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到76岁我才敢说实话,家里有没有孙子,晚年日子真的天差地别
我叫乔守拙,今年七十六岁。这个名字是我爹给起的。他是个教私塾的先生,一辈子没考上举人,就把所有指望都放在我身上。守拙,他说,人这一辈子,笨一点没关系,守住本分就行。
我守了一辈子本分,到老了才发现,有些实话,守是守不住的。
七十六岁这年,我坐在自家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墙角的腊梅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隔壁传来小孩的笑闹声,是我邻居老孙头的孙子孙女在院子里追着跑。笑声穿过矮墙,钻进我的耳朵里,像一根细针,不疼,但扎得人心慌。
我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杯子是去年社区发的,上面印着“关爱老人”四个红字。水是温的,我含在嘴里,半天咽不下去。
我想起我儿子乔远。
他今年四十八了,在深圳一家电子厂做主管,一年回来一次,有时候两年回来一次。他媳妇是湖南人,叫粟小满,在厂里做质检。他们有个女儿,叫乔穗,今年二十二,在广州读大学,毕业后留在那边工作了。
乔穗小时候是在我身边长大的。那时候乔远和粟小满刚去深圳打工,把三岁的穗穗丢给我和老伴。老伴姓苏,叫苏晚晴,是个温柔的女人,一辈子没跟我红过脸。穗穗跟着我们长到十二岁,才被乔远接走。
那九年,是我这辈子最热闹的九年。
穗穗每天早上赖床,苏晚晴就端着碗在床头哄她吃粥。我在院子里劈柴,听见穗穗咯咯的笑声从屋里传出来,手里的斧头都轻了几分。下午放学,穗穗趴在堂屋的方桌上写作业,苏晚晴在旁边纳鞋底,我在院子里编竹筐。夕阳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砖地上,像一幅画。
穗穗爱吃我做的糖拌西红柿。每到夏天,我就去巷口王婆的菜摊上挑最大最红的西红柿,回来用井水冰着。穗穗放学回来,满头大汗,看见碗里的糖拌西红柿,眼睛就亮了。她一边吃一边说,爷爷做的西红柿最甜。苏晚晴在旁边笑,说你就惯着她吧。
那时候日子过得紧,可心里是满的。
穗穗五岁那年冬天,发了一场高烧。半夜里烧到四十度,小脸通红,嘴里说着胡话。苏晚晴急得直掉眼泪,我背起穗穗就往镇上的卫生院跑。那天下着大雪,路滑得很,我摔了两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钻心。可我顾不上,爬起来继续跑。
到了卫生院,大夫说再晚来半小时,孩子就烧成肺炎了。穗穗挂上吊瓶,躺在病床上,小手攥着我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苏晚晴坐在旁边,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守拙,多亏了你。我说,我是她爷爷,我不背她谁背她。
那天夜里,我守在穗穗床边,一夜没合眼。天快亮的时候,穗穗醒了,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说爷爷,我渴。我赶紧给她倒水,她喝了两口,又睡着了。我看着她的小脸,心里想,这孩子,我得护她一辈子。
后来穗穗走了,苏晚晴也走了。
苏晚晴是六年前走的,胃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她不肯治,说浪费钱。我跪在病床前求她,她摸着我的头说,守拙啊,咱这辈子没攒下什么钱,别最后人财两空。你留着钱,老了请个护工,别拖累远儿。
她走的那天,天上飘着细雨。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她最后喝水的杯子,杯壁上还有她的温度。乔远从深圳赶回来,跪在太平间门口哭,粟小满拉着他的手,一句话不说。
穗穗也回来了。她那时候才十六岁,站在她奶奶的遗体前,没有哭。她只是握着奶奶的手,握了很久很久。后来她跟我说,爷爷,奶奶的手还是热的。我说,嗯,她刚睡着。穗穗这才哭了,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从那以后,我就一个人住在这座老院子里。
这院子是祖上传下来的,三间正房,两间偏房,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墙角的腊梅是苏晚晴当年种的。她说腊梅耐寒,冬天开花,看着喜庆。
头两年还好。我身体硬朗,自己能做饭洗衣,院子里种点青菜,日子过得下去。乔远每个月给我打一千块钱,我舍不得花,都攒着,心想万一哪天生病了,不给儿子添麻烦。
可是后来,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
先是膝盖疼,走路像针扎。去医院查了,说是骨刺,没办法根治,只能养着。然后是眼睛,看东西模糊,去医院查了说是白内障,要做手术。我没做,怕花钱。再后来是耳朵,别人说话我得凑近了才能听见,电视开到最大声,还是听不清。
这些我都能忍。最难受的是孤单。
那种孤单,像冬天的寒气,从脚底板往上钻,钻到膝盖,钻到腰,钻到心口。白天还好,我能出去走走,跟巷口的老头们下下棋。可到了晚上,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听着风把窗户纸吹得哗哗响,那种滋味,没经历过的人不会懂。
我养了只猫,是只狸花猫,自己跑到我院子里来的。我给它起名叫“伴儿”,每天跟它说话。我说,伴儿啊,你说远儿今年过年回来不?伴儿喵一声,我说,你也觉得他会回来?伴儿又喵一声。
其实我知道,它什么都不懂。可我得有个说话的。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踩滑了,摔在地上。膝盖磕在门槛上,疼得我半天爬不起来。我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房梁,忽然想,要是我就这么死了,多久才会有人发现?
后来我爬起来了,一瘸一拐地回到床上。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把音量调到最大。我怕万一有事,打不出电话。
老孙头跟我同岁,住隔壁。他有两个儿子,都在县城,一个开饭馆,一个跑运输。大儿子生了俩闺女,二儿子生了一儿一女。每到周末,老孙头家就热闹得像赶集。孙子孙女在院子里追鸡撵狗,儿媳妇们在厨房里洗菜做饭,锅碗瓢盆叮当响。老孙头坐在门口,叼着旱烟袋,眯着眼笑。
我坐在自家院子里,听着隔壁的喧闹,手里端着搪瓷杯,水凉了都不知道。
有一回,老孙头的小孙子翻墙过来摘我院子里的枣,被我撞见了。那孩子七八岁,虎头虎脑的,看见我就喊:“乔爷爷好!”我给了他一把枣,他揣在兜里,又翻墙回去了。临走时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天晚上,我坐在堂屋里,对着苏晚晴的遗像,忽然就哭了。
我说,晚晴啊,咱家要是也有个孙子,该多好。
我说,穗穗是好孩子,可她是个闺女,长大了要嫁人的。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我说,你说咱们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怎么就一个儿子,一个孙女呢?
苏晚晴在照片里看着我,不说话。她永远都是那个温柔的样子,连照相都微微带着笑。
第二天,我给乔远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吵得很,有机器轰隆隆的声音。
“爸,怎么了?”乔远的声音很大,像是在喊。
“没事,就是问问你今年过年回不回来。”
“过年啊……还不确定,厂里订单多,可能走不开。”他顿了一下,“粟小满说想接您来深圳住,您来不?”
我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去深圳?去那个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的城市?去住那个巴掌大的出租屋?我去了能做什么?每天坐在屋里发呆?
“不去。”我说,“我在这住惯了。”
“那您照顾好自己,我给您打的钱收到了吗?”
“收到了。”
“行,那我先挂了,这边忙着呢。”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我握着听筒站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慢慢放回去。
其实我撒谎了。他上个月打的钱,我没收到。我去银行查了,说是账号不对。我没跟他说,怕他着急。一千块钱,我自己有,够花。
可那之后,我心里就堵了块石头。
我想起苏晚晴活着的时候,总念叨穗穗。她说穗穗聪明,将来一定有出息。她说等穗穗长大了,嫁个好人家,生个大胖小子,咱也当太姥爷太姥姥。她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像年轻了十岁。
可她没等到那一天。
穗穗二十二了,大学快毕业了。去年她回来看过我一次,待了三天就走了。她长高了,也瘦了,戴着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像她奶奶。她给我买了件羽绒服,说冬天冷,别冻着。她还给我买了部智能手机,教我怎么用微信。
“爷爷,想我了就给我发消息。”她说。
我学了两天,只会发语音。可我不敢发,怕打扰她。年轻人忙,我一个老头子,絮絮叨叨的,招人烦。
穗穗走的那天,我送她到巷口。她拉着行李箱,回头冲我挥手。我说,穗穗,好好读书,别惦记爷爷。她点点头,转身走了。我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伴儿趴在我脚边,尾巴偶尔动一下。我抬头看天,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白。
我想起穗穗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月夜,她坐在我膝盖上,让我给她讲嫦娥奔月的故事。我讲着讲着,她就睡着了。苏晚晴把她抱进屋,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睡脸,心里软得像一团棉花。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今年夏天,穗穗又回来了。这次她带了个男朋友,高高瘦瘦的,戴眼镜,斯斯文文的。穗穗说他是广东人,家里做生意的。
我打量着那个年轻人,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穗穗拉着我的手,笑着说:“爷爷,他叫阿杰,对我可好了。”
我点点头,说好,好。
那天晚上,穗穗和粟小满在厨房做饭,我跟阿杰坐在院子里。阿杰很健谈,跟我说他的工作,说他和穗穗的打算。他说他们想在广州买房,首付还差一点,不过穗穗工作稳定,慢慢来。
我听着,忽然问了一句:“你们以后生了孩子,跟谁姓?”
阿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爷爷,这个我们还没想过。不过穗穗说,第一个孩子可以跟她姓乔。”
我端着搪瓷杯的手抖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
“真的?”
“真的。穗穗说乔家就她一个孙女,不能让乔家断了香火。”
我没说话,转过头去看墙角的腊梅。腊梅还没开,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我的眼眶有点热,赶紧低下头喝水,掩饰过去。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苏晚晴临走前跟我说的话。她说,守拙啊,我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能看着穗穗长大,没能抱上重孙子。她说,你替我看着,将来穗穗生了孩子,你替我抱抱。
我说好。
可我心里知道,抱重孙子这件事,轮不到我。穗穗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了。生的孩子,也是别人家的。乔家这一脉,到我儿子这里,就算是断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霉味,是下雨天潮的。我想起很多年前,穗穗还小的时候,苏晚晴每天晚上给她讲故事。穗穗听完了,就钻到苏晚晴怀里,说奶奶你身上好香。苏晚晴就笑,说是肥皂的味道。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秋天的时候,老孙头病了。
脑溢血,半夜送去的医院。他两个儿子从县城赶回来,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大儿媳妇在家里炖鸡汤,二儿媳妇在医院跑前跑后。孙子孙女们轮流去看爷爷,大的给爷爷念报纸,小的给爷爷唱歌。
我去医院看他,他躺在床上,嘴歪着,说话含糊不清。可他的眼睛是亮的,看着围在床前的儿子媳妇孙子孙女,笑得合不拢嘴。
他拉着我的手,含含糊糊地说:“守拙啊,你说我这辈子,值了。”
我握着他的手,点点头。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我走得很慢。秋天的风裹着落叶吹过来,打在脸上凉飕飕的。我路过一个幼儿园,铁栅栏里,一群孩子在院子里玩滑梯。有个小男孩摔倒了,哇哇大哭。一个年轻女人跑过去把他抱起来,拍着他的背说,不哭不哭,妈妈在。
我站在栅栏外看了很久。
回到家,我坐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伴儿跳到我膝盖上,蹭我的手。我摸着它的毛,忽然就做了一个决定。
我打电话给乔远。
“远儿,我想好了。我去深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真的?爸您想通了?”
“想通了。”我说,“你来接我。”
三天后,乔远回来了。他瘦了,也老了,鬓角有了白头发。他跪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腿哭,说爸对不起,这些年让您一个人受委屈了。
我摸着他的头,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不怪你,”我说,“是爹自己想通了。”
我把老院子托付给了老孙头的大儿子,让他帮忙照看着。我带走了苏晚晴的遗像,还有她种的那棵腊梅的一根枝条。我剪下来,包在湿布里,想着到了深圳试着扦插。
临走那天,老孙头从医院回来了,坐着轮椅。他拉着我的手,眼里有泪。
“守拙啊,常回来看看。”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
车开走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着那座老院子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
到了深圳,我才发现粟小满把家里收拾得很好。他们换了大房子,三室一厅,专门给我留了一间。房间朝南,阳光好,窗台上还摆了一盆绿萝。
穗穗也从广州赶回来了。她抱着我哭,说爷爷你怎么才来。
我笑着说,不晚,不晚。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粟小满做了一桌子菜,乔远开了瓶酒。穗穗坐在我旁边,给我夹菜。阿杰也在,他叫我爷爷,说等他们买了房,接我过去住。
我端着酒杯,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石头松动了。
我说:“远儿,爹跟你说句实话。”
乔远放下筷子:“爸您说。”
“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老了没人管。你娘走的时候,跟我说别拖累你。可我心里怕啊,怕一个人死在那老院子里,臭了都没人知道。”
乔远眼圈红了:“爸……”
“可今天坐在这,看着你们,我不怕了。”我说,“穗穗跟我说了,她以后生的孩子,第一个跟咱乔家姓。我不管这是真是假,就冲这句话,爹心里热乎。”
穗穗握住我的手:“爷爷,是真的。”
我点点头,眼泪掉进酒杯里。
我说:“爹活到七十六岁,今天才敢说句实话。家里有没有孙子,晚年日子真的天差地别。可后来我想明白了,孙子不孙子的,不是姓什么,是心里有没有你。”
粟小满哭了,她过来抱住我,说爸,我们心里有您。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深圳的夜很亮,亮得看不见星星。可我不觉得孤单了,因为隔壁传来乔远的呼噜声,还有穗穗和粟小满在客厅里小声说话的声音。
我把苏晚晴的遗像放在床头,对着她笑了笑。
我说,晚晴啊,你放心吧。
我说,咱家穗穗说了,第一个孩子跟咱姓乔。
我说,我替你看着呢。
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很好,叶子绿得发亮。我在旁边摆了个小碗,碗里盛着水,泡着那根从老院子带来的腊梅枝条。
也许明年,它就能生根了。
在深圳住下之后,我才发现南方和北方的冬天,差别有多大。
应天府的冬天是干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深圳的冬天是湿冷,寒气裹着水汽往骨头缝里钻。我刚来的那个月,膝盖疼得厉害,夜里常常睡不着。可我不敢跟乔远说,怕他担心。
粟小满心细,她发现我走路一瘸一拐,非要带我去医院。我说不用,老毛病了。她不依,硬是请了假,拉着我去了市里最好的骨科医院。大夫给我拍了片子,说是膝关节退行性病变,要打一种叫玻璃酸钠的针,一个疗程五针,能管一年。
我一听要打针,就摇头。打针多贵啊,一针好几百,五针就是两三千。我说不打了,忍忍就过去了。
粟小满没跟我争。她跟大夫说,开药吧。然后她去交了费,拿着单子回来,说爸,钱已经交了,不打就浪费了。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这个湖南女人,平时话不多,可做事从来不含糊。她不像苏晚晴那样温温柔柔的,她有自己的主意,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打完第一针那天,我走在路上,忽然觉得膝盖轻了。那种感觉,像卸掉了一块石头。我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越走越快。粟小满在后面喊,爸您慢点。我回头冲她笑,说小满,这针管用。
她也笑了,说管用就好,明年咱还打。
那以后,我的腿一天比一天好。我又能下楼散步了,又能去公园跟人下棋了。楼下公园里有一帮老头,天南海北的都有。东北的老赵,四川的老刘,还有本地的老陈。我们凑在一起,下棋的下棋,聊天的聊天,日子慢慢有了滋味。
老赵跟我最聊得来。他比我大两岁,退休前是中学老师。他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在加拿大,女儿在上海。他跟我说,他儿子三年没回来了,每次打电话都说忙。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可我听得出来,他心里不好受。
有一回,老赵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守拙啊,你说咱们这辈子图什么?年轻的时候拼死拼活,把孩子拉扯大,供他们读书,帮他们成家。到老了,他们飞得远远的,连个影子都摸不着。
我说,图个念想吧。
老赵说,念想有什么用?念想能当饭吃?念想能陪你说话?
我没说话。我知道他说的是气话。可我也知道,他心里是想的。他嘴上骂儿子不孝顺,可每次儿子打电话来,他都高兴得像个孩子。
穗穗和阿杰在广州,隔三差五回来看我。阿杰这孩子不错,每次来都给我带东西,有时候是茶叶,有时候是糕点。他陪我下棋,故意输给我,让我高兴。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对穗穗好。
可每次他们走的时候,我心里就空落落的。
有一回,穗穗走了以后,我坐在房间里发呆。粟小满进来给我送水果,看见我这样,就坐下来跟我说话。
“爸,您是不是想穗穗了?”
我摇摇头,说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爸,我跟您说个事。穗穗跟我说,她和阿杰商量好了,以后生了孩子,不管男女,都姓乔。”
我猛地抬头看她。
“真的?”
“真的。”粟小满说,“穗穗说,她奶奶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她说她小时候跟着您和奶奶长大,那些年是她最开心的日子。她说她不能让乔家断了。”
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粟小满又说:“爸,其实我跟乔远也想过。我们就穗穗一个孩子,要是她嫁出去了,您和妈这辈子就白辛苦了。可穗穗说,她不嫁,她娶。阿杰也同意,说他们两头住,不分谁家谁家。”
我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裤子上。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想起苏晚晴,想起她临走前的样子。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温柔。她拉着我的手,说守拙啊,我走了以后,你一个人要好好的。我说好。她说,别给远儿添麻烦。我说好。她说,穗穗是个好孩子,你替我看着她。
我说好。
可我没告诉她,我怕孤单。
现在我想告诉她,晚晴,我不孤单了。穗穗要给我生重孙子了,不管男女,都姓乔。
第二年春天,穗穗和阿杰结婚了。
婚礼在广州办的,我和乔远、粟小满都去了。穗穗穿着白色的婚纱,阿杰穿着西装,两个人站在台上,对着双方父母鞠躬。轮到我的时候,穗穗拉着阿杰走到我面前,跪下来,说爷爷,谢谢您把我养大。
我扶她起来,手抖得厉害。
我说,穗穗,爷爷没什么给你的。这有一对镯子,是你奶奶当年的嫁妆。她走的时候跟我说,等穗穗结婚的时候给她。我一直收着,今天交给你。
我把镯子套在穗穗手腕上。镯子是银的,不太值钱,可穗穗看着它,哭得妆都花了。
阿杰在旁边说,爷爷您放心,我会对穗穗好的。
我点点头,说好,好。
婚礼结束以后,穗穗和阿杰回广州了。我和乔远、粟小满回深圳。路上,乔远开着车,忽然说:“爸,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什么事?”
“我想把老院子修一修。等您什么时候想回去了,有个地方住。”
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修吧。你娘种的腊梅还在那儿呢。”
乔远说好。
那年冬天,穗穗打电话来,说她怀孕了。
我拿着手机,手一直在抖。我说真的?她说真的,刚查出来,两个月了。
我放下电话,跑到阳台上,对着苏晚晴的照片说,晚晴,你听见了吗?穗穗怀孕了。咱们要当太姥爷太姥姥了。
照片里的苏晚晴,还是那样温柔地笑着。
我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穗穗怀孕那几个月,我天天数着日子。粟小满给我买了本日历,我每天撕一页,在背面写两个字:平安。等到穗穗临产那天,日历已经撕了厚厚一摞。
穗穗生了个儿子。
乔远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爸,生了,是个小子,七斤二两。”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站不起来。我说,好,好,好。一连说了三个好。
第二天,我就让乔远订机票,我要去广州看穗穗和孩子。
在医院里,我看见穗穗躺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那孩子闭着眼睛,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做梦。
穗穗看见我,笑了:“爷爷,您来了。”
我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个孩子。他的眉毛像穗穗,鼻子像阿杰,嘴巴小小的,红红的。
穗穗说:“爷爷,他叫乔安。平安的安。”
我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又怕手太粗,弄疼他。穗穗拉着我的手,轻轻放在孩子的脸上。孩子的皮肤又软又滑,像刚剥壳的鸡蛋。
那一刻,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说,穗穗,谢谢你。
穗穗说,爷爷,您别哭。您看,乔家有后了。
我点点头,擦了擦眼睛。
那天晚上,我住在医院附近的酒店。我坐在窗前,看着广州的夜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苏晚晴跟我说的话。她说,守拙啊,我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能看着穗穗长大,没能抱上重孙子。
我说,晚晴,你放心吧。穗穗长大了,出息了。她生了儿子,姓乔。你种的那棵腊梅,也活得好好的。明年春天,我把它移回老院子,种在你原来种的地方。
窗外的灯火一闪一闪的,像是苏晚晴在回应我。
乔安满月的时候,我回了一趟应天府。
老院子修好了,乔远把正房翻新了,偏房做了书房。院子里的槐树还在,腊梅也还在。我把从深圳带回来的那根腊梅枝条,种在了苏晚晴原来种的那棵旁边。我蹲在地上,用手把土培实,就像当年苏晚晴那样。
我说,晚晴,这是你的腊梅。我把它带回来了。
风从巷口吹过来,腊梅的叶子沙沙响。我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像我刚认识苏晚晴那年的天空。
那时候我才二十岁,她十八。媒人带我去她家相亲,她坐在堂屋里,低着头,手里绞着辫梢。我紧张得说不出话,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就那一眼,我就知道,这辈子就是她了。
后来我们结了婚,生了乔远。日子过得紧,可我们从来没吵过架。她脾气好,我脾气也软,什么事都让着她。她总说,守拙啊,你这个人,就是太老实了。我说,老实还不好?她说,好,我就喜欢你老实。
那些年,我们住在老院子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她在院子里种菜,我在外面做工。晚上回来,她做好饭等我。有时候是一碗面条,有时候是几个窝头,可不管吃什么,都香。
后来乔远长大了,去深圳打工。再后来穗穗出生了,她又帮着带穗穗。她这辈子,一直在忙,一直在为别人忙。没享过什么福,就走了。
她走的那天,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可我觉得,她的手还是那么温柔。
我说,晚晴,你放心走吧。我会好好的。
她笑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对着她的照片说一句话。有时候是今天吃了什么,有时候是穗穗打电话来了,有时候是隔壁老孙头又住院了。
我说,晚晴,你听着就行。
我在老院子住了半个月,每天早起扫院子,给腊梅浇水。伴儿老了,走不动了,整天趴在门槛上晒太阳。我坐在它旁边,摸着它的毛,跟它说话。
我说,伴儿啊,咱们回来了。
伴儿喵一声,像是在说,嗯,回来了。
半个月后,乔远来接我。我说,我不走了。他说,爸,您一个人在这,我不放心。我说,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身体好了,腿也不疼了。再说,老孙头还在呢,他大儿子也在,有事我叫他们。
乔远拗不过我,只好答应了。他给我装了监控,又给我买了部新手机,教我怎么用视频通话。
我说,你放心吧,我会用。
他走的那天,站在巷口,回头看了我好几次。我朝他挥手,说走吧,别耽误工作。他点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开走了,巷口空了。
我转身回到院子里,坐在藤椅上。伴儿趴在我脚边,腊梅在墙角开着,满树金黄。风吹过来,带着腊梅的香味,钻进我的鼻子里。
我闭上眼,觉得苏晚晴就坐在我旁边。
她像从前那样,安安静静地纳鞋底,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笑一下。
我说,晚晴,咱们的穗穗生了儿子,叫乔安。
我说,晚晴,那孩子长得可好了,眼睛像穗穗,鼻子像阿杰。
我说,晚晴,你放心吧。乔家有后了。
风吹过来,腊梅的花瓣落了我一身。我睁开眼,看着那些花瓣,忽然笑了。
我活到七十六岁,今天才敢说句实话。
家里有没有孙子,晚年的日子,真的天差地别。
可这天差地别,不在孙子,在自己。
在你自己愿不愿意打开那扇门,愿不愿意走出去,愿不愿意相信,这世上还有人惦记着你。
我给乔远发了条语音,我说:“远儿,爹想明白了。爹这辈子最幸运的,不是有没有孙子,是有你。”
发完,我把手机揣进兜里,闭上眼睛,晒太阳。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像很多年前,苏晚晴的手。
又过了一年,乔安会走路了。
穗穗和阿杰带他回应天府过年。小家伙满院子跑,追着伴儿的尾巴。伴儿老了,懒得动,趴在门槛上晒太阳,任凭乔安怎么拽它的尾巴,它都不理。
乔安拽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跑去拽我的裤腿。他仰着头,喊:“太爷爷,抱。”
我弯下腰把他抱起来。他搂着我的脖子,口水蹭了我一脸。我笑着说他脏,他却咯咯地笑。
穗穗在旁边看着,说爸,您看他多像您。
我看了看乔安,又看了看穗穗。是啊,真像。尤其是那双眼睛,圆圆的,亮亮的,跟穗穗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天下午,我抱着乔安坐在院子里。伴儿趴在我脚边,乔安在我怀里睡着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低头看着乔安的睡脸,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我想起我爹给我起名字的时候说的话。他说,守拙,人这一辈子,笨一点没关系,守住本分就行。
我守了一辈子本分,到头来,老天爷没亏待我。
我有了儿子,有了孙女,有了重孙子。我老伴走了,可她给我留下了一个家。这个家不大,可它暖。
晚上吃年夜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乔远给每个人倒了酒,穗穗忙着给乔安喂饭,粟小满端上来一盘饺子,说是包了硬币,谁吃到谁来年好运。
我吃到了硬币。我把硬币吐出来,放在手心里。硬币还带着热气,亮晶晶的。
乔安看见了,伸手来够。我说,给你。他拿着硬币,高高举起来,说,钱!钱!一家人都笑了。
我看着他们笑,自己也笑了。
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烟花把夜空照得五彩斑斓。乔安趴在窗户上看烟花,小脸映得红红的。
苏晚晴的遗像挂在堂屋正中。她看着我们,微微笑着。
我在心里说,晚晴,你看见了吗?咱们一家人,团圆了。
过完年,穗穗和阿杰回广州了。乔远和粟小满也要回深圳。他们让我一起走,我说,我再住一阵子。
他们走了以后,院子里又安静下来。伴儿趴在我脚边,打着呼噜。腊梅已经谢了,枝头冒出嫩绿的新芽。
我坐在藤椅上,看着那棵腊梅,忽然想起一件事。苏晚晴种它的时候,我还年轻。她蹲在地上,回头冲我笑,说守拙,这腊梅耐寒,冬天开花,看着喜庆。
我说,好。
现在它长得比我还高了。
我站起来,走到腊梅前,伸手摸了摸它的枝干。树皮粗糙,带着岁月的痕迹。我低头看树根,那里又冒出了几根新枝,嫩嫩的,绿绿的。
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新枝。
它们会开花吗?会的。
等明年冬天,它们就会开出金灿灿的花,香飘满院。
就像苏晚晴说的那样,看着喜庆。
我活到七十六岁,今天才敢说句实话。
家里有没有孙子,晚年的日子,真的天差地别。
可这天差地别,不在孙子,在自己。
在你自己愿不愿意打开那扇门,愿不愿意走出去,愿不愿意相信,这世上还有人惦记着你。
我给乔远发了条语音,我说:“远儿,爹想明白了。爹这辈子最幸运的,不是有没有孙子,是有你。”发完,我把手机揣进兜里,下楼晒太阳去了。阳光很好,暖洋洋的,像很多年前,苏晚晴的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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