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8月17日,上海机场,杨振宁登机前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问来送行的邓稼先:“寒春参加过中国原子弹研制吗?”邓稼先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看似只涉及一名外国科学家,实际却碰到了中国核工业最核心的秘密。
这场谈话之前,两位老友已经在北京见过面。相隔二十多年,杨振宁急切想知道邓稼先这些年究竟在做什么。邓稼先只说:“在外地。”话很短,分寸却拿捏得极严。杨振宁没有追问,他明白老朋友肩上有不能说出的责任。
杨振宁之所以把邓稼先的名字写在会见名单第一位,并非临时起意。两人都是安徽人,父亲又同为清华大学教授,少年时代曾在清华园相识。后来,他们分别进入西南联合大学求学。邓稼先赴美国深造后,很快取得博士学位,1950年8月回到中国,投入国家建设。
此后,邓稼先的名字从公开视野中消失。直到1964年10月16日,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美国报刊刊出相关报道,杨振宁才从英文译名中认出了这位老友。那一刻,他大概已经明白,邓稼先选择了一条不能留下个人声名的道路。
1971年夏天,杨振宁获得入境许可。当时中美尚未建交,他的回国之行带有明显风险。抵达上海后,接待人员请他列出希望见面的亲友。纸张不大,名字却很重要。杨振宁没有犹豫,写下了“邓稼先”。
这份名单被逐级上报,后来送到周恩来那里。周恩来得知后,立即要求设法找到邓稼先,让他回北京会见杨振宁。命令传到青海时,邓稼正身处第二机械工业部核武器研制基地,也就是后来所称的二二一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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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基地位于海晏县,海拔三千多米。更严峻的是,一批核科学家正在接受审查和批判。此前部分核试验出现问题,有人借机把技术故障上升为政治问题,试图追究邓稼先等人的责任。钱晋等技术人员已经遭受严重迫害,气氛异常紧张。
邓稼先当时四十七岁,长期承担核武器研制组织工作。他若继续留在那里,处境很可能更加危险。周恩来的调令,使他得以暂时离开基地,前往北京。随着核心负责人被召回,针对一批科学家的批判势头受到压制,于敏、陈能宽、胡思得等人以及其他技术人员,也因此获得了喘息机会。
“他只是来见老朋友,却碰巧改变了局面。”许鹿希后来回忆此事时,曾认为这场会面来得十分关键。严格说来,杨振宁并不知道名单会产生这样的影响,他只是想见邓稼先一面。但在那个特殊环境中,一个普通的亲友会见请求,确实成了调离邓稼先的重要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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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上的问题,则让邓稼先陷入另一种为难。若直接承认或否认,便可能暴露自己的工作身份。他思索片刻,只说:“需要去证实一下。”随后,他把上海的住址和电话留给杨振宁,并立即向有关部门报告。
周恩来得知后表示,可以明确告诉杨振宁,中国的原子弹、氢弹是中国人自己研制的。邓稼先于是写信说明,除1959年底以前得到过苏联极少帮助外,中国核武器研制没有外国人参与,寒春也没有参加中国核武器工程。
信中谈完公事,他又写起两人的旧日情谊:“友行千里心担忧。”结尾处,邓稼先把苏轼词中的“千里共婵娟”改成“千里共同途”。这不是文学修辞,而是一个长期隐姓埋名的科学家,对老友所能表达的最深嘱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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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杨振宁在上海设宴送行时收到这封信。他读到中国核武器由中国人独立完成的内容,情绪久久不能平静。多年后,他曾回忆,自己真正感到震动的,不只是试验成功本身,更是那些没有名字、没有掌声,却把生命交给国家工程的人。
1986年7月29日,邓稼先因直肠癌在北京逝世,终年六十二岁。他一生参与三十二次核试验,亲赴罗布泊指挥试验十五次。长期接触辐射,加上艰苦环境,严重损害了身体。邓稼先去世后,许鹿希将他留下的安徽文房四宝交给杨振宁,那件小物件,承载着两位老友从清华园到核基地之间漫长而沉重的岁月。
2021年9月22日,杨振宁在百岁学术思想研讨会上再次谈到“千里共同途”。这一次,他已经能够理解邓稼先当年的话:共同走的并不是同一条科研道路,而是把个人选择放进民族事业之中,彼此知道,彼此牵挂,也彼此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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