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藏晋韵藏乱世：晚清民初蜀中文士顾印愚

顾印愚（1855—1913）

晚清民初巴蜀文坛藏着一位极为低调的奇人，十三岁书法名动成都，半生追随张之洞幕府，诗文书画样样顶尖，却性子淡泊，临终竟嘱咐后人烧掉全部文稿，不愿文字流传世间，他便是华阳顾印愚，字印伯，世人多称印伯先生。

顾印愚的老师：王闿运、张之洞

一、少年早慧，尊经书院遇名师

顾印愚生于1855年，四川华阳（今成都双流）书香之家，自幼天赋异禀，十三岁写的行书，街坊邻里争相讨要，片纸只字都被藏作珍宝。少年时入四川尊经书院读书，是书院公认的“十六少年”之一，在这里遇上人生最重要的恩师——张之洞。

顾印愚《宋锦贉题》中集联

张之洞初见顾印愚诗文笔墨，一眼断定此子风骨超凡，直接收为入室弟子，与绵竹杨锐并称“杨、顾”，是张之洞最看重的两位蜀中门生。光绪五年，二十四岁的顾印愚一举考中举人，本是大好前程，可两次进京会试，全都名落孙山。

落第后他满心沮丧，张之洞特意宽慰他：“功名进士不过皮囊，读书人真正可贵的，是胸中所持的学问风骨。”一句话点醒顾印愚，从此他看淡科举仕途，常年追随张之洞左右，入湖广幕府，一待便是十余年，历任汉阳知县、武昌通判，半生扎根湖北武昌。

顾印愚自题“宋锦贉题”

二、半生幕府，挚友悲欢藏尽乱世心事

顾印愚的朋友圈，串联起整个晚清蜀楚文坛，相交之人皆是一时名士，其间悲欢故事，道尽时代沧桑。

1. 至交杨锐，戊戌之变终身隐痛

昔日同窗杨锐，是他年少最好的知己，两人一同求学、一同入张门，朝夕唱和。1898年戊戌政变爆发，杨锐遇害，消息传到武昌幕府，顾印愚闭门三日不出，日日饮酒，再也无心官场应酬。自此他彻底看淡宦途，公务之余只埋首诗书笔墨，不愿涉足朝堂纷争。

王秉恩信札

2. 同乡知己王秉恩，金石诗文相伴数十年

华阳同乡王秉恩（息公）是他一辈子的文友，两人同在湖北为官，闲暇便一起搜罗金石古籍，黄士陵为王秉恩刻藏书印章，顾印愚则为他题写藏书楹联。二人常常彻夜论诗、赏帖，互通信札无数，如今川大博物馆还藏有当年两人往来手札。

赵熙（1867年-1948年）

3. 蜀诗知己赵熙，隔山水互念知己

四川大儒赵熙，素来推崇顾印愚的诗。

一次赵熙进京赶考，特意绕道武昌登门拜访，不巧顾印愚外出，二人失之交臂。

行舟江上，赵熙接连写下数首怀人诗作，一路抄录印伯的诗句随身携带。

顾印愚离世后，赵熙悲痛万分，写下长篇挽诗，字字泣血，感念此生知己难再得。

乔大壮（1892年1月16日－1948年7月3日）

4. 师徒两代文脉：乔大壮、程康、程千帆

近代书法篆刻大家乔大壮，幼年便随顾印愚学艺，常跟在先生身边，记下许多旁人不知的生活趣闻。乔大壮回忆，先生家中藏满汉魏六朝、唐宋诗集，最爱集古人诗句写成楹联，偶得佳句就随手写在自制精美笺纸上，积攒满满一匣子。

程千帆（1913年-2000年）

另外，顾印愚曾在湖北程家做塾师，教授程康（国学大师程千帆之父）读书写字。

顾印愚去世后，程康耗费二十年，四处搜集散落诗文，编成《成都顾先生诗集》刊印，完整保住先生毕生诗作，这段文脉最后传到程千帆，近代学界传为佳话。

顾印愚致江瀚信札，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三、文人趣闻：讲究吃喝，一袭黑帽伴终身

乔大壮留下许多鲜活的生活轶事，把顾印愚雅致又可爱的性子写得淋漓尽致。

印伯先生是极致讲究的美食家，出游随身带竹制精致食盒，小菜摆盘极为规整，鸡丁、冬笋、酱瓜全都切得方方正正，大小统一，自成一碟冷盘。

他不爱牛羊、葱姜蒜，独爱江南河鲜，松花江白鱼、糟蒸鸭肝、马鞍桥鳝鱼，只要有名味，必要尝遍。吃饭极慢，一道菜要反复热两三遍才肯吃完，平日独爱温黄酒，酒量宽和，浅酌微醺便提笔写字，笔墨最是灵动。

顾印愚致周善培信札，选自《顾印愚集》

先生常年戴着一顶黑色绒帽，春夏秋冬从不离身，直至病逝都戴着。他还专门为这顶帽子写过戏笔小诗：“不妨老去辽东皂，哪得归从锦里鸟。”旁人笑他帽子老旧，他却毫不在意，视作随身知己。

书房取名“双玉堪”，双玉指李商隐（玉谿）、苏轼（玉局），是他一生最推崇的两位诗人；晚年自号“塞向翁”，“塞向”便是闭门掩窗之意。辛亥革命之后，天下大变，他辞官想回四川奉养母亲，时局动荡路途难行，辗转流落北京，闭门不出，断绝一切应酬，终日关在书房临帖作诗，不问世事。

顾印愚《宋锦×题》中的集联，选自《顾印愚集》

四、笔墨风骨：日临圣教，不写大字的书坛逸品

顾印愚十三岁成名，一辈子每日坚持练字，清晨小酌一杯黄酒，必临摹《雁塔圣教序》数遍，数十年从未间断。

他的行书融合王羲之、褚遂良、米芾三家笔意，疏秀温润，书卷气扑面而来，汪辟疆评价：“信手挥洒，自然清雅，同辈少有能及。”就连眼光极高的沙孟海，论近代书家，蜀地只推崇两人，其一便是顾印愚，称他为正宗米体传人。

有趣的是，他天生不擅长写大幅榜书、擘窠大字，因此常被人调侃是“斗方名士”，可他毫不在意，一生只专精小品、楹联、手札、扇面，小幅笔墨最能发挥所长，方寸之间气韵悠长。

顾印愚书法

他极爱集唐宋、东坡诗句作对联，存世大量集苏句楹联。三苏祠至今收藏三件他光绪年间手写集东坡联，其中“酒后剧谭犹激烈，花前归思自飞翻”被定为国家三级文物，笔墨清润，文辞雅致，是馆藏精品。

顾印愚行书《试倾上有》七言联，眉山三苏祠博物馆藏

五、身后遗愿：欲焚文稿，弟子苦心保全

顾印愚性情孤高，看淡身后声名，临终前亲手写下遗言，嘱咐家人：“我一生孤苦，学问无甚成就，所有诗文手稿尽数烧掉，烧不完的见到继续焚毁，一字都不要留存世间。”

家人遵从遗愿，烧掉大半手稿，等弟子程康、乔大壮闻讯赶来，只剩零星散落在各处的扇面、信札、草稿。程康于心不忍，花二十年走遍川鄂沪京，向当年先生友人、藏家征集散落笔墨，四处抄录，反复校勘，终于汇集七百多首诗作，刻印成《成都顾先生诗集》，才让他的诗文没有彻底湮灭。

顾印愚行楷书扇面，成都武侯祠博物馆藏

除此之外，还有《蔗庵集唐宋人诗句联语》手写稿、尺牍合集《安酒意斋尺牍》传世，信札全是日常与友人论诗、论帖的随笔，随意挥洒，书法价值极高。

顾印愚集联“武昌官柳年年好，幕府文章日日忙”

六、传世作品与收藏现状

1. 公立馆藏

- 四川大学博物馆：藏《安酒意斋尺牍》手札册，多封致程康、程颂万信札，为馆内近代文人信札重点展品；

- 成都画院：藏光绪年间洪雅时期行书手稿长卷，墓志铭、文稿合裱，完整记录中年笔墨风貌；

- 眉山三苏祠：三件集苏轼诗句原装对联，定级文物；

- 北碚图书馆、重庆各大文博机构，藏多通致颜雍耆手札，近年专门做古籍修复保护。

2. 民间流通收藏

顾印愚存世作品以行书对联、扇面、手札小品为主，大幅立轴少见。因为生前自行焚毁大量文稿，存世总量不多，文人藏家格外看重。市场上精品楹联、完整信札册常年受蜀地书画爱好者追捧，小品扇面清雅耐看，是近代蜀书代表藏品。

他偶作小幅山水，存世极少，传世以书法、诗文联为主；亦能篆刻，自用印章多为自刻，古雅沉静。

顾印愚书法

尾声

纵观顾印愚一生，生于乱世，有状元之才却无意功名，手握绝世笔墨却不愿留名。半生幕府见尽官场浮沉，半生笔墨寄情唐宋诗文，好友离散、山河更迭，他最后选择闭门塞窗，以一顶旧帽、一杯黄酒、一卷法帖安度晚年。

他没有吴昌硕、齐白石那般赫赫声名，可清雅温润的文人风骨，藏在每一页残存手札里，成为晚清巴蜀文脉里，安静却无法忽略的一抹墨色。

顾印愚

顾印愚书法作品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