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在小区门口那家药房碰见老周,他正把一顶灰不溜秋的鸭舌帽往头上扣,帽檐压得低低的,几乎遮住了眉毛。
我说你进屋买药还戴帽子。
他说习惯了。
我认识老周二十三年,以前他在城南那家做建材的公司跑销售,一年三百天在外面,太阳再毒也没见他戴过帽子。现在他六十二,退休整两年,帽子像是长在了脑袋上。那天他买了两盒降压药,一盒三十七块八,刷的医保卡,出了门往左拐,帽子在风里纹丝不动。
我站在药房门口看了十分钟。
十分钟里过去七个老头,个个六十上下,个个戴帽子。灰色的、藏蓝的、黑色的,有一顶还是墨绿色的。有一个骑电动车的,帽子外面又扣了个头盔,头盔摘下来,帽子还在。只有一个没戴,头发花白,手里拎着一条活鱼,鱼尾巴还在甩。
我回家跟老伴说这事,她说你才发现啊。
第二天早上我去公园遛弯,特意数了数。从东门进去到湖边那排长椅,一共碰见四十一个老头,只有三个没戴帽子。那三个里头,两个是刚理完发,头皮还泛青,一个是脑门上贴着膏药。
我开始留意这件事。
楼下老张,六十四,退休前在城北一家民办学校管后勤。他戴一顶深灰色的棒球帽,帽檐永远朝前,哪怕在楼道里也不摘。有一回我上他家借扳手,他开门的时候帽子戴着,屋里灯开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我说你在家还戴帽子。他说头怕风。
他老伴在旁边择菜,接了一句,什么怕风,就是头发掉得差不多了,不想让人看见。
老张没吭声,把扳手递给我,把门关上了。
我拿着扳手站在楼道里,听见门里他老伴又说了一句,我说错了吗。老张还是没吭声。
那顶深灰色的棒球帽,我后来注意过,帽檐内侧有一圈汗渍,洗过很多次,洗不掉了。
我还有个老同事,刘姐,她老伴姓陈,六十一,退休前开货车,跑长途,最远跑过两千多公里。陈师傅以前从来不戴帽子,夏天晒得头皮脱皮也不戴,说闷得慌。退休第二年,突然开始戴帽子。刘姐说他现在出门,哪怕只是下楼扔个垃圾,也要先把帽子戴上。
我问为什么。
刘姐说,有一回他去菜市场,碰见以前车队的人,人家喊他老陈,他回头,那人愣了一下,说你怎么老成这样了。就这一句话。
陈师傅回家照了半天镜子。
第二天就去街角那家老年用品店买了一顶帽子,黑色的,二十五块。刘姐说那帽子质量不行,洗了两回就起球,但陈师傅一直戴着,后来又买了三顶,换着戴。
去年冬天,陈师傅脑梗,住院十一天。出院以后半边身子不利索,走路要拄拐。刘姐说,他别的都能将就,就是帽子必须戴正。有一回帽子歪了,他对着病房窗户玻璃照了半天,拿左手一点一点扶正。
他左手不太听使唤,扶了好一会儿。
我住这个小区年头长,认识的人多。慢慢发现,戴帽子这事不分职业,不分性格。以前当干部的戴,以前蹬三轮的也戴。以前讲究的戴,以前邋遢的也戴。有一回下大雨,我在公交站台躲雨,旁边一个老头浑身淋透了,帽子还在头上,水顺着帽檐往下滴。
我问他怎么不摘了。
他说摘了也没地方放。
这话我想了好几天。
后来我在网上翻过一些说法,说人上了年纪,头顶散热快,怕风怕凉,戴帽子是身体的自然反应。还有人说,是因为头发白了、稀了,戴帽子省事,不用染也不用打理。也有人说,就是习惯,年轻时候不戴,老了反而离不开了。这些说法我看了看,觉得都有点道理,又都觉得不全是那么回事。
没有准数。
我查这些的时候,老伴说我闲得慌。
我说你不懂。
她说她懂,她说她大姐夫,六十三,退休前在本地一家商业银行当柜员,一辈子穿衬衫打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退休第三个月开始戴帽子,是一顶米色的渔夫帽,帽檐软塌塌的。她大姐说他现在出门,帽子比钥匙还重要。有一回帽子找不着了,他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在冰箱上头找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放那儿的。
戴上帽子,他才出的门。
我老伴说,你注意看,戴帽子的老头,走路都差不多。
我后来真注意看了。还真是。戴帽子的老头走路,头微微低着,步子不急不慢,帽檐往前压着,像是在看路,又像是在躲什么。碰见熟人,点点头,不多说话。要是碰见比他年轻的,帽檐会下意识再往下压一点。
有一回我在小区门口碰见老周,他帽子没戴,拿在手里。我说今天怎么不戴了。他说刚剪完头,理发店那师傅说,您这头发还是留着吧,别老戴帽子捂着。
我说那你以后不戴了。
他说戴,怎么不戴,等头发长出来就戴。
他把帽子翻过来看了看里面,又翻回去,拿在手里甩了甩。
那顶灰不溜秋的鸭舌帽,帽檐内侧有一道折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我问他这道印子哪来的。他说有一回坐公交车,睡着了,帽子掉了,被后面的人踩了一脚。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
我把这事讲给我一个老同学听。他在城东一个社区里做网格员,天天跟老年人打交道。他说他那个社区,六十岁以上的老头四百多个,戴帽子的超过三百五。他做过一次入户登记,敲开门,十个老头有八个戴着帽子。有一个老头,大夏天在屋里开着空调,也戴着帽子。他问为什么,老头说,摘了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同学说,他当时觉得这话好笑,后来想想,又不好笑。
他说他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姓孙的老头,六十七,退休前在城西一家机械厂当工人。孙师傅戴一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帽,帽子前面印的字都磨没了。他老伴去世三年,儿子在外地,一个人住。网格员去他家登记,他开门的时候帽子戴着,屋里桌上摆着一碗小米粥,煮好了又没喝,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皮。
孙师傅说,一个人吃饭,煮多了吃不完,煮少了不值当。
我同学说,孙师傅那顶帽子,他后来见一回记一回,永远是那一顶,永远洗得发白。有一回他问孙师傅,怎么不换一顶。孙师傅说,这顶戴惯了,换一顶脑袋不舒服。
我同学说,他到现在也说不清,到底是帽子让脑袋舒服,还是脑袋已经离不开帽子了。
我前两天又碰见老周。这回他帽子戴得端端正正,帽檐压着眉毛。我说你头发长出来了。他说长出来了,白的多黑的少,还不如戴着。
我说你这话说的。
他说本来就是。
他往小区里走,我在后面看着。他走得不快,头微微低着,帽子在下午的太阳底下投出一小片影子。走到单元门口,他抬手扶了一下帽檐,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进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满街六十岁上下的老头,出门全扣着帽子,到底是在遮头发,还是在遮别的什么。你们家里有六十上下的老头吗,他出门戴不戴帽子,那顶帽子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戴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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