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体检通知的短信读了三遍,然后走到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楼道的窗户对着另一栋办公楼的背面,什么也看不见。我把手机塞回兜里,又掏出来,确认那条短信还在。
编制到手了,为什么我心里反而不踏实?
因为就在体检前一周,我在名单公示页上把同批录取的人的毕业院校挨个看了一遍。那天下班我本来只想查一下自己排在第几名,查完顺手翻了几页,翻着翻着就停不下来了。
七十一人的录用名单里,能查到毕业院校信息的有六十三人,其中四十六人来自我连名字都没听全过的二本院校,剩下的才是重点大学和少量一本。
这个数字我数了三遍。我自己的学校也在那四十六人里面,一所省属二本,我高考那年差一本线十一分。我一直以为考上编制是一场公平的淘汰赛,名校的人会被优先挑走,可名单摆在那里,赛果跟我想的完全是两回事。
我站在楼道里第一件想做的事,是给我大学室友周凯打电话。他考了四年,去年上岸的,一所地级市的区直单位。电话拨到一半我挂了,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他也是二本,他那批一起上岸的几个人,好像也都是。
这个疑问在我入职第一个月里一直没散。单位里跟我同一年进来的有九个人,八个是二本毕业,只有一个来自省内一所重点大学,而那个人在入职第八个月就辞职去了南方。这个事实让疑问变成了一个更具体的困惑:如果编制考试真的只看笔试面试分数,那名校毕业生的高考优势为什么在这里完全失效了,失效到他们甚至不愿意留下来?
我把这个问题在心里翻来覆去,越翻越觉得不对劲。因为如果答案是名校毕业生看不上编制,那名单上应该出现大量的一本落榜者和二本边缘者,可实际比例不是这样,是二本院校的毕业生以一种压倒性的数量占据了编制的入口。看不上解释不了不来,更解释不了来了又走。
真正让我开始琢磨这件事的,是分到我对面工位的老陈。老陈三十四岁,比我大九岁,考了六年才上岸,我们单位是他考的第十一个单位。他办公桌的抽屉里有一沓准考证,用长尾夹夹着,他从抽屉里拿订书机的时候我瞥见过,粗粗一叠,起码二三十张。
老陈就是二本毕业的,学的是市场营销,毕业头五年在私企做销售,业绩不好的年份连底薪都打折。他跟我说过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他说他决定考编那天,是被公司在一个月里裁掉了两个干了八年以上的老员工刺激的,那两个人拿到手的赔偿,撑不过半年。
老陈的判断很简单,编制是他这种人唯一能买到确定性的地方。他的学历进不了大企业的管培序列,他的专业在市场上没有壁垒,他的家底撑不起任何一次创业失败的代价。这三样东西叠在一起,市场对他的定价就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普通劳动力,而编制给他的定价是一个到退休为止不会被重新议价的位置。
这个判断我当时是接受的,甚至觉得这就是答案的全部。二本毕业生比名校毕业生更缺退路,所以他们考编的意愿更强,投入的时间更长,上岸的比例自然更高。这个解释在逻辑上是通的,在老陈身上也验证得通。
可是这个解释有一个我没能立刻看见的漏洞。意愿强只能解释报名人数多,解释不了录取比例高。考编是择优录取,如果名校毕业生的应试能力真的更强,哪怕报名的人少,他们也应该在录取名单里占据一个超出报名比例的份额。可公示名单上的比例是倒挂的,四十六比十七,这个比例不能用意愿解释。
真正把这个问题往前推一步的,是我在单位档案室帮工的那两个月。档案室整理旧档案,我被临时抽过去录信息,录的内容包括历年进人情况的底册。底册是纸质的,从上世纪九十年代记到现在,一格一格,姓名、学历、毕业院校、入职年份。
我在录到前年那一页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我在公示名单上看不出来的东西。前年进来的十四个人,二本毕业的有十一个,但其中九个人的家庭信息栏里,父亲或母亲的职业写的是教师、乡镇干部、事业单位职工或者国企职工,也就是他们家里本来就有人端过类似的碗。
这个比例让我后背发凉。四十六个二本毕业生不是四十六个孤立的偶然,里面有相当一部分,是从上一代就铺好的路上走过来的。他们的父母知道什么时候报名,知道哪些岗位竞争小,知道面试的时候穿什么说什么,知道政审需要准备什么材料,这些东西没有一个写在招考公告里,但每一样都能实打实地折算成分数之外的差距。
我拿着底册去问档案室的老主任,问他这个现象是一直如此还是最近才这样。老主任翻了一下更早的册子,翻到十几年前那一页,指给我看,那一页上重点大学的毕业生占了将近一半。他说从某个年份开始,重点大学的名字就一年比一年少,二本的名字一年比一年多,中间几乎没有过渡。
这个发现把我之前从老陈身上得来的那个判断直接顶翻了。老陈的判断是二本毕业生因为退路少所以拼命考,可拼命考的人是不需要铺路的,铺路意味着这个选择从一开始就不是被逼出来的,而是被规划出来的。退路少的人是横冲直撞地考,有铺路的人是按图索骥地考,这两种考法落在同一个考场上,外人看起来一模一样,落在录取名单上,也是一模一样的名字和分数,但背后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我不得不承认我对老陈那套解释的信服是草率的。我看见他考了六年,看见他抽屉里的准考证,看见他被裁员新闻吓得决定上岸,我把这些当成二本毕业生上岸率高这个现象的答案,实际上我只是把一个最容易被看见的样本,当成了全体样本的样子。老陈是横冲直撞那一类的,他考了六年才上岸恰恰说明他没有路可铺,他考的第十一个单位一个比一个偏远,他是在用次数和下沉换那张门票。而底册上那些一次上岸、岗位还都不错的人,从来不会坐在我对面工位上给我讲他们的故事,因为他们不需要讲,他们的故事里没有可以讲的戏剧性。
这个修正让我难受了一阵子,因为它把我上岸这件事的成色重新称了一遍。我高考差十一分没上一本,考研没考上,工作两年被裁员,然后回家备考一年上岸。我一直把自己的路径理解成老陈式的,没退路所以背水一战。可我备考那一年,我妈托了她在一个乡镇中学当校长的老同学,帮我打听哪些岗位限制应届身份、哪些岗位要基层经验、面试评分的侧重点在哪,我爸每个月给我打生活费让我不用一边打工一边复习。我是横冲直撞和按图索骥的混合体,而我给自己记账的时候,只记了横冲直撞的那一半。
我们单位去年来的新人里有个姑娘叫林晚,她是那种底册上会写父母职业那一栏的人,父亲是邻县一个镇上的财政所职工,母亲是小学老师。她做的具体事情是这样的,她还没入职就把单位近五年的年度总结和主要领导的讲话稿全部找来打印装订,装订了大概两百多页,入职第一个月,一份内部材料的框架被分管领导退回来改了三遍,第四遍她直接套用了装订册里某年一份材料的结构,一次通过,领导在科务会上点了她的名。
林晚的父亲在她大三那年就开始让她练字,不是为了陶冶情操,是因为他看了太多年轻人写材料字拿不出手被领导记在心里。她还提前考了会计证,虽然她考的岗位跟财务没有关系,但单位年底结算缺人手的时候,全科室只有她能搭上手。这些动作没有一个是惊天动地的,可每一件都精确地落在体制内评价一个人的那套暗线上。
这类事情不是林晚一个人的做法。我入职那年参加初任培训,一个班六十多人,培训期间做过一次不记名的摸底问卷,问卷里有一题是问入职前家里是否有人给你提供过体制内工作的具体建议,勾了有的是三十九人,另一个问题是问你是否提前了解过本单位的具体业务,勾了有的是二十六人,而这两个人群里,二本院校毕业的占比都在七成上下。这个数据没有公开发表过,但它在培训班的档案里躺着,任何一个参加过那次培训的人去翻都能翻到。
把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我对标题里那个现象的看法就没办法停在退路论上了。七成上岸的人出自二本院校,这个数字底下埋着至少两层完全不同的东西,一层是老陈那样的,被市场定价定到没有安全感,把编制当成最后的避风港,用年复一年的考试去撞门;另一层是林晚那样的,家里的上一代在体制的边缘生活了半辈子,把自己摸索出来的全部门道,在合适的时机一次性传给了下一代。两层人共用同一个标签,普通二本,可这个标签掩盖的差距,比它揭示的差距大得多。
那些真正从二本考进编制的人,看明白的到底是什么,我到现在也没法给出一个干脆的回答。说是看明白了学历在考试面前人人平等吧,底册上的家庭信息栏又明明写着另一回事。说是看明白了努力可以弥补出身吧,林晚那两百多页装订册里的门道,靠个人努力根本无从打听。说我看明白的是二本学生更擅长考试吧,这话连我自己都不信,高考那场考试他们恰恰是输的那一批。
同一场考试,输过一次的人赢回来了,赢过一次的人不再来了,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说明考编考的可能从来就不是考试能力本身。它考的是一个人愿不愿意把自己未来的三十年,交给一套按部就班的评价体系去定价。二本毕业生里愿意的人多,因为他们已经在市场上被定过一次价,知道那个价格有多不稳。名校毕业生里愿意的人少,因为他们手里的定价权还没被市场收走过,不知道失去定价权是什么滋味。
可这么一说,好像又把问题绕回了退路论,绕回了那个被底册顶翻的判断。也许真实的情况是,退路决定谁来考试,铺路决定谁考得上,两样都不占的人,像老陈那样用六年考十一个单位去换,换到了也是换到了最偏远的那一档。这么拆开看,七成这个数字里,到底装着多少横冲直撞,多少按图索骥,我一个一个数不过来,连我自己是哪一类,我都数得含含糊糊。
我上周又去了一趟档案室,想把更早几年的底册也翻一遍,看看家庭信息那一栏的比例变化。档案室的老主任说那批更早的底册去年移交到上级单位去了,要看得打报告。我说那我打报告,他说打报告得有个由头,个人好奇不算由头。我在档案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报告的事就搁下了。
明天上班,我还是得先把那份被退回来的材料改完。分管领导上礼拜批了一句,说我的框架太像论文,不像机关材料。我抽屉里没有两百多页的装订册,我只有一份打印出来的年度总结,上面用红笔标了七处我到现在也没看懂为什么要那样改的地方。明天早上九点,我得拿着第四稿去敲他办公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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