色封面,是那天他一个人坐在六十张空桌中间时,暮色里最后一点光。
他睁开眼,站起来,关了灯。上楼之前,他站在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堂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榆木桌上,照在那张烫满烟疤的桌面上。那些烟疤在月光里泛着微微的白,像一个个缩小的月亮,安静地嵌在木头里。
他上楼了。脚步声一下一下,稳当,不慌。
屋外头,秋风吹过院子,吹过墙根那棵月季。那棵月季已经长高了,枝条上挂着几朵花,红的,在月光底下颜色暗沉沉的。一朵花开败了,花瓣落在地上,剩个花托。旁边的花苞还没开,紧紧地裹着,等天亮。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人物、情节、场景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正向价值观、探讨人情往来与处世之道,不针对任何现实个人、家庭或群体。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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