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山青破中 着古怪衲子——衲子先生散记

衲 子

名陈征，庆龙，大龙等。

一九四○年生于北京；

一九五六年师从张慧中先生学书法和画兰竹；

一九五八年师从王雪涛、汪慎生先生学习写意花鸟；

一九六四年毕业于北京市工艺美术学校；

一九七六年北京市工艺美术学校教授中国画和书法。

万山青破中着古怪衲子

——衲子先生散记

文/王继金

清人何绍基曾用“万山青破中，着古怪衲子”句描写石涛，形象精准，饶有意趣。衲子先生也深爱此句，固取“衲子”为号，自喻山野清修，甘于简静，此号沿用至今，亦是其一生人格之写照。先生于万千纷扰之中，不趋时风，不慕虚名，守一身清寂，持一片初心，数十载埋首砚田，淡泊清远，以品德修身，以笔墨立艺，是当代画坛难得一见的纯粹的文人雅士。此文不作艺术论断，不做拔高溢美，仅以多年亲历亲闻，平实记录先生之品行、交游与风范，为当世艺坛留存一段本真往事。

一

我与衲子先生结识，始于爱其艺术，而后敬服其为人。多年来，我潜心收藏和研读衲子先生书画，愈深入愈对先生的人品、画品敬重有加。我自知学识浅薄，不敢妄自品评先生的艺术造诣，只讲述见闻，留给岁月；不做艺术论断，留给学界；先生笔墨之高度和艺术之价值，留给艺术史。

纵观浩荡的中国画史，自徐渭的恣肆挥洒、八大的冷逸空寂到石涛的搜尽奇峰脱窠臼，已立中国写意画之标程；降至近现代，从吴昌硕的金石入画、齐白石的天真朴厚到潘天寿的奇险刚劲、李苦禅的沉雄古拙和王雪涛的灵动隽逸，诸位宗师接续正脉，撑起数百年文脉。

然而观当今画坛，追名逐利、欺世盗名、招摇过市者比比皆是；而真正恪守文心，甘于寂寞，潜心笔墨之隐者，寥寥无几。而衲子先生正是当代所稀缺的一股清流。在别人有条件追慕奢华时，唯独衲子先生数十载居于北京工艺美校之简居内，安于清贫，甘于素简，日日与书籍笔墨为伴，其作品却日趋纯净高华，承接起先贤文脉。

画坛藏家与画家之间多有利益和应酬往来。唯与衲子先生相交多年，全然跳出了世俗交易，是纯粹的以诚相待的师友情谊。我屡屡拜望先生，欲设宴尽礼，先生全数执意做东，以至多年未尽宴请之礼；先生待人细心又暖心，每次临别前，先生总会轻声叮嘱我“先去一趟厕所吧，路上多有不便。”细微之处，点滴之间，尽显先生体恤他人的长者爱心。

从前我与朋友赴京拜访先生，想先行预付百万画款，让先生安心创作，无俗事牵绊，况且预付润金也是通行惯例。但先生却语气温和地果断谢绝：“万万不可。你们这样做，我心有牵绊。心不静，则笔不静，便画不出干净的好画。”继而坦言：“我慢慢画，之后再来挑选。合意则留，不合意则带回。心安画正，我们再论润资。”先生不贪浮利，不恋钱财，遵从本心，坚守品质，为人为艺，令人敬佩。

先生朴实无华，摒弃渲染拔高。其画册简介，从来只是简简单单，寥寥数语，唯用作品呈现艺术水准。与当下堆砌展陈、名头、奖项等形成显明对照。

二

刘勃舒先生执掌国家画院时，赏识衲子先生的艺术和人品，有意破格调其入职，这是无数画人梦寐以求的发展机缘，衲子先生虽心怀感恩，但还是淡然婉拒：“美校育我，栽培于我，恩情深厚，不可辜负。”足见先生重情重义、安守本分之君子风骨，令人肃然起敬。

20世纪90年代，美协在北海公园画舫斋举办联展。衲子先生看完展览，走出展厅时，时任美协副主席的华君武先生特意追上衲子，向他征询观展感受。衲子先生淡然答了一句：“都太会画了。”这句应答，是待人宽厚的客套，并非全然地称颂。在他眼中，展中诸多作品功夫极尽周全，反倒用力太过，缺失了写意精神。他不愿当众品评他人长短，只以一语带过，心中却生出一番自省。

先生自画舫斋观展归来，这份感触久久萦绕于心。此后作画便常题“衲子以不会二字悬诸顶门”。所谓“不会”，绝非画艺不精，乃是时时告诫自己，不可逞才炫技，不可过分求工，放下匠气机心，脱去刻意雕琢，回归写意天真本然。

衲子先生与国学泰斗周汝昌先生亦是笔墨知音和忘年知己。周汝昌著《永字八法》时，征询衲子意见。鉴于学界对石涛“一画论”误读甚多，先生建议增补石涛“一画论”专章，梳理画理源流、厘清学界争议。周老深以为然，欣然采纳补写篇章。

周汝昌先生寿辰，衲子先生以朱砂绘《赤松灵芝图》相贺，如此具有文史价值的雅事，先生却闭口不谈。周老去世多年后，我从先生的学生处得知此事，大费周折才得到这幅《赤松灵芝图》的照片。周老数次亲笔题辞，盛赞衲子画作。其中我仅记得部分内容，一是周汝昌《赠陈征》“倾倒清湘分外亲，深知衲子是痴人。长松巨石为余寿，朱墨多情却少尘。”应为衲子赤松祝寿之答谢。再一次是为衲子画册题“衲子画笔，生机流动，真趣盎然。”周汝昌曾为衲子画册撰文，赞其有阮步兵(阮籍)风度，称其兼具“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之精神，有“识密鉴亦洞”之智慧和“先器识后文艺”之态度。足见二人相知甚深。

李可染先生生前也激赏衲子的笔墨清雅，心性醇良。雅集之时，曾亲自为衲子理纸，礼遇极厚……

三

衲子先生不喜喧嚣，不事张扬，懒于应酬。多年来各地的画廊等艺术机构屡屡恳请先生办展，多被先生婉拒。北京798太和艺术空间，曾为先生举办过六场专题个展，场场轰动，有口皆碑。当时邓林女士莅临观展时当众直言：“别人的展览可以不看，老衲的展览一定要看……”六次展览，先生也缺席近半，不愿抛头露面，与造势或应酬活动始终保持距离。

2019年3月琉璃厂融德画廊为衲子举办个展，艺坛泰斗黄永玉先生亲赴现场致贺，并依据衲子先生书法作品“县古槐根出 官清马骨高”，创作了四尺整张画作相赠。黄永玉先生眼高手高，极有个性，唯独对衲子先生格外器重，全然信任，成为莫逆之交。黄永玉客居香港十年，北京居所全权托付衲子照看打理；湘西凤凰山庄多半楹联匾额和北京“万荷堂”堂号，尽数出自衲子先生手笔。我曾在朋友圈发布衲子题写的《齐白石印集》和“万荷堂”题字影像，先生特意嘱我删除，避借大家之名抬高自己和博取声名之嫌。谦逊本分，如斯难得。

先生虽淡泊名利，不事张扬，但却尊崇文脉，敬畏古贤。2026年恰逢八大四百周年诞辰，八大山人纪念馆筹办了四大主题纪念大展，将衲子先生与陈师曾、朱豹卿列入纪念展，终以八大山人大展压轴收官，以此致敬四百年文人画高峰。面对此展，先生一改平日淡然避世之态，极为重视并倾力配合，拿出多年珍藏的精品力作助阵大展，反响极好。

衲子先生数十年深耕笔墨，不改初心，接续徐渭、八大以来之文人画正脉，颇具淡泊名利之古贤风范，诚如何绍基描绘石涛语：“万山青破中，着古怪衲子”……

丙午中秋王继金散记于北京味兰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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