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三,在县城开了个小五金店。老婆走的那天是去年腊月,肺癌,查出来到走,前后不到四个月。她走以后,家里就剩我一个人。儿子在省城上班,说接我去,我没去。五金店扔不下,再说,这屋子里到处都是她的影子,我舍不得走。
头几个月,我过得不像人样。早上起来煮一锅粥,吃一天。晚上关了店门回来,往沙发上一坐,电视开着,也不知道演的啥,就那么坐到后半夜。有时候想跟人说句话,拿起手机翻半天通讯录,又放下了。跟谁说呢?说啥呢?
小姨子叫秀兰,比我老婆小六岁,离婚好几年了,一个人在镇上超市打工。老婆走后的头七、三七、百日,都是她来帮着张罗。她话不多,来了就干活,擦桌子、洗被单、给我包一冰箱饺子冻上。我那时候沉浸在自个儿的悲伤里,也没怎么留意她。
她搬进来是今年九月的事。那天她打电话,说超市裁员,她租的房子也到期了,想问问能不能在我这儿借住一阵,找到工作就搬。我犹豫了一下。说实话,孤男寡女住一个屋檐下,街坊邻居看见了不好听。可她是秀兰,是我老婆的亲妹妹,这些年对我们也实心实意。我要是不答应,良心上过不去。
我说行,你住次卧吧,那屋空着也是空着。
她搬进来那天就一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东西少得可怜。我帮她把行李拎上楼,她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眼神在我老婆的遗像上停了几秒,没说话,低头进了次卧。
头半个月,我们处得客客气气。她早上比我起得早,做好早饭放桌上,自己先吃了去上班——她在附近找了个早餐店的活儿。晚上我关了店回来,她已经把晚饭做好了,菜是菜汤是汤,摆在桌上,用碗扣着保温。她自己躲在次卧里,等我吃完了,她才出来收拾碗筷。
我跟她说,你不用这样,一块儿吃就行。她说,姐夫你吃你的,我不饿。
我知道她是在避嫌。我也在避。我们俩就像同一屋檐下的两个房客,各过各的,中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转折出在十一月初那个晚上。
那天降温,风刮得窗户呜呜响。我关了店门回来,浑身冻透了,就想赶紧洗个热水澡钻被窝。推门进屋,听见卫生间里水声哗哗的——秀兰在洗澡。我坐在沙发上等,随手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
也不知过了多久,卫生间门开了。我下意识抬头,整个人就僵在那儿了。
秀兰穿着我老婆那件睡衣出来了。就是那件淡粉色的、领口带一圈蕾丝边的棉布睡衣,我老婆穿了好几年,洗得都起了毛球。她头发湿着,拿毛巾擦着,看见我抬头,也愣了一下,脚步停在客厅中间。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件睡衣我太熟悉了。以前每天晚上,我老婆就是穿着它从卫生间出来,擦着头发跟我说今天水有点凉,或者说洗发水快用完了。那件睡衣上有她的味道,有她的影子,有这九年里无数个平常夜晚的痕迹。
秀兰站在那儿,脸一下子红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她嘴唇动了动,说:“我……我洗澡忘拿换洗衣服了,看这件挂在门后面,就……”
我没说话。我盯着那件睡衣,眼眶突然就发烫了。九个月了,我以为我已经缓过来了,可那件睡衣像一把钥匙,一下子把我心里锁着的那个盒子撬开了。我想起她最后一次穿这件睡衣,是在医院的病床上,她瘦得脱了形,睡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她拉着我的手说,老赵,你以后好好的。
秀兰看我这样,慌了。她赶紧说:“姐夫对不起,我这就换下来,我洗干净给你放好。”说完转身就往次卧走,脚步急得差点绊着。
“秀兰。”我叫住她。
她站住了,没回头。
我说:“不用洗。那件……你姐穿着好看,你穿着也好看。”
秀兰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我就听见她哭了。她背对着我,手捂着脸,哭声压得很低,呜呜的,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声音。这九个月,她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我知道她心里也苦——姐姐走了,她唯一的亲人也没了,一个人在外面漂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想拍拍她的肩膀,手抬到半空又放下了。我说:“秀兰,这屋子有你姐的味儿。你穿着她的衣裳,我觉着……她好像还没走远。”
秀兰转过身,眼睛红红的,看着我说:“姐夫,我姐临走前给我打过电话。她说,兰啊,我走了以后,你帮我看着你姐夫,他这人不会照顾自己。她说这话的时候,嗓子都哑了,我……”
她说不下去了,我也听不下去了。两个四十好几、五十出头的人,站在客厅里,对着那件起了毛球的旧睡衣,哭得跟孩子似的。
那天晚上,秀兰把那件睡衣洗了,晾在阳台上。第二天我起来,看见那件淡粉色的睡衣在晨风里轻轻晃着,阳光打在上面,像镀了一层金边。我站在阳台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后来秀兰没搬走。她还住次卧,早上做早饭,晚上做晚饭,我们开始一块儿吃饭了。她还是叫我姐夫,我还是叫她秀兰。那件睡衣她再没穿过,洗干净叠好,放回了她姐的衣柜里。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某种正轨上。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我不再半夜坐在沙发上发呆了,因为秀兰会敲门说,姐夫,早点睡。她也不再躲着我了,有时候吃饭还会跟我说几句超市的闲事,说哪个老太太为了两毛钱跟她吵了半天。我听着,嘴里嗯着,心里觉得踏实。
前几天,儿子打电话回来,说爸,你要是一个人闷得慌,就找个伴儿。我说你少操心,我挺好的。挂了电话我想,人这一辈子啊,说不清。老婆走了九个月,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守着店,守着这间屋子,守着她留下的那些东西。可秀兰来了,她穿着她姐的睡衣站在我面前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人得往前看。不是忘了从前,是带着从前的那点暖,继续往下走。
那件睡衣还挂在衣柜里。淡粉色,起球的蕾丝边。有时候我开柜门找东西看见了,就伸手摸一摸。软的,温的,像握住了谁的手。
就写到这儿吧。日子还在过,店还在开。秀兰说今天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我得去擀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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