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芳:新不了情以后，生命的河流顺着走

聚光灯亮起时，万芳总想看到台下的眼睛。一曲唱毕，她会请灯光师打亮场灯，好让她看清台下听歌的人，这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在对着一个黑洞唱歌。

在过往所有近距离的演出中，她看见过不同的眼睛——有的在微笑，有的在流泪，有的装满各自的故事。万芳觉得，那些听她唱歌的眼睛好美。

于是，时隔11年再度来到大陆巡演，万芳将巡演命名为“听歌的眼睛　唱歌的人”，她将在十月前往西安、北京、深圳、杭州、上海，在千人空间里，歌者与听众目光交汇，呼吸共振。

许多大陆听众认识万芳的第一首歌，是《新不了情》。从1993年尔冬升的同名电影开始，翻唱这首歌的人众多。直到今天，去随便一家KTV点开热歌榜，它仍稳居前排的位置。

但万芳远远不止一首《新不了情》。出道36年，她当过歌手、演员、电台DJ、舞台剧导演，在歌影视均拿过重量级奖项或提名。唱片工业黄金时期的1990年代，万芳为主角爱得死去活来的八点档电视剧唱了很多苦情歌，成为家喻户晓的“唱情歌的声音”。第二个十年，她不带眷恋地转身，将自己抛向剧场，隐入大气电波，为聚光灯不再聚焦于自己而欢喜。第三个十年，她再次以歌手身份归来，这一次，她不再只是唱情歌的人——她创作词曲、担任专辑制作人，唱有关生命和时间的歌，说想说的话。

如今，第四个十年也已过去一半，万芳依然在唱歌，没有既定路线。这两年，她为戏剧演唱主题曲，和三位女性音乐人发起“万芳和壮女们”企划。今年秋天，她要带着那些歌重新站在听众的面前。接受南都记者专访时，万芳说自己不是一个会设定目标的人，“大部分都是顺着走”。顺着走，目标不必是远方，就在当下共振的这一首歌、这一双眼睛里。

集体倒吸一口气　　

“我其实没有那么习惯一直说自己，而且你知道吗?我今天才知道你的名字，我就要跟你讲这么多。虽然这是一个工作，但回过头认真想一想，这件事是不是很奇怪?”

听到万芳如此直率的表达，记者深有共鸣。这次的采访通过语音进行，陌生的双方仅凭声音和其间不易察觉的语气彼此“试探”、推进谈话，受访者还需要回顾人生经历，甚至被期待能带来一些深刻的感悟和金句。若跳出采访的视角，这确实是一件挺“奇怪”的事情。而这样隐秘细微的感受，就这样被万芳说了出来。

万芳总能捕捉到这样的细微。2008年，她带着“万芳的房间唱游”来大陆巡演。两个乐手的配置，近距离的舞台，当唱到某些久违歌曲时，万芳能听见台下“倒吸一口气”的声音。那个声音如此轻微，却又如此热切，力道穿透了台上的她。“集体倒吸一口气的轻微力量，非常非常强大。前奏一下，歌声一响，大家在那一刹那最快速地连接上了。”

今年4月，万芳时隔11年再到大陆演出。她去广西参加南丹音乐节。南丹是广西河池市所辖的一个县城，每年音乐节举办之时，大批乐迷涌入这座偏远小城。那一次，万芳先转机，再搭了好几个小时的车才抵达。在那里，她看到乐迷专程为音乐节而来，台上台下因音乐而短暂相聚，感受到一种贴近土地和生活的质感。南丹也是瓦依那乐队主唱岜農的家乡，万芳去岜農的那田农场做客，吃他家人做的美味油茶，感受到某种质朴却丰厚的东西。“我会想到林生祥和美浓，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万芳到不同城市演出，行程通常匆忙，但她总会挤出零碎时间，去找当地的独立书店、咖啡馆和公园，从生活化场景认识一座城市。每次到深圳，她都会去旧天堂书店。有一次，她随口问店员能否给她推荐一本诗集，店员马上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向她介绍当中的内容，让她印象深刻。“这是一个多么爱诗、多么爱书的人。”

万芳对感受的捕捉总是如此细微而具体，也总是如此真性情。听见电话那头万芳的直言直语，记者想起第32届金曲奖颁奖礼，彼时她凭借时隔8年的专辑《给你们》获得评审团大奖，领奖时脱口而出的第一句是直白的感叹词，顿时让现场紧绷的气氛轻松不少，后来也成为不少乐迷津津乐道的“名场面”。“当时我唯一没有准备的就是评审团大奖。”万芳笑说。那一届，她以7项提名领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脱口而出，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么大的奖会给我，就是有一点点失控的真性情吧，但是我觉得还蛮可爱的。”　　

　　点亮记忆的仙女棒　　

万芳出生于1960年代末，在眷村长大，一个村子集合了来自天南地北的口音、方言和料理。那个年代没有手机、游戏机，电视还是奢侈品，她童年最常玩的游戏，就是在家门口的小院子跟邻居小孩“官兵捉强盗”，或是跳格子、跳橡皮筋，打赤脚奔跑。

台湾校园民歌盛行的1970年代，小小的万芳喜欢听收音机，每天学唱新歌，第二天回到学校趁课间唱给同学听。“面对着五六个围着我的同学，当时我心里头就在想说，如果有一天我可以唱给更多的人听，那该有多好。”

上了大学，万芳到民歌餐厅驻唱。当时民歌餐厅跟唱片公司会合作举办歌唱比赛，以此挖掘人才。万芳通过比赛被唱片公司相中，在1990年推出了首张专辑《时间仍然继续在走》。当年那个唱给同学听的女孩，终于有了被更多人听见的机会。

万芳的专辑越卖越好。接下去的几年，她陆续演唱热播影视剧的主题曲，《猜心》《我记得你眼里的依恋》《爱上你给的痛》......在那个一家人齐坐电视机前追剧的年代，她的歌声成为一代人记忆里的BGM。

最为人熟知的一首，莫过于《新不了情》。万芳回忆过去，遇到这首歌曲时她正处于生命的低潮期，试唱阶段，每一句歌词都在刺痛她。她索性跟公司说，“我不要唱了”。公司回复她，“刚好你这么伤心，你就是‘新不了情’。”反抗无效，她只好在录音室里“满脸泪水地把它唱完”。

谁也不曾预见，这首歌能红30多年。对当时的万芳来说，《新不了情》只是她众多歌曲的其中一首，“我并没有觉得它特别红或者是什么”。反而经过了30多年，她愈发感受到，可以陪伴大家这么久，一首歌就不再只是一首歌而已。“就像一支仙女棒，它点亮了很多人记忆中封存着的某个片刻、某段情感，我觉得这是很美的事情。”　　

　　生命的河流　　

很多人对万芳的印象，也许仍停留在那个唱苦情歌的声音，但万芳本人已走了很远的路。

出道第二个十年，万芳褪去歌手身份，转而深耕剧场和广播。她主演《收信快乐》《爱情沸点八度半》《北极之光》等舞台剧，执导《圣诞快乐》，剧场让她第一次感受到“聚光灯不是只打在我身上”的舒适，那是团队协作带来的满足感。

广播则是另一种与外界的连接。每一期节目，万芳都要花上许多时间细致编排歌曲，她主持过不同时段的节目，想象听众此刻的状态，清晨开车的人需要帮助思考而非热闹的音乐，傍晚下班的人正在从职场角色过渡到家庭角色，深夜独处的人需要另一种陪伴。“每期歌曲的安排我都有自己的用意，聆听的线条都是我思考再三才送出去的。”

透过戏剧和广播，万芳更了解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这段时期，她常去往不同地方演出，也因此看到生命的更多样貌，“有些话想说”。于是，出道第三个十年，万芳以歌手身份归来，这一次，她不再唱别人写好的歌，而是书写自己的生命感悟。

看到不同角落的生命面对着很多的不容易，她创作《我们不是永远都那么勇敢》；有感于朋友女儿的成长，她写下《Michelle的第一天》。她发现自己想说的话已经跟爱情无关。

“我们不可能永远都在爱情的伤痛里头，到了生命这个阶段，我们更多要面对父母的年老，面对关系的改变，或是生离死别。我唱了那么多的情歌，应该差不多了，我想要跟大家分享更多的是生命的河流。”

生命的河流不断向前流动，形塑人生每个阶段的地貌。去年，万芳和三位女性音乐人发起“万芳和壮女们”企划，推出一首如同沐浴朝阳的歌曲《Everyday　Sunday》，并开启同名巡回演唱会。

企划缘起于一次演出的练团，万芳合作的乐手们恰好都是女性，吉他手和鼓手看着瘦弱，但都各自背着沉重的乐器出现在练团室。万芳看着她们，有感而发:“你们真是瘦弱的壮女啊!”大家一致认同该形容精准，便顺势以“壮女”之名，“做些好玩的事”。

在万芳看来，不管是对于音乐，还是很多的价值观，“壮女”们都有笃定的思维。正如当下的女性，对自己想要的生活状态有着越来越多的笃定，独身或结婚，都只是一种选择，不必承载过重的意义。对于女性的选择，先走过一段路的万芳给出了宽慰:“我觉得就是放轻松，每个人都是阶段性的，不需要坚持一个想法走到底，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你要记得自己是有选择的。就算你做出了选择，你也要记得你还是可以有所选择的。”

生命的河流顺着走，衰老是每个人都要走到的阶段。“变老是持续发生的，没有办法抵抗。身体一定会有变化，可是我觉得我的心情还不错。”万芳88岁的母亲，心态依然非常少女，她觉得很可爱，“少女不是说有多娇贵，而是她面对世界、看待生命的心态没有变老”。

这几年，万芳“突然喜欢上打球”，先是打羽毛球，这几个月又爱上打匹克球。打球让她获得快乐。“感受到快乐，是很珍贵的。”

采访的前一礼拜，万芳去参加民歌演唱会，看到邰肇玫、周治平、金智娟、潘越云等当年随校园民歌风潮而起的歌手们，如今依然活跃在舞台上，万芳就觉得生命很美好。

那一天，邰肇玫跟万芳说，她很珍惜每次可以唱歌的时候，就算声音有了一些改变，她就努力换一种方式唱。万芳觉得，光是这样，“她的生命存在就已经有了非常美丽的意义”。

时间仍然继续在走，久违的大陆巡演即将开启。场灯亮起时，唱歌的人会跟听歌的眼睛再相逢。

本版采写:南都记者 钟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