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县城开打印店,第六个年头。店里最熟的主顾是姜禾,我高中同桌,秋收市集“掰苞米”的主策划。这市集她和男友邵明做了两届:邵明跑场地、拉赞助、跟相关部门磨嘴皮子,姜禾画图、对接四十多个摊主、半夜还在群里回“插线板在东头第三个箱子”。
我们店的打印机这两年等于市集后勤部,横幅、价签、摊位号、门票,她抱着U盘来,我熬夜给她赶。第三届宣传发布那天早上,邵明照旧发来海报文件让我加印。
印到一半我才看清楚:主视觉还是那穗咧着口的大苞米,出品方却成了“饱满文化传媒”,文案末尾还添了一行小字——联合主理姜禾因个人情绪原因主动退出,感谢她此前的付出。我看着别扭,转念一想,小两口的事,外人少插嘴,便照单交了货。
中午摊主群就炸了。姜禾先甩出三个问号,接着一句一句问:方案是谁发的?插画找谁授的权?“主动退出”这一句,是谁替她写的?
邵明隔了二十分钟才回:“禾禾,这些线下说,别在群里。”罗小满跟了一句“市集照常进行,大家放心”,后头缀了个抱拳的表情。姜禾噼里啪啦打了长长一串,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最后只发出来一行:“行,你们玩。”
然后退了群。到了下午,群公告换成新推文的链接,说明写得更周到:“经友好协商,姜禾女士因个人状态原因不再参与本届市集筹备,祝市集越办越好。”
有摊主在群里问押金的事,没人回。晚上十一点,她单独甩给我一条两分多钟的语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断断续续只听清几句:凌晨四点改稿的是谁;两年了;我家的备用钥匙一直放你那儿;现在连“主动退出”都替我写好了。
我把那条语音从头听到尾,后脖颈一层层冒凉气。说来好笑,我怕的不是她哭,是她不哭。前阵子我刷到过一个讲星座的视频,说摩羯要是突然不吵不闹、异常安稳,那是账在心里算完了,接下来就该像秋天掰苞米,掰完把地抢回来。
当时我乐得不行,转给姜禾看,说这不巧了么,你正经买卖就叫掰苞米。她回了我俩字:呵呵。那天夜里一点,我盯着手机想了半天,打了一段又删一段,最后把她这条语音原样转给了邵明,附了一句:她这状态不行,你快来劝劝,千万别外传。他回了个“嗯”。我想着,两年情侣,总能劝回两句。
过了两天,卖蜂蜜的陈姐来打新价签,站在柜台前欲言又止,末了还是说了:邵明头一天挨着摊位走了一圈,讲姜禾情绪一直不太稳定,这届是她自己主动退的,实在不适合再负责,怕大家心里没底,说着还给几个人放了段录音。
陈姐压低声音:“录音里人是真崩了。可我就纳闷,崩成这样的人,我这押金、水电往后找谁退去?”她说完直盯着我看。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那天下午我给姜禾打电话,没人接;发消息,不回。这一沉默,就是十多天。
第十一天下午,姜禾来了。不瘦,头发好好梳着,进门先说“借你电脑用用”,语气平常得像来取个快递。她插上自己的移动硬盘,把两年的插画源文件一张一张拷走,又调出历年的印刷记录,一条一条往下翻:哪年哪月、什么物料、发票抬头开的是谁。
翻到去年冬天那单加急灯箱布,她指给我看:“抬头是我。钱我垫的,邵明到现在没走账。”我“嗯”了一声,想起来了,那天确实是她刷的卡。
她把记录一条条拍下存好,合上电脑,起身时看了眼墙上还贴着的第二届导览图样品,看了两三秒,什么也没说,冲我来了句“谢了”。我站在柜台后面,手心出汗,劝人的话打了好几遍腹稿。
她先开的口。她说这十几天她想明白了:品牌没有书面的份额,吵也吵不回来,这部分她认了,不再争;但垫出去的钱、图上的名字、还有图本身,三样必须结清。
“垫付款我有转账记录,物料对着你这儿的历史订单,一笔都赖不掉。图是我一根线一根线画出来的,没有一个字写它归公司,那它就还是我的。”
她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列好的清单,密密麻麻。我嗫嚅着说,要不我去找邵明谈谈。她抬起头,很平静:“陈姐都告诉我了。邵明放的那段录音,我只在你这儿发过。这数学不难做。”
我脸上腾地烧起来,“对不起”刚出口半句——我真没想到他会放给摊主听——她摆摆手:“我知道你没想到。你从来都没想到。”然后她伸出手:“备用钥匙。”
钥匙在我抽屉里挂了两年,挂钩都磨亮了。我把它掏出来放进她手心,她攥紧了:“往后我的话我自己说。你再替我传一个字,咱们连同学都没得做。”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硬着头皮问,“真要把市集搅黄?”她把钥匙揣进兜里,笑了一下,那笑比她哭的时候还瘆人。“搅它干什么?地还是那块地,苞米年年有人掰。我只是从今天起不兜底了——谁拿走了什么,谁自己扛。”
她说清单和单季许可的条件今晚就发给邵明,退出通知也拟好了,明早发摊主,说着把通知截图给我看,措辞客气,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走到门口她回头补了一句:“往后他们上你这儿印东西,按行情报价,一个子儿别抹。”门上的铃铛叮了一声。我站在柜台后面,脑子里嗡嗡响,视频里那句话应景得很:我姐们,要抢地了。
后面两三天的事,是我从订单、陈姐的嘴和只言片语里拼出来的。垫付款清单和单季使用许可的条件发到了邵明那里;给摊主的通知也群发了:本人已退出秋收市集,即日起布展、用电、押金退款等事宜,请直接联系主办方。
她没劝谁撤摊,也再没答过一个“禾姐这事你看咋办”。摊主们没走,问题却像约好了似的一起砸向新公司:电表谁装?雨棚谁备?
押金找谁退?邵明的手机从早响到晚。我们店的订单也变了样:以往姜禾一句话就下单的物料,如今改由“饱满文化”走对公,报价单发过去,来来回回压价。
过了几天,罗小满来店里核物料的尺寸,坐下没几分钟就倒了苦水。她说接手前以为“主理人”就是剪彩、拍照、发小红书,接了才知道姜禾那些活没底:插线板、孩子走丢半小时、下雨挪不挪摊,全找她。
她把手机推过来,未读九百多条。“活我可以干,”她说得不快,一个字不虚,“但得白纸黑字写清楚我管什么、拿多少钱、出了事算谁的。不然我只干招商那点,别的一概不碰。”
隔天陈姐来取物料,顺嘴说邵明托她约姜禾当面谈,姜禾只回了四个字:可以,店谈。
开市前三天晚上,邵明夹着笔记本电脑进了店。姜禾七点整到,罗小满随后。我搬了三把椅子,自觉退回柜台后面,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邵明开门见山:全套视觉重做、物料重印加赶工,开市就得往后推,场地方和摊主的档期都耗不起;再说这方案是他们俩一起磨出来的,图挂出去两年,他一直当它是市集的图。
“我又没拿它卖钱,”他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那张苞米海报,“一起做的东西接着用,我以为天经地义。”
姜禾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卷打印样,在桌上摊开——第一届的门票、第二届的导览图,右下角的签名小小的,两年都在。“方案可以一起磨,笔是我的手。”
她说,“这几张是我个人的作品,没有一个字说它们归公司。以前我们是一伙的,怎么用都行;现在那家公司里没有我,那就得按规矩来。我不说这是偷,我只卖你一个秋天:单季许可,这届用完,往后想用,再谈。”
条件她一项项摆:可核实的垫付款原数退回;推文和物料里“因情绪问题主动退出”的说法删掉,按事实改成“经协商不再参与本届筹备”;入口海报和全部视觉标原始设计署名;许可费开市前结清。
邵明讨价:“署名能不能写‘视觉支持’?”姜禾说:“写视觉支持,这两年是谁画的?原始设计,一个字不能少。”邵明把笔帽咬在嘴里,半天没说话。
看到许可费时他抬起头:“你这是拿开市的日子卡我。”姜禾点头:“对。嫌贵可以全套重做,我等着看你请谁来画苞米。”
罗小满翻着自己手里那份条目,这时候插话:“现场的事照这个来:排班表我每天发群里,权限、加班、应急联系人写清楚,报酬按天结,签劳务协议。姜禾姐以前那些没数的活,我不接。”
邵明看了她一眼,没吭声,大概是想起了那九百多条未读。轮到我,我把憋了半个多月的话说了出来:“语音是我转给邵明的。我只想让他去劝劝姜禾,还专门写了别外传。他怎么用的,我没想过。”
店里静了两秒。邵明张了张嘴:“我那也是怕摊主心里慌——”“拿她的崩溃稳住他们,是挺稳的。”姜禾说。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原谅,也说不上不原谅。
我把后半句也说完:往后有争议的文件,我不再替任何一方保管调用;印刷只认双方签字的许可。
结账比我想的快。邵明当场核对转账记录,垫付款一笔一笔退了;许可费咬着牙当场转了,只提了个要求,发票开正规;署名和声明的文案,罗小满当晚改好。
“那利润呢?”邵明最后问,“这两年牌子是真做起来了。可没有纸面依据,我不能认。”姜禾把杯里的凉茶喝完:“我知道,所以不问你要。两清。”
邵明又放软了半句:“要不你挂个顾问,有事随时指点——”“顾问就是兜底换个名字。”她站起来收拾帆布包,“不做。”邵明叫住她:“开市那天,你来吗?”
姜禾在门口回头:“来。买一穗烤玉米,游客,不用买票。”两份签好字的许可留在桌上,我按约定各存了一份电子档。合同之外,谁也没多说什么。
开市那天是个大晴天,风里已经有苞米秸晒透的味道。入口的拱门还是那穗咧着口的大苞米,只是拱门底下新添了一行小字:视觉设计,姜禾。
拱门贴是我前天夜里加印的,那行小字我一个字一个字核过才敢贴出去。签到处立着块牌子:现场负责人,罗小满,底下一串手机号。
邵明站在牌子旁边接电话,另一只手给电工比划电箱的位置,额头全是汗——插线板、雨棚、押金退款,如今一桩桩都得从他手里过。
姜禾上午十点多才晃进来,帆布包,运动鞋,混在人流里跟普通游客没两样。烤玉米摊前排着队,卖玉米的老周头一眼认出她,隔着人喊:“禾姐!给你留的!”
旁边一个摊主也挤过来,举着手机:“禾姐你给评评理,我们那摊位——”姜禾摆摆手,指了指签到处那块牌子:“找罗小满。她拿这份钱,管这件事。”说完转身排进队里,把那穗留好的烤玉米买走了。
我给市集送指引牌,正靠着拱门歇脚,她拿着玉米站到了我旁边。邵明的电话又响了,他夹着手机蹲下去查线路,嘴里应着“张姐您放心,雨棚钱走对公,下午给您回过去”。
姜禾咬了口玉米:“老周的火候倒是一点没退步。”她慢慢嚼,慢慢看:“瞧见没,苞米掰完了。”又咬一口,“地总得由拿走收成的人自己收。”我说你这话跟那个星座视频一个味儿。她说视频是瞎说,账是真的。
走之前,她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我:一张“冬储菜入窖节”的海报初稿,画着一窖冒尖的大白菜。“询价。按流程,发正式报价单,别抹零。”
我说好。她走出十几步,我追着喊了句“钥匙呢”。她没回头,扬了扬手里的玉米:“先放我这儿。啥时候我把你那句‘别外传’消化完了,啥时候还你。”
拱门底下,邵明还在接电话,罗小满举着排班表挨摊核对。当晚我把报价单做了出来,单价、数量、交稿日,一项一项写得比给谁都仔细。做完我拉开小抽屉——那个原先挂备用钥匙的空钩子,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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