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83年秋，上海一家华侨饭店内，69岁的沈醉推门见到一位白发老人。友人告诉他，此人正是华克之。沈醉愣了片刻，眼前这个神情平静的老人，竟是自己48年前日夜搜捕的对象。
这场相逢，起因并不在饭桌上，而在一盏差点亮起的电灯。几十年前，那一闪而过的光，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也让沈醉始终留下一个疑问：华克之究竟是怎样从严密监视中脱身的？
华克之早年受家庭和师友影响，接触孙中山的革命思想。与许多追求仕途的人不同，他更关心国家处境。后来，面对蒋介石集团的专断统治、对日政策以及地方势力压榨民众等现象，他逐渐走向反蒋道路，并与共产党人建立联系。
1930年代初，华克之等人认为，蒋介石已成为阻碍中国革命的重要人物，遂策划对其实施刺杀。他们曾把计划报告给党组织，得到的答复很明确：无产阶级政党不能鼓励个人暗杀行动。
这份答复没有让他们放弃。华克之等人坚持认为，自己针对的不是普通私人恩怨，而是一个政治目标。1934年，他们在南京设立晨光通讯社作为掩护，表面从事通讯业务，暗中筹备行动。
1935年11月1日上午，国民党四届六中全会期间，孙凤鸣混入会场。蒋介石没有及时出现，孙凤鸣便将目标转向汪精卫，连续开枪。汪精卫受伤倒地，现场随即混乱，孙凤鸣也被制服。
南京很快戒严，水陆交通受到控制，军警大规模搜查。蒋介石震怒，下令限期破案。戴笠把调查重点迅速转向上海，并派沈醉负责抓捕华克之。
当时的沈醉三十岁出头，已是军统系统中颇受重视的行动人员。他掌握了华克之在赫德路的住处，带人趁夜赶到。为避免惊动目标，队伍没有直接把车开到弄堂口，而是在较远处下车，再悄悄靠近。
屋里没有灯。
沈醉向二房东出示证件，得知华克之天黑前已经外出。他随即安排人员守住弄堂两端，自己带人进入楼上房间。门被撬开后，二房东伸手想开灯，沈醉立即按住他的手，低声喝道：“不要开灯！”
这个细节，说明沈醉并非只会蛮干。他担心华克之返回时从远处看见灯光，产生警觉。于是，他用手遮住手电筒，逐一查看屋内物品，连抽屉中的信件也没有放过。
搜查结束，沈醉没有撤离，而是直接躺在华克之的床上等待。手下分守楼道和弄堂，他则连续守了三天三夜。然而，华克之始终没有出现，外面的监视人员也没有传来消息。
戴笠后来下令撤回大队，只留少数人继续盯守。沈醉带着照片和信件回去复命，却无法确认华克之的真实相貌。原来那张合影太小，他看不清照片中的人，只能把华克之妻子的照片放大复制，交给各处侦查人员辨认。
有意思的是，沈醉当时距离目标只差一步，却偏偏被一盏灯留下了破绽。华克之当天走到弄堂附近时，突然看见自己的房间亮了一下，随即又熄灭。他没有继续向前，而是立刻转身，从另一头离开。
那一瞬间的判断，救了他的性命。华克之随后辗转前往延安，继续参加革命工作。沈醉则留在军统系统中，后来被派往云南。1949年12月，卢汉在昆明宣布起义，沈醉被控制。经过改造，他于1960年获特赦，1980年被改定为起义将领。
沈醉获释后，按照周恩来的意见，开始整理和揭露军统内部情况。他曾困惑地问，自己有过那样的经历，怎样才能做对人民有益的事。周恩来告诉他，把亲身知道的内幕如实写出，让后人了解那段历史，本身就是一种补偿。
1983年，沈醉得知华克之仍在人世，提出见面。他见到对方后，带着歉意说：“几十年前的事，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你。”华克之却握住他的手回答：“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你后来走上了另一条路，我能理解。”
两人谈到旧案时，沈醉终于问出埋藏多年的疑惑：“我守了三天三夜，你到底是怎么逃掉的？”华克之笑着回答：“我看见屋里的灯闪了一下，就知道出了问题，马上掉头走了。”
华克之没有责怪，沈醉也不再追问。半个世纪前的追捕，至此有了答案。1996年，沈醉在北京病逝，终年82岁；1998年，华克之去世，终年96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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