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华：从帝王玉册的玉材选择看玉的特殊性

从蒿里山两套玉册说起——帝王封禅，为什么偏偏不用最贵的玉

民国二十年，也就是一九三一年，驻军泰安的马鸿逵部在蒿里山拆文峰塔塔基，掘出一只石函。函里一东一西卧着两套玉册，金丝连缀，裹黄缎，刻填金。谁也没想到，这一锹下去，把中国帝王封禅史上最隐秘的一页掀开了——一套是唐玄宗开元十三年禅社首的玉册，一套是宋真宗大中祥符元年禅社首的玉册。两套东西今天都在台北故宫博物院。

藏家朋友第一次见这两套册，多半要愣一下：说好的帝王封禅用玉，怎么摸起来并不像想象中那种和田羊脂的温润？

一、两套玉册的真面目

先把实物摆开说。

项目

唐玄宗禅地玉册

宋真宗禅地玉册

年代

开元十三年（725）

大中祥符元年（1008）

简数与尺寸

十五简，长约二十九点二至二十九点八厘米，宽三厘米，厚约一厘米

十六简，长约二十九点五至二十九点八厘米，宽二厘米，厚约零点七至零点七五厘米

书体与字数

隶书，每行九字，共一百三十五字，末署楷书"隆基"

楷书，每行十六字，共二百二十七字，冯拯撰文，真宗亲书

材质

粉白色阶玉

白色阶玉

连缀

金丝

金丝

关键就在最后一行——阶玉。这两个字，外行听着像玉，其实不是矿物学意义上的玉。

宋人杜绾写《云林石谱》，讲得很直白："阶州白石产深土中，性甚软，扣之或有声……凡内府遣投金龙玉简于名山福地，多用此石，以朱书之。"南宋张世南《游宦纪闻》也说："阶州产石，品第不一，白者明洁……今朝廷取为册宝等用。"阶州就是今天甘肃陇南武都，那地方白龙江北岸一整条白云石矿脉。所谓阶玉，说白了就是一种质地细腻、初采时性软易刻、见风后渐坚、打磨起来莹洁可爱的白色大理石。

所以您看明白了：唐玄宗那十五片"白玉册"，宋真宗那十六片"白玉册"，从矿物学上讲，都是石头。不是和田透闪石，不是于阗真玉，更不是泰山玉。

清宣宗孝慎成皇后玉册 故宫博物院

二、宋真宗跟玉工的那场争论

有人会问：封禅是帝王一生最大的一场秀，富有四海，怎么会舍不得一块好玉？

这事还真不是舍不得。《宋会要辑稿·礼二十二》留下了一段极生动的记录，大中祥符元年五月，宋真宗命王旦撰玉牒文、冯拯撰皇地祇玉册文。册文都拟好了，轮到动手，文思院的玉工却给皇帝出了个难题：

"如用真玉，碾字难成，请用阶州玉石，可以速就。"

宋真宗当时脸就沉下来了，说"玉册用石，于理未正"，非要用真玉不可。王旦在旁边劝：前代诏敕都在，唐明皇玉册亦止阶玉。皇帝这才松口，命玉工到内府去翻库存。翻了一阵，真找到几块玉料，可宰臣一算工期，祀期就在眼前，真玉碾字慢，赶不及。皇帝没办法，"不得已，从之"。没过多久，阶州把采好的白石进贡到京。

您看，连皇帝自己都知道用石头"于理未正"。可最后还是用了。为什么？这就是封禅用玉最深的一层讲究——它从来不是一场玉料的攀比，而是一场与天地对话的仪式。

嘉庆四年孝贤纯皇后碧玉册

三、封禅用玉，从来不是比谁的料贵

古人封禅，在泰山之巅筑土为坛祭天叫"封"，在山下社首山辟场祭地叫"禅"。玉册是要瘗埋到地下的，是写给皇地祇的一封私信，写完就埋，不许人看。

既然要埋，就要想一个根本问题：地祇认什么？

《礼记》里讲"因名山，升中于天"，又讲"以其圭币，藏于坛坎"。古人祭地，用的是黄土、黄琮，取的是"色与地同"；祭天用苍璧，取的是"色与天同"。颜色要对，在地性要强——你把一块远在昆仑的和田玉从万里之外驮过来，磨成册，埋到泰山脚下，这块玉跟泰山的土、泰山的气、泰山的神，是不相干的。

清乾隆 碧玉雕后赤壁赋玉册

阶州白石就不一样。它本身是"石之美者"，白而明洁，打磨之后有温润的光，远看与白玉无异；它性软易刻，能把皇帝一笔一画的御书忠实地保留下来；它见风变硬，埋到地下千年不毁。宋人用它做内府投龙简、册宝，不是因为它便宜，是因为它最像玉，又最好用，埋下去最稳当。

这就像今天人给故人烧纸，讲究的不是纸有多贵，是心意到没到。帝王封禅，重的是"诚"，不是"料"。

四、泰山玉，到底是什么

绕了这一圈，才好说泰山玉。

泰山上产玉，不是今人附会。《山海经·东山经》白纸黑字："泰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金，环水出焉，东流注于汶，其中多水玉。"环水就是今天泰山东麓的梳洗河，往北流入汶河。两千五百年前的人已经把泰山产玉这件事写进了地理志。

清乾隆 碧玉玉册八片、玉玺一方

考古也跟着说话。一九五九年大汶口遗址第一次发掘，距今约五千年的墓葬里出了十三件玉器——玉铲、臂环、玉坠，色呈墨绿，温润幽沉。后来整个大汶口文化遗址群出土玉器累计六百五十余件。那个年代没有长途贸易，先民手里的玉，最合理的来源就是他们世代仰望的这座泰山。

可今天我们说的泰山玉，跟唐宋玉册上的"阶玉"不是一回事。矿物学上，泰山玉是蛇纹石质玉，形成于距今约二十五亿年前，比岫玉古老得多；颜色以墨黑、墨绿、翠斑、紫檀为主，摩氏硬度三点五到五点八。它不是白色的。它的美，在那种沉得下来的深绿近黑，在脂润里透着一股山骨的清气。

所以实事求是地说：唐玄宗、宋真宗那两套玉册，不是用泰山玉做的。这一点不必讳言，也讳不住。泰山玉颜色不对，硬度也不够唐宋人想象中"白玉册"的样子。

出土于宋太宗皇后、宋真宗生母元德李皇后墓玉册 河南考古研究所

五、那泰山玉的真实价值，到底在哪

讲到这儿，藏家朋友可能要替泰山玉委屈了。

不必委屈。泰山玉的价值，从来不在它是不是那两套玉册的材料。

您回头想：唐宋帝王把玉册埋在泰山社首山，埋的是什么？是他们对这座山的承认。他们的文里写"敢昭告于皇地祇"，他们要借的，是泰山作为"五岳之宗""万物交代之处"的那股地气。玉册用的料，远在甘肃阶州；可它要对话的那位神祇，住在泰山。玉册从阶州来，泰山是它最终的归宿和审判者。

电视节目中的宋徽宗玉册可以看出与泰山玉类似的矿物反应

而泰山玉，是泰山自己身上长出来的玉。

大汶口先民五千年前拿它做玉铲、做臂环，那是华夏文明最早的一批礼玉。《山海经》记它，曹植写"上有涌醴泉，玉石扬华英"，那是两千年来文人替它作证。它硬度不及和田，颜色不如白玉讨喜，产量远大于传说，这些都是事实，不必替它遮。可它有一样别的玉比不了的东西——它是这座被封禅了上千年的神山，自己的魂魄。

帝王用阶州白石做册，是因为石头要白、要好刻、要耐久；可他们非要把册埋到泰山脚下，不埋到终南山、不埋到华山，是因为他们心里清楚：真正能通天彻地的，不是那块料，是这座山。

泰山玉的价值，就在这儿。它不是帝王案头最贵的那一块，它是帝王把最重的那封私信埋下去时，脚下踩着的那座山本身。

看懂了这一层，再看手中一块墨绿沉沉的泰山碧玉，您看的就不只是一块蛇纹石——您看的是五千年大汶口的手泽，是七十二王封禅的尘土，是唐玄宗、宋真宗埋下去又被时间翻上来的那一页。

中国国家博物馆 元代青玉玉道教符铭册

玉不贵，贵在它从哪座山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