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本文已完结)请放心阅读
一九八八年的麦收,热得邪乎。
柳树沟的太阳像扣在头顶的一口铁锅,麦田里金晃晃一片,风一吹,麦浪翻得人眼晕。我二十五岁,叫李长顺,家在沟南李家洼,爹死得早,娘瘫在炕上,家里就三亩薄地、一头瘦驴、一台借来的脱粒机。
那天清早,村长周大奎叼着烟杆站在我家院门口,鞋上的泥还没干:“长顺,今儿帮我收麦。工钱按天算,管三顿饭,夜里睡我家仓库。”
我娘在屋里咳,我端着碗苞谷糁子粥,想了想,说:“成。”
不是我多热心,是周大奎家麦子多,坡上十二亩,坝里八亩,收晚了遇一场雨,全村都得跟着骂。再说,他家闺女麦香,我从小见过,扎俩辫子,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比麦花还好看。可我从来不敢多想——人家是村长闺女,我是穷得叮当响的农机手,差着不是一星半点。
一
天刚亮,我牵着驴,扛着木叉,把脱粒机绑在平板车上,往周家坡地走。
麦香已经在地头了。
她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裤腿挽到膝盖,脚上是旧胶鞋,手里攥把磨得发亮的镰刀。看见我,她没扭捏,喊一声:“李哥,驴别拴垄沟边,昨儿刚浇过,陷蹄子。”
我“哎”了一声,心里莫名松快。
周大奎在地那头嚷:“长顺,先割东坡!西风一刮,西坡的麦棵子倒一片,耽搁不得!”
那天干得狠。
太阳爬到枣树尖的时候,我后背的汗把褂子洇出个“人”字。割麦、捆麦、扛麦、上脱粒机,麦芒钻进领口,一蹭一道红印。麦香跟在她娘后头捆麦腰子,手指头勒出紫印子,也不吭声。
中午在坡根树凉下吃饭。周家送来一桶浆水、一筐冷馍、一盆炒土豆丝。周大奎端碗蹲在石磙上,招呼我:“长顺,吃,油水不多,管饱。”
他娘子贵婶往我碗里塞了个煎鸡蛋:“你李婶瘫在床上,你还得赶回去喂药,今儿多干点,婶记着情。”
我低头扒饭,鼻头有点酸。
麦香坐我对面,啃冷馍,目光在我磨破的虎口上停了一下,没说话,把自己碗里那块咸菜拨给我。
我赶紧推:“我不爱吃咸菜,你吃你吃。”
她瞥我一眼:“谁说不爱吃,你嘴角起燎泡了,少吃盐。”说完自己先红了耳根,扭头去看坡上的乌鸦。
我那会儿才明白,有些姑娘的好,不是嚷出来的,是冷馍边、咸菜尖、一眼扫过来的时候,顺手替你想好了。
二
后晌脱粒最累。
柴油机突突突震得人牙关发麻,麦秸沫子满天飞。我往机器里塞麦捆,麦香在另一头撮麦粒,周大奎装麻袋。风一旋,麦糠糊我满脸,我眯着眼,听见她咳嗽两声,用头巾把脸裹得只剩一双眼睛。
天擦黑,西坡收完,东坡还剩一垄。
周大奎直起腰,捶两下后脊梁:“长顺,今儿歇这儿。仓库腾出来了,铺盖现成,省得你黑灯瞎火回洼里,你娘也省心。”
贵婶在院里支起大铁锅,擀面、炒鸡蛋、切黄瓜,说晚上吃捞面。
我洗了把脸,井水冰得牙根一激灵。抬头看见麦香在院角喂鸡,月光刚冒头,她侧脸被镀了层薄银,手里撒一把麸皮,鸡崽子扑棱棱围她转。
“麦香。”我鬼使神差叫她。
她回头:“嗯?”
“……没啥。今儿你捆麦腰子比昨儿快。”
她“噗”地笑出来,虎牙一闪:“李哥,你哄人跟脱粒似的,一嘟噜一嘟噜的。”
我也笑。笑完又觉得不对——一个村长闺女,跟我一个穷农机手贫嘴,传出去像啥。
夜里,面吃得顶嗓眼。周大奎喝了两盅红薯干酒,脸红得像庙里判官,拍我肩:“长顺,你爹要是活着,得夸你,机器使得比人还灵性。”
我笑笑,端碗去井台涮了。
仓库在院东,土墙、小瓦、木门轴老得直叫。里头一股麦糠混着陈芝麻的味儿,墙角码着麻袋,木板床靠着北窗,床板硬,褥子薄,贵婶给我铺了层旧棉胎,扔个枕头:“夜里风钻缝,把门顶住。”
我谢过,和衣躺下。
外头蝉不叫了,狗在村口汪两声,远处有条驴哼了一声。我累得骨头像散了架,可脑子里老转:娘这会儿咳没咳?药罐子煳了没?麦香今儿手破没破?
迷迷糊糊刚要沉进去,门轴“吱呀”一声。
三
月光从门缝斜进来,地上划一道白线。
我浑身一紧,以为黄鼠狼或者野狗,正要坐起,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贴着门边落下来,像风拂麦芒:
“别出声……我怕你睡不好。”
是麦香。
我脑子“嗡”一下,睡意全飞。黑暗里,她影子瘦长,抱着一床叠得方正的薄被,赤脚踩在麦壳上,没声。
我喉咙发干:“麦香,你……”
“别喊。”她凑近两步,把薄被搭我身上,手指凉,带着井水气,“后半夜起西风,仓库北窗漏风,你脱粒一天,出了汗,睡着了一激,明早准头疼。”
我僵着不敢动。她给我掖被角,动作跟给她娘掖一个样,仔细、轻、不拖泥。
“你白天手破了吧?”她忽然问。
“……小口子,不碍事。”
“骗人。”她从裤兜掏出个小布包,里头是干净的旧棉布、一截艾草灰、半瓶紫药水,“我娘说,机器伤手别糊泥,感染起来发烧,麦收就垮了。”
我手伸出去,她借着月光给我缠。指尖碰我虎口,我下意识缩了一下。
“别动。”她声音压得更低,“又不是没见过血。”
缠好,她没立刻走,蹲在床边,像看一个不放心的大孩子。
我心跳得凶,可心里清亮:她不是来闹啥暧昧,她是真怕我睡不好、明早干不动、她爹她娘面子上过不去,更是……心疼我这个没爹管、娘病着、一个人扛机器的李长顺。
“麦香,”我到底没忍住,“你咋不睡?”
她低头,脚尖碾了碾地上的麦壳:“我娘打鼾,我睡不着。想着你白天咳了两声,脱粒机灰大……就来了。”
“这要叫人看见——”
“看见啥?”她抬眼,月光里眼睛亮得镇定,“我给帮工送床被,有啥见不得人。可你别出去说,我爹面皮薄,嫌闺女不懂避嫌。”
我鼻子一酸,说不出话。
她站起来,拍拍裤腿的麦糠:“睡吧。明儿五点起,西坡那八亩,再拖要遇雨。”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李哥,你以后别总咬着牙硬扛。人不是脱粒机,扛坏了没人给换零件。”
门轴轻响,影子没了。
我摸着那床带着皂角味的薄被,躺回去,翻来覆去。木板床硬,可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四
自那晚后,有些东西变了,又像没变。
白天人多,麦香不跟我多说话,递水时指尖一碰就收,捆麦时离我半丈远。可我知道——我镰刀钝了,她趁人不注意把磨石放我脚边;我裤腿被麦茬划了口子,收工看见灶房檐下挂着件旧长裤,兜里塞块补丁布;我娘托人捎话让我回去,她抢过扁担:“李哥你歇,我去洼里给你娘送药,顺路。”
周大奎家离李家洼五里,她真去了。
回来时我急得在院里转磨:“你一个姑娘家,五里山路,不怕?”
她把空药罐递我,额角汗珠子亮晶晶:“怕啥,狼都叫不过脱粒机。你李婶拉着我手说,麦香啊,长顺命苦,你可别欺负他。我跟我婶说——我不欺负,我心疼还来不及。”
我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别乱讲,传出去你爹给你说婆家都难。”
她笑意一下子淡了。
“李哥,你觉着,我爹说婆家,得挑有钱的,对吧?”
我没敢接。
她点点头,像早猜到了:“周家在柳树沟是体面户,我哥在县里上班,我爹巴不得我嫁到镇上供销社、粮站、农机站。你别多想。我心疼你,跟嫁不嫁没关系。”
可怎么可能没关系。
五
麦收第七天,雨没来,公粮先催。
乡里下来通知:三天内交齐,湿麦不要,瘪粒扣秤。周大奎家坝里那八亩,地势低,麦穗底下发乌,再晒一天才能达标。
可粮站排队长,迟一天少卖三十块。
周大奎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宿烟,天亮说:“先交东坡的,坝里再晾一天。长顺,你那脱粒机借我用两天,工钱照算。”
我点头。
谁知第二后晌,二婶刘氏在井台边跟人嚼舌根:
“哟,村长家闺女半夜往仓库钻,送被送药送心疼,孤男寡女的,搁旧社会得绑一块沉井咯。”
我挑水桶过去,听见“沉井”俩字,手一抖,水泼半桶。
麦香刚好端着空簸箕路过,脸“唰”地白,站住没动。
刘二婶还不收嘴:“不是我嘴毒,八十年代也讲个男女大防。李家那小子穷是穷,可穷生奸计,饱生淫心,谁知道仓库里——”
“二婶。”我放下扁担,声音不大,可全村就那会儿静,“话得说清楚。是我睡得死,门没闩紧。麦香端被进来,搁床沿就走,我连她袖子都没拽。你要编排,编排我一个男的粗心、不懂闩门、累昏了头。别拿‘姑娘家名声’当笤帚,扫谁都一身灰。”
刘二婶愣了。
麦香在背后轻轻“嘶”了下,像怪我太硬。
周大奎从茅房出来,烟杆往石台一磕:“刘家的,嘴闲出病了?麦香是我闺女,长顺是帮工,送床被就成戏文了?明儿你家庄稼熟了,别指望谁去搭手,我周大奎先记上。”
刘二婶讪讪走了。
晚上,麦香在仓库门口堵我,月亮刚圆,她眼圈红:
“李哥,你不该跟她顶。传着我名儿坏,顶多说村长闺女不懂事;传着你名儿坏,你以后说亲、出门干活,人都拿斜眼瞅你。”
我闷头:“我宁可他们瞅我,也不能让你背‘不正经’仨字。”
她忽然笑了,笑里带泪:“你这人,轴得像脱粒机螺丝。可你知不知道,我爹早就相中镇上农机站老赵家小子了,下个月来相亲。”
我像被麦叉杵了心口。
“……那你呢?”
“我娘病了十年,我哥娶媳妇要房款,我爹腰不好还硬撑着当村长。我能说‘我不嫁’吗?”她望着坡上黑乎乎的麦垛,“李哥,你是个好人,可‘好人’俩字,在1988年的农村,换不来三斗麦。”
我喉咙里像塞了把麦糠。
那晚我们没再多说。她把一样东西塞我手里——个绣歪了的老虎头荷包,装半把晒干的新麦粒。
“你爱说‘命’。我不信命,可我认账。这麦粒你留着,哪天你有了自己的地、自己的机器、自己说了算的日子,掰开闻闻,1988年夏天的风还在里头。”
六
麦收完,我回李家洼。
娘瘫在炕上,见我手上的布条,眼泪顺太阳穴流进耳窝:“长顺,娘拖垮你了。”
我给她擦脸:“娘,今年麦成色好,交了公粮,剩的磨面,够吃一冬。我还给周家脱粒挣了四十七块,咱不欠谁。”
可心里空。
周家坝里那八亩后来交粮时,验级员嫌潮,扣了秤。周大奎没吭声,回来喝了半瓶红薯干酒,半夜咳血。麦香连夜跑乡卫生院,回来眼肿得像桃。
我闻信跑去,在院外站到鸡叫。她出来打水,看见我,没惊讶,只说:“我爹这回是真老了。”
“麦香,我攒钱。等攒够了——”
“别许愿。”她打断,“穷人的愿,许一个,命就重一层。你先顾你娘。我自己的路,我自己磨。”
那年秋天,镇上农机站赵家小子真来相亲了。
据说人挺实诚,矮胖,会修柴油机,他爹是副乡长。周大奎乐得见牙不见眼,贵婶偷偷抹泪,麦香一声不响,把陪嫁的樟木箱子擦了三遍。
村里人问我:“长顺,你咋不争?”
我蹲在洼里掰苞谷:“我拿啥争?拿三亩地、一头驴、一台借来的脱粒机?拿我娘的药罐子?人得有自知之明。”
可自知之明这东西,最咬人。
七
入冬,娘走了。
走前那晚,炕席潮,娘拉着我的手,气若游丝:“长顺……别学你爹,闷头受穷还硬气。人这一生,最金贵的是‘有人惦记你’。麦香那闺女,心好……可别误她。你配不上,就远远护着。”
我点头,泪砸在她手背上。
娘闭眼时,窗外落雪,驴在棚里叹气。
我披麻戴孝,周大奎送来一刀纸、五斤猪肉、一捆粉丝。麦香没来,托她娘捎个蓝布包袱:里头是双千层底布鞋,鞋垫上绣“平安”俩字,针脚比头回见她时稳多了。
我穿上,脚心暖,可心口像被雪压住。
出殡后第三天,我卖了驴,把娘生前编的荆筐、破柜、旧被卷一卖,背个帆布包去了南方。
走那天清早,经过周家坡。麦茬地白茫茫,老鸦站在电线杆上。我摸出那半把麦粒,捏一颗咬开,“嘎嘣”响,太阳味儿还在。
仓库门锁紧了。门缝里塞着张纸条,麦香的字,歪歪扭扭:
“李哥,出去别学坏人。累了就睡,别硬熬。要是混不出名堂,回来,坡上总留你一垄麦。”
我攥着纸条,在雪地里站成根木桩。
八
南方是另一个世界。
八九年春天,我在东莞寮步的家具厂锯木头,一天十小时,口罩里全是木粉。后来去深圳宝安的纸箱厂,再后来跟四川佬学修注塑机。手上的伤从虎口长到腕子,工资从八十涨到三百,可乡愁像机器里的铁屑,蹭哪儿哪儿疼。
每年麦收,我都梦见柳树沟:金浪、蝉声、井台、脱粒机突突突。梦尾准是那句——“别出声,我怕你睡不好”。
九二年,我攒了四千块,回了一趟。
村里变了:周大奎头发全白,贵婶腰弯了。麦香没嫁赵家。
“咋没嫁?”我扛着两瓶油、一袋糖进院,装作随口问。
贵婶叹气:“相完亲,赵家小子嫌麦香‘太主事’,麦香嫌他‘嘴比柴油机还油’。拖了半年,黄了。后来又说了两门,一门要五千块彩礼,一门是二婚带娃的。麦香说,宁肯留家伺候爹娘,不拿自己换面子。”
周大奎在门槛上抽旱烟,没回头:“长顺,你在外头见世面了。你给叔交个底,这年头,姑娘家不嫁,是不是作孽?”
我闷了半天:“叔,麦香不是不嫁,是没碰着‘肯让她也喘气’的人。”
他烟杆顿了顿,没驳。
那晚我又睡仓库。
木板床换了棕垫,麻袋堆到梁下,脱粒机早淘汰了,墙角停台小收割机的底盘。半夜我还是醒了,像八八年那根筋被月光照醒。
门没响。
我走出门,看见麦香在院里石墩上坐着,手里纳鞋底,月亮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你咋不睡?”我问。
“你咋也不睡?”她反呛。
我过去,靠着老槐树:“我梦见八八年,你送被。”
她针顿了一下:“我还梦见你走那天,雪地里站成傻狍子。可我没敢出来追。追上了呢?让你带着我娘俩逃荒?李长顺,你穷的时候体面,我不敢毁你体面。”
“现在我不算太穷了。”
“可我爹病着。”她抬眼,“长顺,有些话,说出来就沉。你在外头找个别的姑娘,成家、生娃、过你的新日子。我呢,守着柳树沟,守着我爹娘的坟,守着那半把麦粒,也行。”
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鞋底抽了,攥住她两只手。
她的手粗了,指节有茧,虎口有洗不掉的紫药水印。
“麦香,我外面不是没见过女人。流水线上的、柜台里的、会写诗的。可她们笑起来,我老觉得少颗虎牙。夜里翻身,枕边没皂角味,我睡不着。”
她眼圈红了,却笑:“你嘴还是跟脱粒似的。”
“我三十二了,没房没地没爹娘,兜里四千块,回来就为说一句:周麦香,我这半辈子,就那回仓库里被人当人疼过。你要不嫌,我留下来,买牛、包地、修机器,把你爹娘养老送终,把你名儿正过来。”
她眼泪“啪”掉在鞋底上:“李长顺,你知不知道,村长闺女嫁个穷农机手,闲话能跟麦糠一样飞三年。”
“飞就飞。八八年你都不怕,我怕啥。”
九
提亲那天,柳树沟炸了。
刘二婶拍着大腿:“看看看!我就说仓库那晚不干净!村长家闺女叫个外村穷光蛋‘收’了!”
周大奎把烟杆往桌上一拍:“放屁!我闺女干干净净,长顺堂堂正正。当年要不是他,我坝里八亩麦全霉进泥里,你刘家能借上三斗面?人帮工累得吐血,你倒嚼出臭味了!”
贵婶抹泪:“麦香自己肯,我就肯。可长顺,你得应我一句——以后不让她受屈。”
我跪在堂屋土地爷前,磕三个头:“婶,我李长顺这辈子,自己啃窝头都行,绝不让麦香夜里掉泪。”
麦香在旁边站着,没拦,等我又要给周大奎磕,她一把拽住我后领:
“别磕了,老骨头经不起。李长顺,你记着,我不是图你跪,是图你以后吵架了,别摔门、别夜不归宿、别把‘我养你’挂嘴上。”
我笑:“那你图啥?”
“图你脱粒机坏了还会哼歌,图你被狗追还回头拎着我的药罐,图你穷得叮当响还知道把咸菜拨给我。”她顿了顿,“图你那回,没把我当‘村长闺女’,也没把自己当‘下人’。”
九三年春,我们结婚。
没轿车,我借了乡里那台旧四轮,车头扎两朵纸花。麦香穿件红棉袄,裤脚还是挽着,鞋是她自己纳的“平安”。周大奎喝醉了,拉着我的手:“长顺,我闺女犟,你让着点。可该硬的时候,你也得硬——别让她娘家、婆家、村里、世道,把她磨小了。”
我点头:“叔,我不让她小。”
十
头几年,真苦。
我包了坡上二十亩荒地,种麦、种苞谷、种黄豆。买台二手收割机,跑邻村脱粒。麦香在村小代课,一个月九十二块,回来还要喂猪、和泥、给我缝破手套。
九五年发大水,坝里淹了,麦子倒伏,机器陷进泥里。我光膀子蹚水拖机子,麦香在岸上递绳,泥点子溅她一脸。
她忽然笑:“李哥,你后背跟泥鳅似的。”
我骂:“这时候还贫!”
她喊回来:“贫才活得住!要是天天苦着脸,早叫水冲跑了!”
可日子不止有泥和笑。
九七年,我娘家没娘家了,麦香她哥周麦囤从县里回来,脸不是脸:
“妹,你嫁个开收割机的,现在全村笑我‘村长儿子不如农机仔’。我单位分房要两千集资,你给不给?”
麦香沉默半天:“哥,我嫁人不是开银行。这两千,我跟你妹夫商量,能帮就帮,不能帮,你别拿‘我亏了’压我。”
麦囤拍桌子:“周家养你这么大,你就拿‘商量’糊弄?”
我也火了:“麦囤,你妹没跟你要过一分彩礼,周家盖西厢房我出了三个月工,你媳妇坐月子我跑镇上送过三回羊腿。亲情不是拿算盘拨的。”
麦囤指我:“你个外村的,少插嘴!”
麦香“哗”地把碗搁桌上:“他是我男人,不叫外村,叫家里人。哥,你要钱,我有一百五十三块存款,全给你。再多,没有。你嫌少,以后别叫我妹。”
那晚麦囤走了,摔了院门。
麦香趴炕上哭,不是哭钱,是哭“兄妹”俩字,原来也会长出刺。
我给她揉后颈:“别哭。咱俩是一家人,别家是别家。”
她闷声:“李长顺,你要哪天也拿‘我为你牺牲多少’压我,我就跑。”
我笑:“你跑,我开收割机追。追到天边,也给你送被。西风一起,怕你睡不好。”
她“噗”地笑出泪,捶我一下。
十一
零零年前后,村里年轻人全往外跑。柳树沟剩老弱病残,麦地撂荒一片。
我咬牙贷款买了台联合收割机,跑河南、安徽、江苏,跟着麦浪走。五月南阳,六月周口,七月回陕西,叫“麦客”。
头回出省,麦香把荷包缝我内兜:“别学人赌钱、别跟人喝断片、别看人家媳妇多两眼。挣多挣少,人回来就行。”
我摸她脸:“你咋不说‘别拈花惹草’?”
她瞪:“怕你记不住。三条够多了。”
麦客生涯,晒掉三层皮。有回在安徽宿州,机器主轴断在夜里,老板扣工钱,同行的老王劝我:“长顺,账不能这么算,明儿把表多拨两千转,东家看不出。”我摇头:“八八年我娘教过,穷归穷,账不能糊。糊一次,手就脏了。”
那年挣了八千四,回家时晒得像块焦炭。麦香在村口大槐树底下站着,手里攥个保温壶,风一吹,蓝布衫贴着腰。
我跳下车:“咋不进屋等?”
她嘴硬:“树又不要钱。再说了,怕你半夜睡卡车里,没人给你送被。”
我鼻子一酸,抱住她。她在我背上捶两下:“臭,一身柴油味。”
“你八八年不也说,汗味混麦香,好闻。”
“那是哄你干活。”
“现在呢?”
“现在……闻惯了。”
十二
可婚姻这东西,不是送被、送麦粒、追着卡车跑,就能一直暖。
零三年,麦生七岁,上村小。我常年在外,麦香又教书又种地又伺候周大奎,累出胆囊炎。有回我收完麦回家,看见她蜷在炕上,额头沁冷汗,锅里有碗没煮熟的糊粥。
我火气“腾”地上来:“咋不打电话?机器上我听见传呼,还当是麦生摔了!”
她苍白着脸笑:“你在外头挣的是大钱,我这点疼,犯不着半道撂挑子。再说,你李长顺一接到信,准连夜开机器往回赶,路上多险?”
“你拿命赌我心疼?”
“我不是赌。”她声音虚,“我是……怕你觉得,一打电话,就成了‘我离了你不行’。李长顺,我也有面子。”
我蹲在炕前,攥着她手,像攥着八八年那床薄被。
“麦香,咱俩别搞这套。你疼了就喊,我丢活儿也得回。你越硬,我越怕——怕你哪天硬断了,我连句‘别撑’都没来得及说。”
她闭眼,泪顺太阳穴流进耳窝,跟我娘那回一模一样。
“李哥,我有时候恨你。”
“恨啥。”
“恨你让我知道,被人当人疼是啥味。知道了,就再也受不了别的将就。”
我低头,额头贴她手背:“那咱谁也别将就。”
十三
零六年,周大奎走了。
走前那个夏夜,老村长把我和麦香叫到炕前,窗外卖麦子的脱粒声早没了,满村是联合收割机的轰鸣。他手像枯树根,攥着我俩:
“长顺,麦香……周家在柳树沟算个体面姓,可体面不是压人。我当半辈子村长,最对得住的,不是乡里,是——没拦麦香嫁你。”
麦香哭:“爹——”
“听我说完。人这一生,地会荒,麦会黄,机器会旧。可夜里有个人,怕你睡不好,给你送被、给你缠手、给你留半把麦粒……这福气,比当村长值。”
他看我:“长顺,我闺女犟,你也犟。俩犟种过日子,别比谁硬,比谁先软一句‘算了,先吃饭’。”
我眼泪砸在他手背上:“叔,我记下了。”
他笑了下,像看见八八年坡上那个蓝布褂姑娘,接着手一松。
窗外的风正巧掀起麦香衣角,像三十年前那阵风,又回来了。
十四
中年以后,日子像脱粒后的麦糠,轻了,也净了。
麦生考去省城读师范,走那天,麦香站在校门口看了很久,像当年她送我出村。我拎着编织袋跟后头:“看啥,儿子又不是麦苗,还能让风吹歪了?”
她轻声:“你不懂。孩子一走,家里就剩两台机器、两口锅、两个老头老太太。我怕——”
“怕啥,我还在。”
“怕你哪天也走。不是死,是心走。好多夫妻,孩子一离窝,俩人坐一桌吃饭,像两袋麦,挨着,不说话。”
我愣了下,把袋子放下来,拉她到路边卖凉粉的板凳上:
“周麦香,你听好。我李长顺这辈子,最会修机器,最不会说肉麻话。可你记着:你胆囊炎那年,我连夜从周口往回开;你爹走那年,你哭晕在灵前,是我背你回屋;你五十岁更年期,半夜烘鞋把鞋底烧了,是我蹲院里给你补。咱不是没冷淡过、没吵到分被睡过、没‘离了算了’闪过脑壳。可每次半夜起风,我翻身看见你眉头皱,还是想给你掖被角。”
她低头,搅那碗凉粉,辣椒油一圈一圈散:
“李哥,我也不是没后悔过。后悔没嫁镇上赵家,去供销社站柜台,冬暖夏凉。可有一回,赵家那小子在县医院撞见我,挺着肚腩说‘麦香你咋还这么瘦’,他连我胆囊炎都不知道。那一刻我晓得——体面是给别人看的,被子是给自己盖的。”
我笑:“说人话。”
她抬头,虎牙还在,只是牙有点黄:
“被你气了一辈子,也暖了一辈子。值了。”
十五
六十二岁那年,麦生带孙女回村。小丫头叫禾禾,五岁,追着老母鸡满院跑,摔了跤不哭,爬起来喊:“爷爷,麦子为啥是黄的?”
我坐在老槐树下,膝盖上搁着那半把麦粒——早空了,壳都脆了,可我还留着。
“因为太阳晒的,汗泡的,有人半夜怕你睡不好,悄悄送来的。”
禾禾听不懂,麦香在灶房探出头:“别瞎教,孩子明天问老师‘怕睡不好’是啥,老师以为咱家讲鬼故事。”
我笑。
傍晚,禾禾睡了,麦香端两碗银耳汤出来,坐我旁边。风里全是新麦的味,坡上早不是我们年轻时的坡了——收割机一夜收完,年轻人不在家,麦茬地里立着光伏板。
她忽然说:“李哥,要是八八年那晚,我没去仓库,咱俩咋样?”
我想了想:“你照样得嫁,我照样得穷。可没那床被,我可能早累出病,娘走前连口热汤都没人煮。你那晚不是送被,是把我这条命,从硬扛里拽回来。”
她眼里有泪,没掉:
“我那晚也怕。怕我爹骂,怕刘二婶嘴,怕你醒来以为我轻浮。可我更怕——那么好个人,脱粒一天,夜里冻得缩成虾,没人管。”
“咋就‘那么好’了。”
“你割麦不糟蹋穗,喂驴先饮井水,给我娘捎药不走捷径踩麦苗。穷归穷,骨缝里干净。”她端碗,“李长顺,我这一生最对的一次决定,不是代课、不是种地、不是养麦生,是八八年半夜,赤脚踩麦壳,去给你盖被。”
我端碗碰她碗:“我也是。最对的一次,不是买机器、不是跑麦客、不是跟哥吵、不是送爹走——是没在你爹说‘彩礼不要,只要一句话’时,怂得掉头跑。”
月光爬上窗台,跟八八年那道门缝里的白线,一模一样。
十六
去年冬天,雪大。
麦香胆囊炎又犯,住院三天。我守床边,护士小姑娘偷笑:“大爷,你半夜起来给大娘掖被角,还小声‘别出声,怕你睡不好’,以为拍电视剧呢。”
麦香脸红,瞪我:“老不正经,八十八分贝你小声个啥。”
我嘿嘿笑:“习惯了。八八年学的。”
她转头跟护士说:“别听他。这老头年轻时候,连被角都不会掖,脱粒机一响,睡死像头驴。”
护士走后,她攥我手,力道不大,可准。
“李长顺。”
“嗯。”
“下辈子,还当村长闺女不?”
“不当。当李家洼最穷的寡妇都行,只要隔壁仓库住着你。”
“呸,寡妇咋住仓库。”
“那我当穷农机手,你当邻村姑娘。麦收头晚,我先把门闩紧,等你来,我给你缠手、你给我盖被,谁也别嫌谁。”
她笑了,眼尾皱纹挤成一朵老麦花:
“行。可这回,你别出去二十年才回来。头三年就富,咱买空调,不靠西风也睡得香。”
“成。买两台,一台你纳鞋底,一台我修机器。”
“谁跟你修机器,我跳广场舞。”
“跳也行。我在边儿上递水,怕你跳不好。”
十七
今早,我又梦见八八年。
坡上金浪翻,脱粒机突突突,麦香蓝布褂上沾着麦糠,虎牙一闪:
“李哥,西风要起,仓库漏风。”
我说:“知道。被你送过了。”
她笑:“那这回,换你给我送。”
我抱着一床新棉花被,赤脚踩麦壳,轻轻掖她被角,学她当年那句:
“别出声……我怕你睡不好。”
她闭上眼,睫毛颤了颤:“李长顺,你这人,轴了一辈子,就这句,及格。”
梦醒时,窗外的广州没有麦浪,只有楼下阿婆喊“收纸皮”,空调外机滴水。
可枕头边,麦香还在,呼吸匀匀的,白发贴着额角。
我伸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没出声。
人这一辈子,哪有那么多惊天动地。
不过是——
八八年夏夜,一个村长闺女,赤脚抱被,蹲在仓库门边,小声说:
“别出声,我怕你睡不好。”
后来几十年,一个穷农机手,把这句话,捂在胸口,捂成屋里的灯、锅里的汤、病榻前的手、吵完架先去热馍的那个人。
婚姻不是谁征服谁。
是你在最累最穷最不知道明天在哪儿的晚上,有人怕你睡不好;等你老了、慢了、脾气倔了,你还愿意翻身给她掖被,说一句:
“别怕,我在。”
禾禾昨天在院里问:“爷爷,麦子熟了为什么要赶紧收?”
我还没答,麦香在藤椅上摘豆角,头也不抬:
“因为熟了不收,一场雨就完了。可人不一样——人啊,哪怕老了、穷了、皱了、吵散了又和好,只要夜里还惦记对方‘睡得好不好’,这日子,就永远没黄透,永远能再磨一袋新面。”
我看着她,阳光从老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她手背的老年斑上。
像八十八年那道月光。
也像我们这辈子,所有没说出口的“我爱你”——
都藏在“怕你睡不好”里。
(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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