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论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周朝情结”

——读张晋荣《岐伯籍里古籍载记考註》侧记

作者：杨瀚章

传统文化的灵魂是“道统”，道统比各个王朝各自的“治统”还高。道统相当三段论中的大前提，治统相当于小前提，自己的位置是结论。所以 “道统”是“治统”合法性的证明，相当于西方文化中的“神权”系统。中国皇帝为什么要祭祀地祇天神，那是道统正确的证明，证明我们的天下是天地神灵所赐所佑，这是“大前提正确”；加冕为什么要在祖庙进行，那是治统正确的证明。证明我的王冠是我家祖宗神灵给加的。两个庙都祀享一遍，“道统“治统”都正确，大前提正确，小前提也正确，我的皇位就正确。向天下宣布，别觊觎我的皇位。这就是一代雄霸之主秦始皇要来雍城血池祭祀地祇天神，又在蕲年宫加冕的理由。再怎么雄霸，在地祇天神面前（大前提）和祖宗神灵（小前提）面前，谁都没有脾气。这就是过去的“政治正确”。

《左传》：“国之大事，在祀与戎”，“道统”就是“祀权”，每个王朝只要宣称自己的王朝取得周王朝传下来的“道统”，就是“天命有归”“君权天授”，就是“合法”天子，否则就是“僭越”，就是“伪政权”。

中华“道统”确立于周，周最高统治者曰“天子”。苍天之子，也称“王”，“王”，三横代表天地人， 一竖把天地人贯通。这人就是真命天子。周朝天下是从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开始的。曰“文王受命”。

道统在周以前是什么，大多漫漶不清，由周而追记。 颇多附会。顾颉刚先生谓之“层累的造成” ，不可不信，不可全信。周朝历史就非如此。既存在于历史，更存在于生活，3700年中一直处于“激活”状态。周朝天下，叫“文王受命”，天命有归，文王得到天所授予的天下，后世王朝要证明自己道统纯正，得国最正，就要说自己是对周朝的祧序，这样就不断地把周朝历史激活，把自己王朝绑定中华道统。从“治统”来说，即就是本朝取代先朝，看似叛逆，但从道统可以引用“汤武革命，顺天应人”来塞责。小阶段的叛逆，却是大历史的顺应，这就是“革命”。先朝悖逆天命，“道德”一词，自古绑定一起。人的“德”，体现天的“道”，皇帝失德，就失去天道，就没有道统，大前提就不存在，别人就革命呐。我朝把你推翻取代，回归天命，夺权只是“治统”调整，却是“道统”复位。道统讲不过去，就是“得国不正” ，就应该受谴责。

道统就是大前提，治统就是小前提，个人地位就是结论。

周朝为什么道统正确，在于一件事：文王受命。《诗经•文王有声》：

文王受命，有此武功。既伐于崇，作邑于丰。文王烝哉！筑城伊淢，作丰伊匹。匪棘其欲，遹追来孝。王后烝哉！王公伊濯，维丰之垣。

说自己是周王朝的继承者，那不就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尚书·康诰》：“天乃大命文王，殪戎殷，诞受厥命，越厥邦厥民。”

大盂鼎铭文：“丕显文王，受天有大命。在武王嗣文作邦。”

《史记•周本纪》写“虞芮之讼”，去找周文王评判土地归属，结果到了周国，利益当前，人人推让，连土地也“让其畔”，两国国君十分慚愧，说文王是“受命之君”。各自打道回府，彼此把争议土地“让”出来，问题圆满解决。这就是陕西韩城•大荔“让原”的来历。“受命于天”的真龙天子才做得出这样的事情。

中华道统之确立，完全在周朝，在西周，在宝鸡之小周原。时间是从“文王受命”开始的。

江山社稷是这样，中医传承也是这样。从汉朝的张仲景到唐朝的孙思邈，再到金元四大家，一直到民国“四大名医”，到今天的李可、刘力红、张其成、张伯礼，无人不说自己是“岐黄传人”。如果不是“岐黄传人” ，就是“邪门歪道”，“江湖游医”。中医源于“巫覡”，岐伯就是岐山巫覡。信其道，亲其人，服其药，得其效。如果不信其道，治疗就“无效”。缘于此，各地怒争“岐伯”故里。争的是医学“道统”的合法性：我的医术是岐黄一脉相承，是嫡长子，我是正宗血脉。“大前提”正确，你们别处不是邪门歪道就是旁门左道，大前提不正确。信不得的。中国人做事就讲究个“名正言顺”，“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即就是打个仗，杀个人，还要问一句：“来将通名，本将军不斩无名之鬼。”连药材都要讲个“道地”，婚姻就讲“明媒正娶”，不能偷偷摸摸。连妓院都供奉自己的神主牌位“管仲” ，亮明身份，我是正宗妓院，不是路边“野鸡” 。乞丐都有神主，不是随便就能做的。“政治正确”，这是各行各业明规则。何况国家政权呢？这就是各地达争名人故里的原因

庆阳学者张晋荣先生以百万言之皇皇巨著，摆事实，讲道理。证明岐山故址在庆阳，岐伯故里就在庆阳。读先生大作，联想中国历史为什么3000年来有浓郁得令人窒息的周朝情结。周朝于公元前256年就被秦昭襄王结束性命，880年国祚早已结束，按照“二王三恪”制度，周子南君到晋朝也没了下文。令人惊诧的是，每过一段时间，中国就会冒出一个周朝，再过几年再冒出一个。即使不这样冒出“周朝” ，每个王朝无一不内秉着周朝。周朝及其创国群体就是后世历朝历代王朝与皇帝的永恒的对标模板，也是他们治理天下的天花板境界。

周朝，草蛇灰线，一以贯之地存在于中国历史中，是挥之不去的道统，与我们血脉中的炎黄基因一样，使历朝历代王朝都深深地打上周朝的烙印。笔者名之曰“周朝情结”。有“周朝情结”的个人姑且谓之“周迷”。

先看周朝是咋样形成的，再理解周朝形成了什么样的中华道统。

据《史记•周本纪》，后稷是黄帝玄孙，帝喾之子，周人始祖，时当夏末商初，距今3600‑3800年，易中天把后稷做中国历史与中华文明的起点，完全符合王国维先生“二重证据”，符合黑格尔/马克思“历史与逻辑的统一”论。周朝确立的中华“道统”，也由此启序。中华道统强调祧序，也就是身份的合法性。周朝既有自己来历的合法性，即使已经失去政权（治权）的王朝，却不忍心使其失去“道统”，也就是“香火”。《史记》载后稷是母亲踩了巨人脚印而孕，这与耶稣基督圣灵感孕一模一样。后稷出生模样难看，就被抛弃，可是凶残的动物不伤害，善良的牲畜不践踏，鸟儿为其搭棚防晒着，这种情况，就说明后稷是天选之子，后来周文王妻子太姒又做梦，殷纣王气数已尽，天把王位授予自己夫君，即使身系缧绁，也不得死，这是天降大任前的考验。这就是“文王受命”，打开先秦经典，连唯物主义的《墨子》也说“赤鸟衔圭，降于岐州之社。”天神打发凤凰把天下印信给你送来。这就是“君命天授”，得国最正。周自身得国纯正，对于亡国之君，也没有斩尽杀绝，而是实行“二王三恪”制度，充满仁义道德。

帝舜后裔妫满（胡公满），封于陈（淮阳）。还把大公主嫁给胡公满，地位很高。焦国：神农氏（炎帝）后裔，封在三门峡。祝国：黄帝后裔，封在济南。蓟国：帝尧后裔，封在冀北。“二王三恪”。符合天理人性啊。

易中天先生认同钱穆、张岱年、李伯谦诸大家之观点:“中国传统文化是周文化的绵延”“中国传统文化以周文化为正源，为主干”“周原就是中国源”。

周原分大周原、中周原、小周原三个圈层。大周原边缘是天水、庆阳、丰镐，中周原指宝鸡至杨凌，是关中道的西半段所谓“天府之国”。小周原就是岐山扶风之间的西周都城，方圆20里。曹大志先生与笔者从考古与经典两个维度“二重证据”殊途同归，认定西周都城不在丰镐而在小周原。丰镐只是周人“东略”时的“临都”而已。

周人影响中国历史的所有重大决策如礼乐制、封建制、嫡长子制、同姓不婚制，无一不是在小周原这块地方形成并扩散的。两汉汇成经典，两宋臻乎高峰。陈寅恪先生谓之“三纲六纪”，普遍认可的是“三纲五常”，国魂“纲常名教”是之谓也。

3700年以前是中华文明的孕育期，考古学上谓之仰韶文化，史学界谓之“史前文明”，神话传说如三皇五帝是也。

周文化起根发苗，就是中华文明呱呱落地。开始就是后稷神奇出生。这是大周原边缘，从大周原向中周原，中周原向小周原辐辏，从武功、庆阳、天水、平凉向小周原聚集，这个过程大约700年，辐辏结束，在小周原经过周方国、西周约400年（古公亶父至周幽王）整合提炼日益成熟，名曰“礼乐”，然后再向外辐射，时长3000年，直到“西学东渐”，才遭遇狙击。但愿“狙击”不是灭顶之灾，而是浴火重生。

“西学东渐”前3000年，周文化一枝独秀，光被四表。“君权天授”之纯正道统，使得中国历朝历代君主绞尽脑汁要来攀附，把自己与周绑定，就是与道统绑定。所以，所有君主，无一例外都是“周迷”，都有化不开的“周朝情结”，周朝开国之父群体尤耶稣与门徒之在西方文明中的地位。

第一个“周迷”是素王孔子。所谓“三千弟子照青史，万古衣冠拜素王”“天不生仲尼，万古长如夜。”华夏（炎黄）两族真正融合为汉人，是在汉朝“独尊儒术”后。儒术根植周之礼乐文化。子曰“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久矣夫，吾不复梦见周公。”孔子一生，累累如丧家之犬，只为恢复周礼。“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天下归仁”就是大同社会。孔子“万世师表”“光被四表”，至今当仁不让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名片。孔子自谓：“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他的伟大贡献不在他创造了什么，提出了什么，而是传承了周文化。他的偶像是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就像造物主，孔子就是耶稣基督。孔子之后，“周迷”如过江之鲫，流为之塞。

汉高祖刘邦及其子孙都是“周迷”。刘邦本是小混混，看不起儒术，拿儒冠撒尿。遇到儒生郦食其始有改变，遇到叔孙通以周礼为蓝本，制定一整套治国制度，安定天下，小混混开始尊重儒术，并以周礼分封天下。其孙曾肖周文周武，经纬天地，威强睿德。庙号文武，曾孙武帝“独尊儒术”，步武周礼，对中华民族之形成，有着决定性影响。

书呆子改革家王莽是“周迷”。一切行事，无不对标周朝。早期的他为汉朝丞相，他以周公自许，年号“据摄”。立新后，又以文王武王自比。王莽“迷周”彻头彻尾，言必称周，行必周礼。可惜食古不化，刻舟求剑，把《周礼》《仪礼》《礼记》当做“宪法”，生搬硬套，霸王硬上弓，以古绳今，弄得一地鸡毛。

光武帝刘秀是中国几百个皇帝中的“模范生”，活学活用周礼，与王莽食古不化形成镜像。他完全对标周武王。评定天下模仿周武王，功成之后论功行赏，就是周武王分封天下。他的年号是“建武”“建武中元”，就是建立“周武功业”，谥号是光武，就是光大周武王功业的意思。

刘备、曹操一枭一奸，却都是“周迷”。刘备新野大撤退就是刻意模仿周太王别豳。曹操求贤若渴 ，吐哺握发，刻意模仿周公。

晋武帝是“周迷”，模仿周武王亦步亦趋。以孙定子模仿周太王。两晋朝臣若王导、谢安、桓温、陶侃之流，出将入相，文武兼备。或忠或奸，无一不以周公自许。

五胡十六国收官于“周”，太祖宇文泰是“周迷”，对标周文王，谥号就是“文” ，他以“周”立朝。官制竟然恢复《周礼》所定之“天、地、春、夏、秋、冬”六官。周文化善“让”，文王制“让礼”，太王“让地”，太伯“让王”，周公“让位”，宇文泰也“禅让”，把天下“让”给权臣杨坚。

杨坚是“周迷”。读《史记》入迷，以《周本纪》不窋祖孙自况。缘于“民赖其庆”而命被北地泾阳为“庆州”，其“庆”字使用至今。他设官三公六部，满血复活周礼官制，私德对标周文王，克厉自警，朝乾夕惕，死后谥“文”，随其所愿。隋炀帝也是“周迷” ，对标周武王，可惜东施效颦，东征高丽，模仿武王伐纣，威强睿德作过头，身首异处，为天下笑。

唐高祖李渊是妥妥的“周迷”，起兵晋阳，时时处处对标周武王，攻下霍州后，声称看见长安城“降扶风，杂冻雨”，与武王伐纣一模一样。于是把川县改名扶风县，定年号为“武德”（周武王之德）。他的子孙多“周迷”，李成器学习周之太伯“让王”之德，把皇位让给弟弟李隆基，自己得个“让皇帝”虚名。侄子李亨在西京“天兴县”指挥平叛，以“周之兴也，鸑鷟鸣于岐山”“凤凰之翔也，天下至德”为例，改天兴县为凤翔县。武则天更是“周迷”，赐宠臣面首名“周兴”，更唐为周。她姓武，就以女武王自况而建立“武周”。

唐亡，天下大乱。50多年更换5个朝代，史称“五代”。五代由“周”收官。郭威、柴荣、赵匡胤都是“周迷”，一而再再而三地演出周人“让德”把戏。赵匡胤因柴家“让”出帝位，自己“捡漏”，就以“让”德为尚。太子赵德芳效周人“让”德 ，把皇位“让”给叔叔，叔叔后代把幽云十六州都让出去。宋徽宗40岁就把皇位禅让，做太上皇。宋家皇位，六代又“让”回太祖直系赵昚。高宗给孝宗赵昚说，如果让地、让钱能得太平，那就“让”呗，千万别听那些收复失地，光复故土的大臣大言不惭之言。本朝以“让”为德，主张武力收回故土的岳飞非死不可。宋朝亦步亦趋周人善让之德，让、让、让，把全部国土让光让尽，末帝下海做龙王。

元朝蒙古人有匈奴基因，入住中原，高度汉化。徐达北征，元顺帝模仿周太王，“让”出大都，进入大漠。明帝也不斩尽杀绝，“让”其生存。

与朱元璋一起兴兵的陈友谅是个“周迷”，在苏州建立周朝，大封天下，诏书发出，未及落地，旋被灭。朱元璋是“周迷”，以武王自居，分封天下，26个儿子，除了早死的俩人，24个封王，精神病儿子也封个“荒王” ，他年号“洪武”，以周武王自许。儿子朱棣以“清君侧”为名靖难，逼死侄儿，还说自己效周公辅成王。别人问：“成王安在?”他不言语。周初诸贤，无论君臣，永远是后世帝王将相，无论忠奸的遮羞布。

明朝276年国祚，朝廷一直演出自比周人的“君臣斗法”大戏。皇帝无一人不自视文武，视臣奸邪；大臣无一人不自视周召，视君昏晕。各自以周人自况，龙争虎斗，把江山搞丢。

敲黑板：明朝皇帝，无不自视周之文武二王；明朝大臣，无不自视周召二臣。这是明朝一道绚丽多彩的政治风景线。

崇祯帝殉国前咬指血诏，要贼“勿伤百姓”，死到临头还不忘把自己比作仁民爱物的周文王。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吴三桂竟然也是“周迷”，他生命的绝唱竟然是在衡阳建立周朝，而且隔代传位给孙子，可见周朝深入人心到什么程度。

清朝皇帝是满人，是不是有匈奴基因不知道。但是，一入关就迅速汉化，也就是被“周化”。康熙皇帝说自己不是夷狄而是周朝确立的中华道统传人，他建立“传心殿” 供奉着皇师：伏羲、神农、轩辕（黄帝）；帝师：尧、舜；王师：禹、汤、周文王、周武王；东侧配祀周公；西侧配祀孔子。

数千年中华“道统”之宗主共11人，周朝占4个。

乾隆皇帝亲自祭祀孔子，行的是周礼中的三叩九拜顶级大礼。清朝严格执行周朝“二王三恪”制度，对明朝皇裔封“延恩侯”，世代守自家皇陵，享受本朝亲王待遇。

清朝“六部”沿袭周朝六官，让人感受到周文化的无穷魅力。周朝的直隶，仿周朝王畿（大周原）之设。

清朝灭亡前，仿周礼推崇备至的禅让制，把皇位和平地禅让民国，民国模仿周朝的“二王三恪”制度，制定《清室优待制度》，允许建立“国中之国”奉祀清朝祖先。后来，孙中山又兵不血刃“让”出总统宝座给袁世凯。这恐怕是周之制度在中国大地最后的回光返照，足见周文化无与伦比的强大生命力。

一部3700年的中华文明史，其实就是周文化所确立的“道统”的破坏与重建史，没有别的东西。无论在位保位，还是谋位篡位，都打着“周”字旗，“周”就是道统，非周就是谋反，就是大逆不道。真正的谋反者，往往打出“汤武革命，顺天应人”的“周”字旗号，标明道统身份。“大前提”必须正确，才有“政治正确”。

中华自古以农立国。后稷开创农耕文明，是中国历史的原点。迄今3700年矣。周朝国祚880多年，几乎占了1/4。周朝在宝鸡周原约370年，是中华历史的1/10，铸就以礼乐为特征的中华道统，后世谓之“纲常名教”。文字表达具见于周之《三礼》、孔孟之道、白虎通义及宋儒经典。最重要的是化作中国人的精神气质与生活方式。

《诗》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表观继承是复制，抽象继承是创新。中华道统需要我们在继承中创新，在创新中继承，“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原样复制道统不是现代人，完全抛弃道统不是中国人。只有“抽象继承”“返本开新”才是我们应取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