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上那封神秘的信,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原本已经泛起涟漪的池塘。
丽芳那天夜里翻来覆去没睡踏实。她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画面:莹莹说穿旗袍的阿姨从门缝里递信的样子,老赵把信揣进怀里时说“商老师看了很久”的语气,还有周富民说的那句“他回来脸色不太好”。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图,但丽芳隐隐觉得,有些事已经走到了一根绷紧的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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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末,孩子们不用上课,李家别墅难得安静。垚垚一早就被李总接走了,说是去参加一个什么夏令营的面试。莹莹在楼上练古筝,断断续续的琴声从二楼飘下来,像春天的雨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嘉嘉缠着晶晶在院子里追那只老猫,笑声脆生生的,把清晨的沉闷冲散了不少。
丽芳趁空去了一趟二號別墅,想找單蓉問問紅雲回來後的情況。走到半路,手機震了一下,是周富民發來的消息,只有一句:今天商老師沒來書房。
麗芳站在二號別墅門口的台階上,盯著這幾個字看了好幾秒。商老師每天雷打不動六點半進書房,這是連保姆大姐都說過的鐵律。她回了三個字:那你去哪?
周富民隔了幾分鐘才回:保姆大姐讓我先擦大廳的窗戶。說商老師昨晚出去了,到現在沒回來。
麗芳心裡咯噔了一下。昨晚出去了,到現在沒回來。這和那封信有關係嗎?還是和老太君有關?
她沒再追問,收了手機,推門進了二號別墅。單蓉正在客廳裡擦灰,見她進來,放下抹布說:「阿芳,你來得正好。紅雲昨天夜裡咳嗽了好幾次,我聽著不太對,你要不要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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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芳跟著單蓉上了二樓。紅雲住在最裡面的一間小客房,門虛掩著。推開門,紅雲正靠在床頭,臉色比昨天更白了些,嘴唇也沒什麼血色。看到麗芳,勉強笑了笑:「芳姐,你來了。」
麗芳走過去,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不燙。她說:「沒發燒,但你這臉色不對。去醫院看看吧。」
紅雲搖頭:「不用,就是累的。我媽病那陣子,我天天夜裡守著,回來又接著幹活,身體還沒緩過來。」
單蓉在旁邊說:「你要不今天就歇著,子嘉那邊我和阿芳輪流帶。」
紅雲想了想,點頭答應了。
麗芳從紅雲房間出來,心裡又多了一層事。紅雲這孩子向來要強,能讓她點頭歇著,說明是真的撐不住了。家裡的活兒就這麼多,一個人倒下了,其他人就得頂上。這就是豪門裡的日常,看似光鮮,底下全是這些看不見的運轉。
中午,麗芳正準備去廚房幫女廚師做飯,手機又響了。這次是老趙打來的。
「阿芳,你方便說話嗎?」老趙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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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芳走到院子角落的桂花樹下:「趙哥,你說。」
老趙頓了一下:「我今天早上送李總去公司的時候,路過商老師家那條巷子,看到一輛救護車停在他家門口。」
麗芳心一緊:「救護車?」
老趙說:「我沒敢停車,就是放慢了速度看了一眼。擔架抬出來一個人,蓋著白布,但看身形像是個老人。我後來繞了一圈又回去看,救護車已經走了,商老師家的院門關得嚴嚴實實的。」
麗芳握著手機的手指有些發涼。一個老人。商老師家裡只有一個老人,就是老太君。
她想起保姆大姐那天在畫室裡說的話:「下次再來上課,可能就見不到我和老太君了。」那時她以為是句不經意的牢騷,現在想來,那分明是在告別。
老趙又說:「阿芳,這事我沒跟別人說。你要不要跟李太提一句?」
麗芳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了。趙哥,你先別聲張,我找機會跟李太說。」
掛了電話,麗芳站在桂花樹下,陽光透過葉子灑在地上,斑斑駁駁。她想起瑩瑩那天說的「秘密」,想起老太君那雙看不見的眼睛,想起她每次坐在畫室角落裡一動不動的身影。那個老人,在商老師家裡待了這麼多年,突然要走,然後就走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轉身進屋。
下午,李太帶著子嘉在客廳裡玩,麗芳端了一盤水果過去,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李太,有件事……趙哥今天早上路過商老師家的巷子,看到救護車了。說抬出來一個老人。」
李太正在給子嘉擦嘴,手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麗芳,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東西,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知道了。」李太只說了這兩個字。
麗芳站在那裡,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說下去。李太把子嘉交給旁邊的晶晶,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麗芳站了好一會兒。
「阿姨,」李太終於開口,聲音很輕,「那封信,是雲舒寫的。她求我幫忙,讓商老師去見老太君最後一面。」
麗芳愣住了。
李太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難過還是釋然:「老太君是商老師的母親。這些年一直住在商老師家裡,對外只說是遠房親戚。雲舒是老太君娘家那邊的侄女,一直在照顧老太君。前陣子老太君身體不行了,想回老家。商老師不同意,兩個人僵住了。雲舒沒有辦法,才寫了那封信。」
麗芳聽完,心裡那團疑雲一下子散了大半。怪不得商老師對雲舒的態度不一樣,怪不得老太君要走,怪不得那封信要瞞著所有人。這是一家人之間的事,外人插不上手,也看不透。
「那……老太君現在?」麗芳問。
李太說:「昨天晚上連夜送走了。商老師去送的。今天早上救護車來,是把老太君留下的東西運走。」她頓了一下,「商老師這個人,一輩子要強,對誰都冷冰冰的。可再冷的人,面對自己的媽,也有軟下來的時候。」
麗芳想起老趙說的那句話:商老師看了很久。他看的哪裡是信,看的是這些年的虧欠。
她退出客廳,走到院子裡。夕陽正一點一點往下沉,把院牆上的新芽鍍了一層暖融融的光。晶晶帶著嘉嘉從外面回來,小家夥手裡攥著一朵野花,跑過來舉給麗芳看:「阿姨,送給你!」
麗芳彎腰接過來,摸了摸他的頭。花是淡紫色的,小小的,名字叫不出來,但開得正認真。
她想起這些年自己在李家見過的種種:爭吵、冷戰、和解、分離。有錢人家的日子看著光鮮,內裡也是一地雞毛。可到頭來,誰也逃不過生老病死,誰也躲不開親情這根線。
不管是商老師那樣的冷面孔,還是李太這樣的體面人,到了該低頭的時候,都得低頭。
晚上,麗芳給周富民打了個電話,把知道的都說了一遍。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周富民才說:「怪不得今天一天都沒見商老師回來。那我明天還去嗎?」
麗芳說:「去。該幹什麼幹什麼。這種時候,家裡更需要有人收拾。」
周富民嗯了一聲,又說:「你那邊還好嗎?」
麗芳靠在自己房間的床頭,看著窗外深藍色的天,說:「挺好的。紅雲有點不舒服,我多帶帶子嘉。晶晶在公司做得不錯,小龍也慢慢上手了。就是事多。」
周富民說:「事多不怕,一件一件來。」
麗芳笑了笑:「你倒想得開。」
兩個人又說了幾句家常,掛了電話。麗芳把被子拉上來,閉上眼睛。這一天發生的事太多了,可奇怪的是,她心裡反而踏實了。迷霧散了一些,露出底下真實的樣子來。
日子就是這樣,不管今天發生了什麼,明天太陽照樣升起來。該送孩子上學的送孩子,該打掃衛生的打掃衛生,該做飯的做飯。豪門也好,普通人家也罷,活的就是這一口氣,這一份堅持。
她翻了個身,慢慢地睡著了。窗外有風,吹得桂花樹的葉子沙沙響。那聲音很輕,像是有人在遠處說著什麼秘密。麗芳沒再睜眼,她知道,有些秘密,早晚會自己浮出來。她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日子過好,把該做的事做好。
其他的,交給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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