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公元555年1月10日，江陵城破前夜。四十七岁的梁元帝萧绎走进东阁竹殿，命舍人高善宝点燃了十四万卷藏书。火光冲天，他拔出宝剑猛砍殿柱，剑折，长叹一声：“文武之道，今夜尽矣。”
西魏士兵问他为何焚书。他答了六个字：“读书万卷，犹有今日。”
意思是：我读了这么多书，还是落得如此下场，所以烧掉。
王夫之后来读到这段历史，愤怒地写下了一句话：“书何负于帝哉？”书，哪里对不起你？
萧绎是中国历史上最“爱读书”的皇帝之一。他自幼刻苦，读书“一日二十卷，不知疲倦”，后来一只眼睛失明，仍让人轮流读给他听，“虽睡卷犹不释”。他一生著作等身，《金楼子》《注汉书》等十余部，涵盖经史子集。文章、书法、绘画号称“三绝”，《职贡图》流传至今。
但他最爱的，是藏书。他在《金楼子·聚书篇》中得意地写道：“吾今年四十六岁，自聚书来四十年，得书八万卷。”平定侯景之乱后，他下令将建康文德殿的皇家藏书全部运往江陵，加上旧藏，总数达到十四万卷。葛剑雄先生考证，这批书承载了自秦汉以来近千年的典籍积累，是南方存世书籍的半数以上。
然而，一个把书当命的人，最终把书当成了替罪羊。
萧绎的问题，不在于读书太多，而在于读书只为了炫耀。王夫之的评价一针见血：“取帝之所撰著而观之，搜索骈丽，攒集影迹，以夸博记者。”他读书、写书、藏书，核心驱动力是“夸博记”——向世人证明自己学问渊博。那十四万卷书，与其说是治国的资本，不如说是他给自己打造的文化王座。
当西魏大军压境时，萧绎在做什么？他在龙光殿给群臣讲《老子》。敌军兵临城下，他在城头吟诗作赋，群臣穿着戎装听课。他一生读了万卷书，却没有从书中学到最基础的道理：唇亡齿寒，自毁长城。 侯景之乱时，他手握重兵却坐视父亲被饿死；称帝后，他杀侄、杀兄、杀弟，把宗室中能打仗的人屠戮殆尽；他把襄阳的侄子萧詧逼反，引西魏大军南下；他把益州送给西魏，自断后路。
他读了一辈子书，却始终没读懂“人”。
更讽刺的是，在焚书的火光中，被西魏强行迁徙到北方的南梁人颜之推，亲眼看到了另一番景象。他在《颜氏家训》中写道：那些在南方世世代代是平民的人，仅仅因为读过《论语》《孝经》，到了北方，就“尚为人师”，受人尊敬。征服南朝的所谓“北方蛮族”，把书籍和文化人视为最珍贵的东西。而自诩读书人代表的萧绎，却亲手把文化烧成了灰。
萧绎死前跳向火堆想自焚，被宫人拉住。随后他被西魏军俘虏，侄子萧詧派人送来一个土袋，将他压死在囚室里。十四万卷书化为飞灰，换来的只是江陵城破后数万百姓被掳入关中，南朝二百年积累的典籍精华永久湮灭。
萧绎焚书前那句话，成了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读书无用论”宣言。但真正无用的，从来不是书。是一个把书当装饰品的人，是一个用学问掩盖无能的人，是一个至死都不肯承认“书何负于帝”的人。 那十四万卷书若能开口，它们大概只想问一句：我们教你经世济民，你却拿来夸博记；我们教你明辨是非，你却拿来杀兄弟。到底是我们无用，还是你从未真正读过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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