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陵·水银世界·铜车马

所评图书： 书名：《卧观天井悬：中国古代墓葬艺术的视觉性》 作者：郑岩 出版社：北京大学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6年9月

《汉书·楚元王传》记载“秦始皇帝葬于骊山之阿，下锢三泉，上崇山坟，其高五十余丈，周回五里有余；石椁为游馆，人膏为灯烛，水银为江海，黄金为凫雁。珍宝之臧，机械之变，宫椁之丽，宫馆之盛，不可胜原”。

对于秦始皇陵，《史记·秦始皇本纪》的记载更为详细：“始皇初即位，穿治郦山，及并天下，天下徒送诣七十馀万人，穿三泉，下铜而致椁，宫观百官奇器珍怪徙臧满之。令匠作机弩矢，有所穿近者辄射之。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二世曰：‘先帝后宫非有子者，出焉不宜。’皆令从死，死者甚众。葬既已下，或言工匠为机，臧皆知之，臧重即泄。大事毕，已臧，闭中羡，下外羡门，尽闭工匠臧者，无复出者。树草木以象山。”

由此可见，秦始皇陵中存在防盗的武器机关“机弩矢”，不仅如此，“工匠为机”强调墓中有更为隐秘的防御武器，以“机相灌输”推动水银成为百川江海，这意味着墓中存在复杂的动力系统。

1980年，在临潼秦始皇陵封土西侧出土的两乘彩绘铜车马，结构复杂，具备高度完善的运动性能，这也是刘向所称的“机械之变”。

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郑岩所著的《卧观天井悬：中国古代墓葬艺术的视觉性》书中谈到，现代汉语中，机械是具有确定运动系统的机器和机构的总称，而在中国古代，含义大体相似。但刘向所言的“变”，还可以理解为运动过程中包括但不限于物质和视觉范围内的各种变更和转化。

书作者解释指出，“机变”之意，不仅仅在于强调通过机器物件来放大人的力量，而且还可以借助更多的自然流量（风水火等），以创造种种奇迹，所以带有文化、宗教、政治上的含义。

秦始皇陵封土西侧出土的两乘铜车，均驾四马，除了少部分构件采用金银，车、马、御官等的主体部分均用锡青铜铸造，通体外施彩绘。两乘铜车的重量均已超过1吨，被认为制作于秦统一之后、秦始皇安葬之前。《卧观天井悬：中国古代墓葬艺术的视觉性》书中谈到，2号铜车有4362个零部件，大的长达260厘米，短的不足1厘米，工匠采用了铸接、焊接、铆接、插接、套接、子母扣连接等方式进行一一封装，接口多达3780个，“御官与马的造型准确，铜车比例合度，零部件结构精确，如鞍具上以铜丝拉成的繁缨一丝不苟，几可乱真；车马和御者身上的带结模拟各种活结和死结，线绳丝带的来龙去脉清晰可辨”。

书作者据此提出一个设问，那就是我们今天在博物馆等场所欣赏铜车马，将之理解为艺术品，但铜车马上一些常人看不到的部位，其实当初也加以精心刻画，如2号车密封的车厢内部塑造的精心程度与其外部并无二致，这是为什么？

实际上，回到铜车马最初的物质和文化语境，通过对出土的铜车马所在的陪葬坑的位置，以及与秦始皇陵整体墓葬结构的关系进行考察，可以得出基本结论，那就是整个陵区坐西面东，地宫象征咸阳宫，内城象征皇宫，外城象征外廓城，皇帝的府藏以及舆马则在宫廷之后，出土的两乘铜车可能是供秦始皇灵魂使用的乘舆法驾中的五时副车中的立车和安车。

先秦时代对于生死两个世界的理解，包括两个世界的联系、一致性原则的理解，因而生者所用器物就必须经过特定的技术进行转化，才能被死者使用。所以铜车马本质上是对真车真马的模拟和再现。为此应当建立起一套可以量化的标准与参数，使得铜车马的构造高度精确，忠实地传达出原型的结构与细节，不允许任何疏失和随意发挥。

书中分析了铜车马构造中除了等比例缩小青铜部件的尺寸，还对原型中体量较大但重量较轻的木构件，在转换为铜件时设计为空腔，从而确保总体与局部质量比例和关系不出现失衡。而对于模拟皮革、织物的部分，仍采用青铜构造，塑造出接近于原型的视觉。在原型不同材料的组合构件的转换中，通过分别制作部件，然后插接等方式连接后，再在空隙处灌注铜液，使之关联性、控制力被强化。此外，对于2号车马中的车门、车窗等的设计，均采用活页铰轴，使之可以转动。辔、靷等的设计也采用销钉逐节连接的方式，使之可以转动，保留了机械功能。

这些精妙、细密的设计制作，投射出西周到秦代墓葬生死观念的流变。如书作者解析指出的那样，西周文献中，墓葬往往是与生者居所全然不同的空间。但在此后，开始明晰死者体魄在地下长存的观念，文献和金文都开始出现“黄泉”、“下土”、“下都”、“幽都”等与天庭相对的概念。战国以后的墓葬则大量随葬死者生前日用物品，这也就是与明器相对的“生器”。

秦始皇陵被构建为一个“天下”和宇宙，将战国以后按照生前居室建造墓葬的趋势推向了新高度。铜车马“以特有的技术和形式塑造了灵魂和死后世界的形状”。正是因为铜车马在内的陪葬器具被赋予了如此重要的功能寓意，才能够很好地解释秦始皇陵不计成本设计建造水银构成的百川江海——这些“水系”是“上具天文，下具地理”的宇宙模型的组合部分，“机相灌输”目的是维持其不停运转，从而与经久不息的人鱼膏之烛一样，消弭时间概念，让宇宙永恒得到体现。

铜车马是机械，建造之时当然是不具备行动能力的，但按照秦代的宗教和思想观念，之所以建造者耗费大量人力和物力建造出如此精确的结构、逼真的质感和色彩，是寄寓其在死者的世界，可以通过灵魂之力尤其是帝王灵魂的伟力予以驱动。

战国时期流传着鲁班、墨子建造机械物件可以自行驱动的传说。这也是战国后期一些贵族、王室成员的墓葬中出现类似的精巧物件的原因。也就是说，人们相信机械系统复杂的设计机制，再加上超自然力量就可以变成如同圣物那样的活动体，代表着彼岸世界生命力。

《卧观天井悬：中国古代墓葬艺术的视觉性》书中谈到，秦始皇陵在最近半个世纪的考古工作，揭露出骊山地下地上大量的遗存，初步了解了主墓室的结构廓清了陵园的垣墙，发掘了部分陵寝建筑，探明并试掘了兵马俑坑、文官俑坑、百戏俑坑、珍奇异兽坑、铜车马坑、陪葬贵臣坑等大量陪葬坑盒附属墓葬，发现了石料加工厂等设施。“这个无以伦比的奇迹，包含着多种的物质材料、多样的技术手段、丰富的造型语言，占有巨大的空间，而大量的内容又不可为生者所知所见。所有这一切，已经超越了常规的艺术概念，迫使我们探索所新的理解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