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敬瑭割让幽云十六州始末（一）

公元933年，后唐第二任皇帝李嗣源病逝，其三子李从厚继位。934年，李嗣源养子李从珂率军攻入都城洛阳称帝，李从厚出逃，被李从珂部下所杀。李嗣源的女婿石敬瑭手握重兵，并且一直与李从珂不合，所以李从珂即位后就想除掉石敬瑭。石敬瑭是河东节度使，辖今山西中部，驻太原，按惯例，新帝即位，他要进京朝贺，李从珂借机将他扣留在洛阳。然而当时另一个军阀、同样是李嗣源女婿的赵延寿驻开封，离洛阳不远，如果就此除掉石敬瑭，赵延寿难免因兔死狐悲之情而造反，威胁洛阳安全。李从珂新即位根基不稳，权衡一番后还是决定放石敬瑭回太原。

石敬瑭回到太原后，暗中积敛钱粮以备不测，并以生病为由，请求解除兵权和移驻他处，以试探李从珂。李从珂皇位稍固，直接就同意了，还将驻临汾的建雄军节度使张敬达调到代州（今山西代县）牵制他。石敬瑭心想你TM不按套路出牌啊，遂与下属刘知远（即后来后汉的建立者）和桑维翰商议。结果三人想法一致：固守太原，拒绝调动，李从珂得位不正，不服者甚多，可先联络周围的节度使一起对抗李从珂，如果形势不利，再向契丹求援。

936年6月，石敬瑭回绝了李从珂的调令，并称李从珂作为李嗣源的养子，没有资格继承皇位。李从珂大怒，诏削其官爵，并出兵讨伐，还杀了他在洛阳的全部亲属，包括他的两个儿子石重殷和石重裔。而河东周围的节度使军中，响应石敬瑭的总共只有两三千人，有的还没跑到河东，就让统帅给砍了。石敬瑭在愤恨和压力中撑到8月，只好命桑维翰写信向契丹求救，称愿认契丹皇帝耶律德光为父，并许诺事成之后割让幽云十六州。刘知远劝石敬瑭只需向契丹称臣，加多赠送财物即可，认父和割地太过了，将来恐怕会成为中原大患，石敬瑭不听，即派密使联络契丹。

其实对石敬瑭来说，认耶律德光为父并不存在道德障碍，因为后唐的奠基者李克用跟契丹国的建立者耶律阿保机拜过把子，李克用的养子李嗣源跟耶律德光也是拜把兄弟，石敬瑭虽然比耶律德光大11岁，但作为李嗣源的女婿，却要小耶律德光一辈。唐末至五代十国时期收养子成风，收养子的人旨在拉拢人心，认义父的人也想找个靠山，彼此各取所需，像李克用有个养子叫孙重进，只比他小一岁。有这两个基础，加上当时的形势，可能石敬瑭觉得认耶律德光为父不算吃亏。

再说割让幽云十六州（也称燕云十六州）。为便于后文叙述，这里先把十六州的名称和对应的今地点列出来。其中幽（今北京市主城区及其周边地区）、顺（今北京市顺义区）、檀（今北京市密云区）、蓟（jì，今天津市蓟州区）、瀛（今河北河间）、莫（今河北任丘）、涿（zhuō，今河北涿州）七州主要位于古燕（yān）国境内，故下文合称燕地七州。云（今山西大同）、应（今山西应县）、寰（今山西朔州东）、朔（今朔州市主城区及其周边地区）、蔚（yù，今河北蔚县）、新（今河北涿鹿县）、武（今河北张家口市主城区及其周边地区）、儒（今北京市延庆区）、妫（guī、今河北怀来县）九州均在代州（今山西代县）以北，故下文合称代北九州。

幽云十六州地理位置图（请横屏查看）

幽云十六州及其附近地区一览（请横屏查看）

与很多人想象的不一样，石敬瑭并不实控幽云十六州中的任何一州。燕地七州是卢龙节度使赵德钧（赵延寿义父）的地盘。代北九州中，云州属大同军节度使，朔州属振武军节度使，应、寰二州属彰国军节度使，新、武、儒、妫四州属威塞军节度使。石敬瑭起事后，大同、振武、彰国三军听从李从珂围攻太原，威塞军则按兵不动。剩下一个蔚州虽然属河东节度使，但蔚州刺史张彦超素来与石敬瑭不睦，早在930年之前就投降了契丹，蔚州也就成了契丹在代北的飞地。张彦超还屡次出兵牵制后唐军队，配合契丹南侵。为什么后唐不把蔚州夺回来呢？因为代北四节度使离契丹太近，都怕契丹吞掉自己的地盘，谁也不愿意帮朝廷去打蔚州，从而得罪契丹，后唐也就默认这块飞地存在了。

可见石敬瑭非常鸡贼，只想先脱困，根本没想后续怎么兑现承诺。但耶律德光却很爽快地答应了，因为契丹从建国至今的近二十年里屡次南侵，始终没能在幽云地区站稳脚跟，现在中原有人以割让幽云为条件主动请他出兵，他真是求之不得。他回复石敬瑭要到仲秋才能南下，那时正值马匹膘肥体壮，骑兵的冲击力更强，再者也想石敬瑭继续消耗实力，将来更加依附契丹。

石敬瑭苦苦支撑，以至于都亲自上城墙冒着矢石指挥战斗了，而太原城中的粮草也所剩无几。终于到了9月仲秋，耶律德光亲率五万大军经代北南下，通过恒山雁门关，于10月初抵达太原北面，一路都没遇到像样的抵抗。因为代北的大同、振武、彰国三军和驻守代州的张敬达都去围攻太原了，义武军节度使杨光远又建议李从珂故意放契丹军入雁门关，再在忻定盆地内将其包饺子消灭。想法很好，但代州和忻州的后唐守军见契丹军势大，吓得直接放他们过去了。契丹军采用诱敌设伏的战术，初来就歼灭围攻太原的后唐军一万余人，石敬瑭也派刘知远趁势出击，活捉后唐军千余人，持续三个多月的太原之围遂解。石敬瑭亲出太原城北门迎见耶律德光，两人执手而语，相见恨晚。随后两军配合，将张敬达、杨光远等诸路后唐军反包围在太原附近的晋安寨。

李从珂急遣赵德钧等四路大军救援晋安寨，大臣龙敏建议拥立李赞华为契丹国主，可由赵德钧等人护送他回契丹。李赞华就是耶律阿保机的长子、耶律德光的胞兄耶律倍，阿保机去世后，本应由他继位，但他醉心汉化，为生母述律太后等契丹保守派所不喜，他们支持不那么激进且声望更高的皇次子耶律德光。耶律倍被迫“让国”，并受母亲监视，后来逃出契丹投奔后唐，由李嗣源赐名李赞华。龙敏的建议当然不是真想帮李赞华，而是要分耶律德光的心，为救援晋安寨甚至消灭石敬瑭争取时间。李从珂将这个建议交与宰相们讨论，宰相们争执不休，他便犹豫起来，最终没有采纳。

赵德钧也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一边不紧不慢地往太原赶，一边以奉皇帝之命讨伐石敬瑭为由，不断收编沿途的军队，赵延寿也被遣往晋安寨救援，便率部归附了赵德钧。晋安寨后唐军苦候援军不至，却望见太原城外好不热闹。11月，石敬瑭在耶律德光的支持下，于太原城郊登基称帝，建国号晋，史称后晋，耶律德光亲自为他披上契丹服饰。讽刺的是，11年后，耶律德光在开封以契丹皇帝的身份践中原天子位，用的却是中原礼仪。随后石敬瑭书面承诺割让幽云十六州，加每年贡绢帛三十万匹。虽然到这时石敬瑭仍未实控幽云十六州中的任何一州，但耶律德光已将诸州视作囊中之物，因为契丹这次南下实在太顺利了。

同时，赵德钧终于走到了团柏（今山西祁县东），率领的军队已有五万上下，便磨蹭着跟李从珂谈条件，要他任赵延寿为成德节度使，驻守镇州（今河北正定县）。镇州东接卢龙节度使辖区，西面则是华北平原与山西高原之间最宽的一条天然通道，也就是太行八陉中的井陉。如果赵德钧控制了镇州，再灭掉石敬瑭，他的燕地七州就能与河东连成一片，这样西北角的代北九州迟早也会被他收入囊中，这算盘珠子打得都崩到李从珂脸上了。

李从珂早就不满赵德钧沿途挖墙脚的行为，只是想着要他救援晋安寨，先前一直憋着怒气催促他加速行军，这时对他的过分要求自然不能答应。赵德钧就停在团柏反复要求，那意思很明显，你要不遂了我的愿，我就不进军。双方拉扯了一个多月，李从珂终于发飙，怒回道：“你要是打退了契丹贼寇，我这个皇帝给你做都行，你要是再要挟我，恐怕会落得犬兔俱死的下场。”其实早在石敬瑭联络契丹前，赵德钧就跟契丹眉来眼去了，既然李从珂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一不做二不休，这边厢把耶律德光之前赐的甲马弓剑送给李从珂，说您看我正在跟契丹沟通退兵事宜，那边厢又联络耶律德光，说立我为帝，我立即带您去攻克洛阳，然后我们约为兄弟之国，你为兄，我为弟，至于石敬瑭，还是继续做他的河东节度使。

耶律德光不免动了心，准备答应赵德钧，因为赵德钧的兵多，李从珂派遣的另一路军队也快赶到太原，加上晋安寨的后唐军，合起来契丹未必打得过，而且自己孤军深入，代北各州残留的守军可能断自己后路。这下该轮到石敬瑭紧张了，急派桑维翰去游说耶律德光，桑维翰凭着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外加死皮赖脸、影帝附身般脸涕泪横流地跪在耶律德光帐前求了一整天，耶律德光终于回绝了赵德钧的使者。

我在读《资治通鉴》相关记载时有种感觉，就是耶律德光被桑维翰的诚意感动，才会维持与石敬瑭的约定，他在割让幽云十六州中的作用其实被夸大了。诚然，桑维翰作为割让幽云十六州的促成人，罪责不可谓不大，司马光的笔法自有其意味，但却容易让人忽略耶律德光回绝赵德钧的真实原因，那就是他跟赵德钧根本谈不拢。

耶律德光一直有心进取中原，而要进取中原，就绕不开幽云十六州。代北九州相对容易攻取，因为云州北面的阴山山势较平缓，容易翻越，耶律德光曾于934年亲征云州，先头部队甚至都打过了恒山，后因萧皇后难产去世而退兵。但燕地七州，准确地说是幽州城就非常难打了。城池北面是天险燕山，西北方是雄峻的居庸关，契丹不管是翻越燕山，还是直接进攻居庸关，都会先被消耗一波，到幽州城下时要么损兵折将，要么粮草吃紧。幽州的城墙也比其他城池更高更宽，而且有两重，非常难攻破。再就是幽州平时可以就近吸纳华北平原的粮食做储备，应对战时敌人的围困。如果绕过幽州去打其它州，幽州城内的守军又会出来骚扰你或者断你后路。而上述情况契丹几乎都验证过。

917年，耶律阿保机破居庸关后围攻幽州，幽州坚守200多天后，终于等到李嗣源率领援军大破契丹军，契丹军翻越燕山撤退。921年，阿保机再度举兵寇燕地，连下檀、顺、涿等州，就是不打幽州。李存勖（后唐建立者、李嗣源义父）从镇州率军迎击，分别在新城（今河北高碑店）和望都大败契丹军。契丹军在撤退途中又遭遇罕见的大雪，损失惨重。此后契丹屡次入寇，先后攻占平州（今河北卢龙县）和营州（今河北昌黎县），才在燕山以南站住脚跟，但因幽州仍归属于中原政权，契丹无法继续推进。

耶律德光想要幽州，赵德钧不可能给，那可是他的大本营。石敬瑭虽不实控幽州，但耶律德光已有他的背书，将来就算他不认账，耶律德光也在道义上占优。而且从解太原之围到反包围晋安寨的后唐军，他与石敬瑭之间已经建立了某种信任，赵德钧却一直在跟他玩暧昧。石敬瑭尚未完全脱离困境，更需要依附契丹，赵德钧手握重兵，更像是在契丹与后唐之间待价而沽。

其实赵德钧开出的条件中，最吸引耶律德光的是能进入洛阳，对他这个来自游牧及渔猎地区的统治者来说，这就是解锁了王者级别的成就，毕竟洛阳对中原王朝的象征意义不亚于长安。不过仔细一想，这个成就没啥实际意义，到时候做中原皇帝的是赵德钧，幽州仍旧在他手里，契丹要往南推还是很困难，自己忙活半天，怕不是为赵德钧做了嫁衣裳。当务之急还是先破掉晋安寨，阻止各路后唐军会合，自己孤军深入的局面才会打开。所以耶律德光选择石敬瑭，主要原因不是桑维翰的“诚意”，而是基于实际利益的考量，诚意在巨大的实际利益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按说到了这个地步，赵德钧不应该再首鼠两端了，但此人缺乏军事才能，不敢跟契丹军刚正面，便继续按兵不动。这时候龙敏又建议可选一千精骑突袭契丹军，晋安寨后唐军如果知晓援军就快到达，士气必然大振，便有希望突破包围，李从珂仍未采纳。就这样，救援晋安寨最后的时机也坐失了。

936年12月，晋安寨中粮草断绝，将士只能吃饿死的战马充饥。杨光远劝张敬达投降契丹，张敬达不肯，杨光远遂暗杀张敬达，斩其首向契丹献降，晋安寨告破。耶律德光感念张敬达忠心，收其尸首安葬并祭奠。随后石敬瑭留养子石重贵守太原，与耶律德光一起南下攻团柏。赵德钧身为主帅，竟然与赵延寿先跑了，剩余的后唐军自然一触即溃，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937年1月，逃到潞州（今山西长治）的赵德钧父子向耶律德光投降，并被掳回契丹，后分别于938年和948年卒于当地。

可能有人会觉得奇怪：赵德钧这个草包是怎样当上卢龙节度使这种重镇一把手的？简单地说就是押对了宝，早年跟了正在事业上升期的领导。913年，李存勖攻打割据幽州的刘守光，还只是幽州军校的赵德钧率手下暗中投靠李存勖，并得到厚待。他非常会来事，跟着李存勖鸡犬升天，逐步做到卢龙节度使。可惜他的技能全都点在了投机钻营上，到了需要打硬仗的时候就原形毕露。而随着赵德钧势力的瓦解，燕地七州很快被契丹实控。

耶律德光知道中原百姓反感契丹人，只派五千契丹骑兵护送石敬瑭南下，自己和契丹军主力则留在潞州做后盾。石敬瑭率河东军直扑洛阳，沿途后唐军几乎望风而降，李从珂见大势已去，派宦官杀掉李赞华，随后自焚，后唐灭亡。

937年3月，契丹军班师经过代北。此时代北九州名义上已属契丹，故大同、彰国、振武三镇节度使都来拜见耶律德光，耶律德光将三人扣留，稍后威塞军节度使亦降，至此四镇所辖应、寰、朔、新、武、儒、妫七州归附，唯云州在节度判官吴峦的率领下固守，契丹围攻数月竟不能克。7月，石敬瑭派使者前往契丹交割幽云十六州。8月，石敬瑭召吴峦回洛阳，不久后云州归附契丹，加上早就投降的蔚州，代北九州也全部为契丹实控。

938年12月，石敬瑭向契丹献幽云十六州地图和户籍，完清了所有的割让手续。契丹即以燕地七州设幽都府，升幽州为南京，足见对幽州的重视。1044年，辽国又以云州及周围地区设大同府，升云州为西京，以防范西夏的进攻。

割让事件还有个尾声，959年，后周世宗柴荣北伐，收复了瀛州和莫州，并推进到瓦桥关和益津关，隔着巨马河与辽国对峙。柴荣随即以瓦桥关为雄州（今河北雄县），以益津关为霸州。从这两个地名可知柴荣的雄心，可惜天不假年，不久后柴荣病逝，北伐中止。此后宋代周兴，宋辽便以巨马河为界，直到辽国灭亡，两国都没能实质性再向前推进。宋朝想收复剩余的十四州，辽国也想夺回关南的瀛州和莫州，却都以失败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