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你收拾收拾,先住你妈那边去。”
公公的声音从客厅那头压过来。他没换鞋,就站在门垫上,肩上落了灰,电动车钥匙挂在腰带上,一晃一晃。
我把手里的桌布叠好。蓝色的,我自己滚了边。叠了三折,放进抽屉。
“爸,您说什么?”
“你妹妹下个月生,回来住月子。”
我回头看了一眼卧室。他侧躺着,背朝外,被子拉过肩膀,呼吸很平。我盯着他后脑勺看了几秒。那个呼吸太稳了,稳得不像睡着的。
“那我呢?”
“你先搬出去一阵子。等她出了月子就回来。”
他说“你先搬出去”,说得像让我挪一把椅子。
“就一个月。”他补了一句。没看我,看阳台。阳台上晾着两件工装外套,一件是他的,灰色,袖口磨白了。风灌进来,袖子晃了一下。
我没说话,进了卧室拿包。帆布包搁在衣柜顶上,落了一层灰。我拍了拍,装了两件换洗衣服,一条毛巾,充电器从床头拔的。拔充电器的时候线挂到了台灯,灯晃了两下,他还是没动。我拉开床头柜找钥匙。钥匙压在一叠收据底下,旁边是他的手机,屏幕暗着。
他的眼皮没动。
“那我走了。”我说了句多余的。
出了卧室,拉好包。公公往旁边挪了半步,给我让了条道。我换鞋的时候瞄了他一眼,他工装裤膝盖上沾了块泥,干透了,发白。
我拉开门,楼道声控灯亮了。
提着包出去,反手带上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
咔嗒。
里面没动静。我在门口站了几秒。有脚步声往门口走了一步,又停下。
我走了。
到楼下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没哭。就是有点冷。帆布包搁在腿上,硬邦邦的,硌得慌。我给他打了个电话,响了六下,没接。又拨一遍,响到第四声,被挂了。
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上面,很小一块。
02
那只猫从垃圾桶边上走过去,尾巴竖着,没看我。对面卖炒粉的还开着,油烟味飘过来,混着雨后地上的潮气。我坐了二十分钟,手机翻出来看了三次,没有未接来电,没有信息。
我翻到小满的对话框,打了五个字:你睡了没。
她回得很快:没呢嫂子咋了?
我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最后发出去:你爸刚才来家里了。
语音通话拨过来,我接了。
“嫂子?”她声音压得低,周围有电视的响动,“你说我爸去你们那儿了?什么时候?”
“十点多。”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回来住月子,让我先搬出去。”
那头的电视声没了。安静了三四秒。
“我没说回去住。”她声音急起来,“嫂子,我婆家那边婴儿床都装好了,我回去住什么?”
“你哥知道这事吗?”
她顿了一下。“知道。”
“他跟爸说了?”
“说了不止一次。嫂子,我爸那个人你也知道,他认定了的事,你跟他说不通。”
“他为什么非得让你回来?”
“他就是怕我在婆家受气。”她叹了口气,“他老觉得闺女坐月子不在娘家就是受委屈。我跟他说了没事,他听不进去。”
“你哥怎么说?”
“哥说他和爸谈。”她声音低下去,“嫂子,我爸是轴,但他不是针对你。他这人嘴上……”
“我知道。”
“你别多想。我明天给他打电话。”
挂了。我又坐了一会儿,杯子里的水凉透了。手机亮了一下,一条信息,他发的。
“你在哪。”
三个字。没有问号。我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在桌面上亮了一下,又暗了。
03
我的铺子在云栖路,一间底商,二十来平。白天教小区里的阿姨做布包,晚上是我自己的时间。缝纫机搁在靠窗的位置,我妈留下的,蝴蝶牌,岁数比我还大。搬了三次家,每次都带着它。
进门开灯,坐了一会儿,没事干。把台面上的碎布头拢了拢,装进塑料袋。装到一半,手停了。
望江小区那套房,我第三年才看上的。七楼,七十来平,朝南,阳台正好搁得下这台缝纫机。那时候我跟他还在处对象,我没商量,自己拿了主意。攒了七年的那笔钱,加上我妈帮了一部分。签合同那天我自己去的,笔随身带的那支,笔帽有点松。
我妈当时就跟我说了一句:“有个自己的地方,比什么都强。”她没说别的话,没说防着谁。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结婚前,他来过那套房。在阳台上站了半天,说采光好。他爸也来过一次,搬家那天。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手背在身后,像在看什么,又像在检查什么。走到阳台上停了一下,说:“这房子好,安静。”
我当时以为他在夸房子。现在想,也许从那天起他心里就有个疙瘩。儿子住在儿媳妇的房子里,这话他大概在心里嚼了好几年。结婚三年,他没当着我的面提过房子。一个字都没有。
倒是小满结婚那阵子,他喝多了,在桌上说了句:“我这辈子没本事,没给儿子攒下一套。”说完自己笑了一声。他在旁边给公公添茶,说“爸,喝多了”。公公把茶杯接过去了。
我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接话。
我打开缝纫机旁边的铁盒子。顶针、锁边器、几卷线。白的那卷快用完了,缠得乱七八糟。原来的位置——我习惯把白线放在最底下,现在它在最上面。我盯着看了两秒,没往深处想。合上盒子。
手机在台面上亮了一下。还是他。
“你别一个人待着。”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着。从包里翻出那件没做完的棉布衬衫,裁好了,只剩缝袖口。对齐,踩踏板,缝了两针,线缠成一团。拆掉,重新穿线,又缝,还是歪。我放下衬衫,去烧水,蹲在地上看水开。
04
水开了,倒了一杯,没喝。
铺子里挂着一排上课用的样品,布包、茶席、围裙。有个学员上周留了件半成品,蓝底子印白兔子的小围裙,说明天来取。我把那件围裙拿下来,坐到缝纫机前。本来只想把下边收一下,三分钟的事。缝了几针,线迹不直,拆了。揭线头的时候发现布上留了两个针眼。翻个面,从反面来。又缝,还是弯。再拆。
到第三遍,那截布边全是针眼了,像被什么轻轻咬过。我把围裙搁下,两只手撑着桌沿。玻璃板凉得手心疼。
我站起来,去后面隔间整理库存。一整箱一整箱的布,白色的,米色的,藏蓝的。蹲下去,一摞摞拿出来,按厚薄重新排。薄棉布放最下面,厚帆布放上面。排完站起来看了一眼,不对,又蹲下去,把棉麻挪到中间。
排到第五遍,我停住了。这些布是去年秋天进的,本来打算做亲子装。后来没做成。那阵子公公身体不舒服,他没日没夜往那边跑,我替他代了半个月的手艺课。我不该想这些。
扶着货架站起来,膝盖麻了。手机在台面上震动。是他的名字,在铺子里响得特别清楚。我接了。
“你在哪。”他声音哑的。
“铺子。”
“你回来吧。爸走了。”
“你跟他说了什么?”
他没回答。
“你刚才是不是装睡?”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他的呼吸声,粗。
“我没睡着。”他说。
“那就是装的。”
“我跟他说了,让他别来找你。”
“他来了。”
“我知道。”
“你躺在那里,一句话不说。”
“我说了。之前说的。他听不进去。”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他等了一会儿,又说:“回来吧,明天再说。”
“不回。”
“外面冷。”
“我不冷。”
他沉默了很久,我以为他挂了。他又开口:“我那件灰的,阳台上的,你放哪儿了?”
袖口的扣子掉了,我一直说给他缝,忙忘了。
“阳台上。”
“嗯。”
“你自己缝。”
“我不会。”
“你学。”
我把电话挂了。坐在椅子上,把那件围裙拿过来,翻来覆去折了四回。最后折得很小,比巴掌还小,攥在手心里,像攥了块没蒸熟的馒头。天快亮的时候趴在缝纫机上眯了一会儿。醒的时候脖子酸得厉害,台面上多了一杯豆浆,盖着盖子,还有点温。旁边搁着一个包子,塑料袋打了个结。豆浆吸管插好了。
铺子的卷帘门半开着。
05
包子吃了。豆浆喝了半杯,剩下的倒进了水池。
我上楼的时候快九点。钥匙还在包里。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换鞋垫底下那把备用钥匙没被动过。
门开了。客厅拉着半边窗帘,光线灰蒙蒙的。沙发上坐着个人,头靠着靠垫,睡着了。公公穿着昨晚那件工装外套,拉链拉开一半,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攥着东西。喉咙里有轻微的鼾声。
茶几上放着三张宣传单,折了角。我拿起来看,是城西一家月子中心的,房间照片印得发糊。中间那张被红笔圈了个圈。边上还用小字写了路线,歪歪扭扭的。
我放回去。低头看了一眼公公手里的东西。一只小袜子,白色棉布的,只有巴掌大。袜口针脚歪歪扭扭,线拉得松紧不一,有一处缝反了。缝纫机的痕迹。我的缝纫机。线的颜色也是我的,米白色,去年买的,一直放在铁盒子里。
他用了我的缝纫机。
我站直身子。卧室门虚掩着。他从里面出来,头发翘着,眼睛没睁开。看见我站在客厅里,停住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
他看了一眼他爸。又看我。
“他昨晚没走。”
“嗯。”
“我在沙发上坐着,他就在那儿缝。”他声音很低,“缝了半夜。”
我没说话。
“他说要给孩子做一双,不让买。我让他别缝了。”
我低头看公公的手。右手食指上贴了张创可贴,肉色的,边上翘了角。那双手我见过,当了一辈子钳工,指节粗,掌纹深。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用的缝纫机。
“他手指头扎了,不让我看。”他说。
我拎着包转身。走到门口,他在后面喊了一声:“你今天还去铺子?”
我没回头。
出了楼道,手机响了。小满。
“嫂子,我哥给我打电话了。他说爸昨晚在你那儿。”
“嗯。”
“你回家了?”
“回了。”
“爸在吗?”
“睡着了。”
她那边“哦”了一声,停了一会儿。
“嫂子,你别往心里去。”她声音慢,有点哑,“我爸嘴上说那话,不是真心的。他就是放不下那个面子。他怕那帮老工友笑话他,闺女坐月子没娘家回。我跟他讲了多少回了,他说我不懂。”
我听着。
“他昨天还上我这儿来了,带了两只卤鸡。我说家里没人吃。他搁那儿就走了,说有了孩子得补。”
“嗯。”
“给孩子的袜子他也带来了。我说我买了新的。他说‘那是你买的,这是我做的’。”
“我拿过来看了。那个针脚,我都不敢使劲拽,一拽就得散。”
我站在楼道口,听她讲完。
“嫂子,我哥这几天都没睡好。昨天半夜还给我打电话,问我这边准备好没有。他说让你再等等。他说他爸这两天跟他磨,他也在想办法。”
“嗯。”
“你把电话给我爸,我跟他说。”
“他睡着了。”
“那就算了。”
挂了。
我没上楼,也没走。就在楼下花坛边上站着。花儿早谢了,剩下几根干枝。
06
站到腿麻,走了。走出望江小区大门,又折回来。
楼上窗帘拉开了。我按电梯上了七楼。门还是虚掩着,推开来,厨房有烧水声。他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烧水壶盖子蹦了一下,他拿抹布去按。
公公坐在沙发上,醒了。看见我,把脚边的鞋往回收了收。
“回来了。”他清了清嗓子。
“嗯。”
我把包放下,脱了外套。屋里有股淡淡的膏药味。我去厨房,他从橱柜里拿了个杯子放在台面上,没递到我手里。我从他旁边过去,拿了两只碗。倒了两碗水,一碗端给公公。
公公接过去,两只手捧着。
“昨晚……我说话急了。”
他说了半句,没往下说。盯着碗里的水。我没接。那半句已经是他能说的全部了。我不指望他能说更多。
他也没再说。
我煮了三碗面,白水的,撒了点葱花。公公吃了半碗。他说下午要回去,电动车的刹车有点毛病,得修。
走的时候,那只小袜子他拿走了,没往口袋里放,装进了随身的布袋子。我站在门口看他穿鞋。鞋一只朝里,一只朝外。他弯腰系鞋带,系了半天没系上,脊背弓着。
“爸,回头给你换副鞋带。”
他嗯了一声。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手在身侧摆了一下。
晚上他下班回来。我在铺子里没回去。他发信息问吃什么。我回:你自己煮点面。
我坐在缝纫机前,把那件围裙翻出来。兔子印歪了,沿着边重新缝。一针一针,慢。缝到底,剪断线。铁盒里那卷白线用完了。
我把围裙叠好,关了灯,锁了铺子。回望江小区的时候天黑透了。进门,他在卧室坐着。
“别起来了。”我说。
我拿了针线盒,在床沿坐下。把那件灰色工装的袖口翻出来,给掉了的扣子换了一颗。他看着我。我低着头。针从布底下扎上来,又扎回去。他伸手把我耳朵前面那缕头发拨到后面。我没停手。
缝完最后一针,打结,剪断线头。
“明天能穿了。”
“嗯。”
我走到客厅,把公公坐过的靠垫立起来,拍了拍。阳台上风灌进来。我把窗关了一半。鞋柜上那只小袜子他没带走,我收进了铁盒子里,压在线轴下面。盒子盖扣不严,按一下翘起来,翘起来我又按了一下。它还是翘着。
那只小袜子搁在铁盒最上面。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它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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