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K73三人一象组合坑_中国新闻周刊受访者供图
考古队清理K73坑时发现，坑底是一头幼象，颈下挂着一枚铜铃。铜铃旁边，是三具人骨。三个人，一头象，一同封存在商王陵区的泥土里。
王陵区发掘现场_社科院考古所供图_新华社
这不是电影情节。2026年1月，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在安阳殷墟王陵区通报了一项震动学界的发现：19座中小型祭祀坑中出土了大量野生动物骨骼，这是中国迄今发现最早的人工饲养野生动物群，相关成果已在《考古》期刊发表。
商王养的“宠物”清单，比你想的野得多。
03_祭祀坑出土铜铃实物_社科院考古所供图_新华社
04_K99祭祀坑俯拍_数字标注处为铜铃_社科院考古所供图
铜铃不会说谎
在这批祭祀坑中，13座出土了铜铃，共29件。部分动物的颈部或头部附近，留存着挂铃的痕迹。
“铜铃是驯养的标识，”助理研究员李潇檬说，“表明这些动物可能并非临时狩猎所得，应是商王等高级贵族园囿中专门饲养的珍禽异兽。”
铜铃本身也透露出信息。大动物配大铃，小动物配小铃。这意味着铜铃不是随便找件青铜器凑数，而是按动物体型定制的。定制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一个持续运转的管理体系，有人负责给动物量尺寸、配铃铛、日常佩戴。这不是临时抓一只老虎来祭祀，这是年复一年的圈养日常。
05_K78人与猛兽组合坑_K93鸟坑_拼版_中国新闻周刊受访者供图
猛兽全是“孩子”
另一个被反复验证的细节，更耐人寻味。
这批带铜铃的野生动物，几乎全是未成年个体，没有一个是成年的。虎、豹、狼——这些在今天看来根本无法驯服的猛兽，在商代的祭祀坑里，是被从小养大的。
逻辑并不复杂。野生动物从幼崽养起，才有驯化的可能。商王获取这些动物的方式，不是打猎时撞见一只成年虎直接拖回来，而是有专门的获取渠道——可能在狩猎中捕获幼崽，也可能通过方国进贡。幼崽带回园囿，专人喂养，挂上铜铃，日复一日，直到祭祀那一天。
这套操作模式是固定的，重复的，制度化的。
三个人，一头象
K73坑的发现，把这套体系的“人”的层面推到了前台。
考古队最初将这个坑登记为疑似马骨。重新清理到底后，确认是3人1象的组合。幼象颈下挂着铜铃，三具人骨与它同坑。学者判断，这些人骨的身份是饲养者——三千年前的“驯兽师”或“动物园管理员”。
三个人养一头象。这个配置本身就是数据：大型野生动物的日常管护，需要多人轮替。喂食、清洁、牵领、看护，每一项都是体力活，每一项都需要经验。驯兽师不是临时工，他们与动物之间可能建立了长期的相处关系。而当商王需要祭祀时，动物被埋入祭祀坑，驯兽师也随之殉葬。
这不是“宠物”的温情故事。这是王权对动物、对人力的双重占有。
一头牛和一整个时代的终结
祭祀坑里还有圣水牛。这种动物在商代并不罕见，它的角被制成盛酒器“兕觥”，是重要的礼器。但今天，圣水牛已经不存在了。
它灭绝于东周时期。原因有二：中原地区气候转冷，以及商人对它的过度捕杀和栖居环境的破坏。
殷墟祭祀坑中集中出现的圣水牛骨骼，正是这场“过度捕杀”的一个切面。商王用圣水牛祭祀祖先，一次埋入不止一头。甲骨文中也记录着商王田猎时捕获的动物，鹿、虎、象，都曾出现在卜辞里。
3000年前，商王在安阳养着老虎、豹子、圣水牛、大象，脖子上挂着铜铃。3000年后，圣水牛彻底消失，河南地区的大象也早已南迁至西双版纳。那些铜铃还埋在土里。
06_王陵区第五地点祭祀坑发掘区_中国新闻周刊受访者供图
这不是“动物园”，这是国家机器
中国考古学会动物考古专业委员会主任罗运兵给出了一个更长的历史坐标：殷墟这批人工饲养的珍禽异兽群，应是后来秦汉帝陵珍禽异兽坑制度的源头。
秦始皇陵有珍禽异兽坑，汉文帝霸陵也有动物从葬坑，学者称之为“象征皇家陵园的地下苑囿”。这条线索从商代晚期一直延伸到秦汉，贯穿了中国早期帝国礼制的一条暗线。
牛世山用“标准化”概括了这套体系：标准化的获取——商王有专门的狩猎区或获取渠道；标准化的饲养——园囿有专人管理，铜铃按体型定制；标准化的祭祀——王陵区的祭祀坑不是一次性埋的，是定期祭祀、一代代积累下来的。
驯象、驯虎、驯豹，都在这个体系里运转。不是例外，是流程的一部分。
K73坑里那三个驯兽师，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和照料了多年的动物一起，成为商王祭祀仪式中的一个标准配置。铜铃挂在幼象颈下，也挂在整个体系的脖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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