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安娜,德国人,嫁到长沙六年了。
我老公叫陈建国,在长沙做餐饮设备生意。我们俩是在上海认识的,那时候我刚毕业没多久,在一家德国公司做实习,他在上海的分公司跑销售。有一回他来我们公司谈业务,走的时候在电梯口跟我撞了个满怀,我手里的文件撒了一地。他蹲下来帮我捡,捡完了抬头冲我笑了一下,说“不好意思”,那个笑很憨,眼睛弯成两条缝。后来他请我吃饭赔罪,吃的是湘菜,辣得我眼泪鼻涕一起流,他在对面笑得直拍桌子,又赶紧给我倒水递纸巾。后来就在一起了。
嫁到长沙的时候我爸妈没来。他们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我爸那年腿刚做了手术,坐不了长途飞机。我妈要在家照顾他,走不开。婚礼是在长沙办的,陈建国他爸妈张罗的,摆了二十桌,热热闹闹的,全是我不认识的人。我穿着一身红裙子站在台上,底下的人都在笑,我也在笑,但心里空了一角,那一角本来应该是坐着我家人的。
婚后前三年,我每年都跟家里说回去,但每次都有事耽搁了。第一年是我怀孕了,第二年是孩子太小不敢坐飞机,第三年是陈建国的生意刚起步,钱紧,机票太贵。后来我爸妈说你不用急着回来,视频里看看就行,孩子要紧。我就真的没回,一年拖一年,拖了六年。
今年春天,我弟给我打电话,说我爸身体又不太好了,腿疼得厉害,走路得拄拐了。我挂了电话之后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陈建国晚上回来的时候看见我眼睛红的,问怎么了。我说我爸腿不好,我想回去看看。他没犹豫,说那就回去,订机票。我说孩子怎么办,他说我带孩子,你一个人回去,待久一点,别急着回来。
走之前那天晚上,他在卧室里收拾东西,弄了半天没出来。我进去看了一眼,他正蹲在地上往一个旧行李箱里塞东西。那个箱子是我嫁过来的时候从德国带来的,深灰色的硬壳箱,角上磨得发白,拉链有点涩,但还能用。他往里面塞了一包一包的塑料袋,袋口扎得紧紧的,外面用记号笔写了字。
“这是什么?”我问他。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给你爸妈带的东西。”
我把那些袋子翻出来看了看。一袋是干辣椒,是他妈自己晒的,用红线扎着口。一袋是腊肉,切片真空包装的,上面贴着标签写“蒸二十分钟”。还有一袋是干豆角,一袋是辣椒酱,一袋是自家做的剁辣椒,一袋是芝麻红薯片。全是吃的,全是湖南特产。
“带这么多干嘛,”我说,“海关万一查。”
“干货,没事,”他说,“你爸不是爱吃辣吗?上回视频里他自己说的,说想试试湖南的辣椒。”
他一边说一边往箱子缝里塞,塞得严严实实的,最后拉上拉链,拉了两回才拉上。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给,”他说,“不多,你拿着用。”
我接过来,信封薄薄的,捏了一下,里面是一张纸。打开一看,是一张银行卡。他工资卡的副卡,我平时买菜用的那张。我抬头看他,他说:“里面有一万六,人民币。换成欧元不到两千,我知道不多,但今年生意刚缓过来,你先带回去,不够我再想办法。”
我说不用,我自己有钱。他说你那点私房钱留着给自己买点东西,这个给你爸妈买些吃的用的。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两只手按着我的手攥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我把信封收好,心里算了一下,一万六人民币,换成欧元大概一千九百多。这个数在德国不算什么,可能就是一个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但我知道陈建国今年生意不好做,疫情过后餐饮行业恢复得慢,他好几个客户的款还没收回来。这一万六大概是他手头能拿出来的大部分现金了。
从长沙到法兰克福的飞机飞了十几个小时。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下面的云层从厚变薄,从白变灰,最后底下的土地从黄绿色变成了一片一片的深绿和灰白。到的时候是傍晚,我弟开车来机场接我,一路上跟我聊家里的近况,说我爸最近又开始在院子里种菜了,我妈把地下室重新收拾了,我以前的房间还给我留着。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我站在家门口,看着那栋我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外墙的漆又剥落了一些,门廊下面的那盏灯还是歪的,跟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我按了门铃,听见里面拖鞋在地板上拖沓的声音,然后门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我拉过去抱住了。她的头发白了好多,肩膀摸起来比以前窄了。她抱着我抱了很久,松开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我,说你瘦了。我说没有,是她瘦了。她笑了笑,拉着我进了屋。
我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旁边搁着一根拐杖。他看见我进来,想站起来,被我按住了。他的腿比我走的时候细了一圈,膝盖那里肿着,裤管空荡荡的。我蹲下来摸了一下他的膝盖,他拍了拍我的手,说没事没事,老毛病了。
我弟把箱子拎进来放在地上。我妈看了一眼那个箱子,问我都带了什么。我说没什么,就是几件衣服和一点吃的。她说你饿不饿,我给你做点东西。我说不用,在飞机上吃过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客厅里聊到很晚。我妈问我长沙的天气怎么样,问孩子多大了,问陈建国对我好不好。我一五一十地答了,说长沙夏天热,冬天冷,孩子四岁了,上幼儿园中班,陈建国对我挺好的。我妈听了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我妈已经出门买菜了。我爸坐在客厅里看报纸,我弟去上班了。我蹲在那个旧箱子前面,拉开了拉链。
箱子打开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那些塑料袋还在,但里面装的东西比我走之前多了好多。我把袋子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桌上,数了数,一共十二袋。除了干辣椒、腊肉、干豆角、辣椒酱、剁辣椒、红薯片,还有一袋干笋、一袋木耳、一袋香菇、一袋黄豆、一袋干黄花菜,还有一袋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颗粒,袋子外面写着“豆豉”。
我一样一样翻过去,发现每个袋子外面除了名字之外,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我凑近了看,是陈建国的笔迹,歪歪扭扭地写着做法。腊肉那袋写着“温水泡两小时再蒸,底下垫土豆”。干笋那袋写着“泡一天,中间换三次水,炒肉吃”。豆豉那袋写着“炒菜时放一勺,当盐用”。
十二个袋子,十二种东西,每一种都写了怎么做怎么吃。我拿着那些袋子站在桌边,手有点抖。
除了袋子,箱子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我拨开塑料袋的包装纸,发现底下塞着一个扁平的小包,用一块蓝印花布包着,是陈建国他妈以前包碗用的那种布。我打开来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叠照片。
全是这个家里的照片。陈建国在厨房做饭的照片,孩子在地上爬的照片,我在阳台上浇花的照片,我们一家三口在橘子洲头拍的照片。全是手机拍的,洗出来的,有些拍得模糊,但每一张都能看清人脸。照片背面都写了日期和一行字,全是陈建国写的。有一张是我们在湘江边散步的,背面写着“那天她穿了我送她的裙子,高兴了一整天”。有一张是孩子第一次学走路的,背面写着“她看着孩子笑,我觉得什么都值了”。
我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停住了。那张照片是在厨房拍的,我系着围裙在切菜,背对着镜头,头发随便挽着。背面写着:“她做德国菜的时候特别认真,虽然我不太吃得惯,但我喜欢吃她做的所有东西。”
我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收好,重新用花布包上,放在箱子最底层。然后我把那些袋子一样一样摆回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拉上拉链,又把箱子推回墙角。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只旧箱子,坐了很久。心里那团东西越胀越大,堵在胸口,酸酸涨涨的,上不来也下不去。
我妈回来的时候看见我坐在床边发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看了看那只箱子,又看了看我,问我里面装了什么。
我没说话。站起来把箱子打开,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十二个袋子,一包照片,一块蓝印花布。我妈看着那些东西,拿起一袋干辣椒看了看,又拿起那包照片翻了翻。她翻得很慢,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了把照片放回花布里包好。
然后她坐在桌边,两只手放在那些袋子上,低头看着,很久没动。她的肩膀微微在抖,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我知道她在哭。
我爸拄着拐杖从客厅走过来,站在门口看着桌上的东西。他没有走过来,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慢慢走回了客厅。我听见他坐在沙发上的声音,然后是电视被打开的声音。新闻里在播什么,声音低低的,听不太清楚。
那天下午我把那些照片重新翻了一遍。有一张是陈建国跟我爸妈视频的时候我弟截的图,洗出来了。画面上是手机屏幕的截图,我爸妈的脸占了大半,旁边有个小窗口是我和陈建国还有孩子。陈建国在截图里举着一碗饭冲镜头笑,那碗饭上面盖着一层红彤彤的剁辣椒。截图底下有一行字,是陈建国写的:“她爸说想吃辣,我就拍了张我吃辣椒的照片馋他。等她回去了,我带一瓶给他。”
我妈站在我身后,看着那张照片。她没说话,伸手把照片拿过去翻到背面看了看,那行字她看不懂中文,但她盯着那些笔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照片翻回正面,搁在桌上,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去了厨房。
我听见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砧板咚咚咚地响,很规律,跟平时一样。过了一会儿那股熟悉的香味飘了出来,是我妈做土豆汤的味道。我在德国从小喝到大的那种汤,土豆、香肠、洋葱、芹菜,煮得浓稠稠的,上面撒一把香菜。
我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站在灶台前面搅汤。她的背影对着我,肩膀上那条旧围裙的带子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她搅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说:“你老公挺细心的。”
我说嗯。
她又说:“那些菜我也不会做,你教我。”
我说好。
她转回去继续搅汤,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着泡,热气从灶台上腾起来,模糊了窗户玻璃。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建国那天晚上把箱子塞满之后,又把那张银行卡塞在我手里。他当时说了一句话,我没太在意。他说:“钱不多,但你爸妈要是问起来,你就说这是女婿的心意。心意这个东西,换算不成欧元,但分量是一样的。”
我当时嗯了一声,把卡收起来了。现在站在这里,看着我妈搅汤的背影,听着砧板上残余的余响,闻着土豆汤的香味混着那包干辣椒从桌上飘过来的辛辣气,我忽然觉得他说的那句话是真的。
一千九百多欧元确实不多,在德国买不了什么大东西。但那十二袋写了做法的干货、那叠背面写了字的照片、那块包碗用的蓝印花布,这些东西加起来,比那个数字重多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爸喝了两碗汤。他平时只喝一碗的,那天多喝了一碗。喝完了他把碗放下,看着我,说了一句话:“那个腊肉,下次让他多寄点。”
我妈在旁边瞪了他一眼,说你自己腿都这样了还想着吃腊肉。我爸嘿嘿笑了一声,没接话,又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了。
我在德国待了将近一个月。走的时候箱子还是那个箱子,但里面装的东西不一样了。我妈往里面塞了六瓶德国产的保健品,给我公公婆婆的。还有两条她自己织的围巾,一条给陈建国,一条给孩子。我爸去药店买了三盒治关节痛的药膏,塞在箱子角落里,说这是给亲家的,听说湖南湿气重,关节不好。
到长沙那天是傍晚,陈建国带着孩子来机场接我。孩子看见我就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头叫妈妈。我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她搂着我脖子问外婆家好不好玩。我说好玩。陈建国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箱子,掂了掂,说怎么比走的时候还重。我说我妈塞了东西。他哦了一声,一手拎着箱子一手牵着孩子往停车场走。
走了几步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停下来叫住他。
他回头看我,问怎么了。
我说:“我妈让你下次多寄点腊肉。”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成两条缝,跟第一次在电梯口撞见我的时候一模一样的笑。
“行,”他说,“明天就寄。”
我看着他的背影在前面走,一手拎着箱子一手牵着孩子,孩子的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机场外面长沙的夜风灌过来,带着春天潮湿的暖意和路边樟树新叶的味道。我站在出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跟了上去。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