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里走了三趟。
从卧室门口到饮水机,再从饮水机到沙发边。酒红色睡裙贴在小腿上,新买的,吊牌剪了,肩带还有点扎。我四十八,丈夫赵建军五十四。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光打在他半张脸上。我走过去,故意停了一下。他没抬头。
我又走回来,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他还是没抬头。
第三趟,我站在他面前,说:“老赵。”
他嗯了一声,问我:“燃气费交了吗?”
我说交了。
他说:“哦。”
然后手指继续在屏幕上划。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一根细针扎了一下,不疼,就是说不清的难堪。我站了两秒,转身回了卧室。镜子没开灯,只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我把睡裙下摆扯了扯,觉得哪儿都不对。
这件睡裙是上周六买的。
商场三楼,内衣区,售货员是个小姑娘,嘴甜得很。她说:“姐,你肤色白,酒红压得住,不显老。”我笑,说我都四十八了。她说:“现在四十多岁的姐姐可会穿了,比小姑娘有味道。”
我知道她是卖货,可还是把裙子拿进了试衣间。
拉帘子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镜子里的女人,肩膀还圆,胳膊不算细,腰上有一圈肉。锁骨下面有两条浅浅的纹。我把头发拢到耳后,忽然想起同学聚会那天,陈莉端着茶杯说:“周敏,你比上学时候好看。”一桌人都笑。我也笑,说她是喝多了。可回家路上,我在公交玻璃里照了自己好几回。
睡裙原价三百九,打下来一百九十九。我站在收银台前,手里捏着手机,想了想,还是付了。
回来的路上,在小区门口碰见王惠芳。她看见我拎着商场袋子,问:“买啥好东西了?”
我说:“睡衣。”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袋子上的牌子,撇嘴:“这个岁数还穿吊带?给谁看?”
我把袋子往身后藏了一下,又觉得没必要,就说:“给自己看,不怕人笑话。”
王惠芳笑:“你呀,嘴硬。”
我也笑。其实心里不是一点打鼓都没有。走到楼道口,我又想,怕谁笑呢?笑就笑吧。日子过成这样,连买件睡衣都得找个理由,那才叫笑话。
老赵那天下班回来,工装袖口全是黑油。他在修理厂管库房,说是管库,其实搬件、点货、发料,什么都干。进门先洗手,一双手在肥皂上搓了三遍,指甲缝还是黑的。
我把菜端上桌,西红柿炒蛋,炒青菜,一碟咸菜。他吃了两口,手机响了。儿子赵一凡打来的。
他按了免提,放在桌上。儿子在那头说,房子看好了,首付还差十万,问家里能不能帮一帮。
老赵夹菜的手停了一下,说:“知道了。”
儿子说:“爸,不是催你们,就是开发商那边说月底前。”
老赵说:“嗯,我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他继续吃饭。我问他:“你咋想的?”
他说:“能咋想。”
我说:“咱们存的那点钱,不是说好了留着养老?”
他说:“我没说全给他。”
我说:“那你说多少?”
他把碗一推,说:“再说吧。”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年轻的时候,他不是这样。那时候他在车间里说笑话,一屋子人都听。谁家有事,他跑前跑后。现在他回家,鞋子一脱,像把嘴也脱在门口了。
我们分被睡两年了。最早是他说打呼噜,怕影响我。我信了。后来有一回我半夜醒,发现他背对着我,手机屏幕亮着,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我问他,他说看新闻。我说新闻有啥好看的。他说你别管了。
从那以后,我们就各盖各的被子。一条床,两床被,中间隔着一条缝。冬天还好,各睡各的暖和。夏天那条缝就特别明显,像什么东西划出来的。
周三晚上,我又试了一回。
那天我特意洗了头,吹得蓬松,还抹了点陈莉送我的身体乳。味道不冲,淡淡的。我穿上酒红睡裙,在卧室门口站了站,才出去。
老赵坐在床边剪脚趾甲。电视开着,放一个抗战剧,声音不大。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往旁边挪了挪,说:“你挡着灯了。”
我半天没动。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说:“咋了?”
我说:“老赵,我是不是老了?”
他说:“谁不老。”
我说:“你是不是嫌我?”
他把指甲刀往床头柜上一放,说:“你一天瞎想什么。”
然后他掀开被子躺下,背对着我。我坐了一会儿,觉得肩带勒得慌。窗外有车过去,车灯在墙上扫了一下,又没了。我听见他呼吸慢慢沉下去,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
我想,他不是没看见。他就是不想看。
那阵子他每周二、周四晚上都出去。说是去老周家下棋。以前他不去,最近两个月才这样。十点半回来,进门先换鞋,直接洗澡。身上有股药味,还有点消毒水味儿。我问:“老周家还备药?”
他说:“腰疼,贴了膏药。”
我没再问,心里却记下了。
第二天我给老周媳妇打电话,绕了半天,才问:“老周最近棋瘾挺大啊?”
她在那头笑:“下啥棋?老周天天在家看抗战剧,喊他出去都不去。”
我哦了一声,手心里全是汗。
放下电话,我坐在厨房择菜,一根豆角掐成好几截。脑子里乱七八糟。外遇?他五十四了,谁跟他?可万一呢。楼下老孙头六十多,还跟跳舞老太太不清不楚。男人这种事,谁说得准。
我不怕旁人笑话。真到了那一步,楼下人背后说,我也能挺着脖子走路。可我怕自己最后才知道,怕我在家里穿着新睡裙走来走去,人家在外面早有了人。那我算什么?
周二晚上,他吃完饭,穿上那件深蓝夹克出门。我说:“又去老周家?”
他说:“嗯。”
我说:“早点回来。”
他说:“知道了。”
门一关,我等了两分钟,也下了楼。
我跟他隔着半条街。他走得不算快,左手有时扶着腰。到公交站,坐了三站,下车后往社区医院后面那栋小楼走。我站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后面,风从领口灌进来,冷得我缩脖子。
他进了小楼。我盯着那扇门,心里一会儿想冲进去,一会儿又想扭头走。半小时后,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单子,站在门口抽了半根烟,又掐了。然后去旁边烧饼摊买了两个烧饼,拎着往公交站走。
我没敢跟太近,绕另一条路先回了家。
进门我就去翻他床头柜。抽屉里东西乱,有螺丝刀,有旧手表,有一盒火柴。最里面压着一个牛皮纸袋。我把纸袋抽出来,手都在抖。
里面是体检单。上面写着血压偏高,建议复查;腰椎退行性改变,建议进一步检查。还有一张缴费单,理疗十次,一次八十。底下是两盒膏药。
没有女人的东西。
我坐在地上,忽然不知道自己是松口气,还是更难受。
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抽屉关好,坐在床边。可他进门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床头柜,脸色就沉了。
“你翻我东西了?”
我没否认:“你去医院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把烧饼放桌上,说:“告诉你干啥。”
“我是你老婆。”
“老婆也不能替我疼。”
我一下没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你天天说去老周家,结果是去医院。你把我当什么?”
他说:“你别胡想。”
我说:“我胡想?你身上一股药味,问你你不说,打电话问老周媳妇,人家说老周根本不下棋。”
他沉默了。那件深蓝夹克挂在门后,一边肩膀塌着。他坐到椅子上,手撑着膝盖,腰弯得很低。
“腰疼半年了。”他说,“一开始是酸,后来早上起不来。理疗能缓一缓。我没告诉你,是觉得告诉你也没用。你又不是医生。”
“那我可以陪你去。”
“你陪我去能咋?你不上班?不扣钱?”
我说:“扣就扣。”
他没接话。
我又说:“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瞒着我?”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红血丝:“厂里要并库房,像我这岁数,要么去看大门,要么回家。看大门一个月少一千多。一凡又要首付。我晚上躺床上算账,算到后半夜。你穿那个在我跟前走来走去,我不是没看见。”
我愣住了:“你看见了?”
“我又不瞎。”
“那你为什么连头都不抬?”
他把脸扭到一边,半天才说:“抬了干啥?我这样,能给你啥?”
这句话像什么东西堵在我胸口。我原来以为他嫌我老了,嫌我穿得不像样,嫌我不知羞。闹了半天,他是在嫌自己。
我说:“我要你给我啥了?我就想让你看我一眼。”
他不说话。
我又说:“你腰疼,你单位有事,你儿子要钱,你什么都不说。我一个人在家瞎猜,猜你外面有人,猜你嫌弃我。你觉得我心里好受?”
他低着头,手指抠着椅子边。过了一会儿,他说:“好看。”
我没听清:“啥?”
他说:“那裙子,好看。”
我一下笑了,眼泪跟着掉下来。我说:“你这人,夸人跟做贼一样。”
他也想笑,笑到一半,手扶住腰,眉头皱起来。我过去把他手拉开,替他按了按。他后背硬得像块板。
那一晚我们没再吵。他吃了半个烧饼,我把另一个热了热,逼着他吃完。睡前他把体检单放在桌上,不再往抽屉里塞。我知道,这算是他让步了。
第二天我请了假,陪他去医院。
医院走廊里人很多,塑料椅子坐得满满当当。他拿着挂号单,坐在角落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不停搓。我给他买了瓶水,他问:“你不上班?”
我说:“请假了。”
他说:“扣钱。”
我说:“扣就扣。”
他看我一眼,没再说话。轮到他的时候,他站起来,动作慢了一下。我伸手扶他,他躲了躲,又让我扶住。
医生说了些话,让他按时复查,别熬夜,别搬重东西。我没记住太多,只记住“别熬夜”。出来的时候,他走得慢,我也走慢。经过菜市场,他停下来买了排骨。我说:“你不是嫌贵吗?”
他说:“炖汤。”
我说:“你会炖?”
他说:“学。”
回家的路上,我们碰见王惠芳。她拎着一把芹菜,看看老赵,又看看我,说:“老赵咋瘦了?”
我说:“累的。”
她笑:“男人到这岁数,机器零件都松了。”
我说:“我家这个嘴硬。”
她说:“嘴硬好,嘴硬心软。”
我也笑。她笑她的,我不觉得难堪了。旁人看见什么,猜什么,其实没那么要紧。要紧的是,我跟老赵之间那条缝,到底还能不能补上。
晚上,我把那件睡裙洗了,晾在阳台。老赵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说:“颜色挺好看。”
我说:“知道了。”
他说:“以后别在客厅走了,冷。”
我说:“你管我。”
他说:“我管。”
我回头看他。他没躲,也在看我。然后他转身去厨房,把排骨焯水。水开了,厨房里全是白气。我站在阳台,摸了摸那件睡裙。它也就是一件睡裙。可那一晚上,我突然明白,我们两个都在怕。他怕老,怕没用,怕拖累我。我怕不被看,怕被嫌弃,怕日子就这么凉下去。谁也不说,谁也不肯先低头。
后来他端着汤出来,手烫了一下,骂了一句。我递给他抹布。他接过去,说:“燃气费我交了。”
我说:“知道了。”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我们俩坐在沙发上,一人一碗汤。那件睡裙在阳台上滴水,一滴一滴,砸在瓷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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