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怎样把一扇门拍进门缝、门轴和还站在外面的人

门在电影里最容易拍成一个开关。人走到门口，手一推，人就进去了，门在身后合上。真的一扇门不是这样。门会先露出一条缝，轴会响一下，人会在门外多站半秒。电影留不住门外的理由，能留下的只有缝有多窄、轴怎么响，以及那个人还站在外面时肩是不是已经侧过来。要把一扇门拍真，先得让这三件事互相拖住。缝太宽，悬着的感觉会漏掉；人若已经进来，门外的那半秒就没了。

门缝是这扇门的第一句。里面的灯从缝里漏出来，是一条细的，不是一整块。细，才说明门还没被决定打开。镜头可以贴着缝，先看见光，再看见一条地毯或者一只鞋尖。不要马上给整张脸。脸来得太早，门就变成给人看的框。让缝先存在两秒。两秒里可以有室内的说话声，声音要闷，像隔着木板。闷，观众才知道自己还在门外。

门轴要有自己的声音。旧轴是一声长的，新轴是一声短的。长的不要反复用，用一次就把这扇门的年纪定下来。手如果压着门，轴的声音会慢；手如果只是一带，声音会突然停在半开。停在半开最有用。停住的时候，门会自己轻轻回一点，或者保持不动。保持不动，说明有人还扶着。扶着，就说明他还没决定进不进。

手在门把上要有重量。转动之前，手指会先握一下，再决定转不转。这一下不要剪掉。剪掉了，开门就变成闪现。金属门把在夜里会凉，碰上之后指腹会停一停。停一停就够，不要来回摸。来回摸，像在提醒观众看这个门把。门把若是圆的，转动的幅度要小。幅度一大，人就像在表演开门，而不是在进一间屋子。

门槛是亮和暗、里和外的钉子。一只脚迈进来，另一只还在外面，这半步比整个人都进来更像一场戏。迈进来的脚会顿一下，尤其是屋里的光比门外亮的时候。顿一下，眼睛需要适应。适应不要用揉眼睛来演，让他眯一下，或者把肩先送进来。肩先进，脸还在门外，观众会跟着他一起犹豫。犹豫一消失，这扇门就只是通道。

还站在外面的人，才是这扇门的主体。他可以已经握住门把，也可以只是站在台阶上，看着门。看着的时候，不要让他面对镜头。让他侧过去，看门缝里的光，或者看自己的鞋。屋里若有人问是谁，门外的人可以先不应。不应的那一秒，比应了一句自己的名字更沉。名字可以说，但要晚一点，晚到门已经开了一掌宽之后。

敲与不敲，是两种门。敲，是还把这间屋子当成别人的；不敲，是他觉得自己可以进。敲的声音要短，两下就够，不要敲成一串。一串像在催。催会把关系弄响。不敲的人会把耳朵靠近门板，听里面有没有脚步。听的动作要小。小了，观众才会相信他在判断，而不是在等一个开门的暗号。暗号若太明显，门就变成舞台的幕。

光从哪边来，决定这扇门冷还是暖。夜里门外是黑的，门一开，室内的暖光会先打在他的下半张脸上。白天相反，门外亮，门里暗，他进去时会变成一个剪影。剪影要短，马上让侧光赶上他的肩。不要让门里门外一样亮。一样亮，缝就没有了。缝没有了，开门就只是换了一个背景。

关门比开门更容易假。假在太重。重重一带，像在生气；轻轻一掩，像在小心。两种都可以，只要和前面的犹豫一致。若他在门外站了很久，关门应当慢，轴的声音拉长。若他只是回来取一件外套，关门可以干脆，但不要摔。摔会把这扇门变成情绪的道具。外套可以出现一次，从门后取走，然后人再退出去。退出去的时候，让门留一条缝，不要立刻合死。合死得太快，外面的人就像消失了。

白天的门和夜里的门不是同一种等。白天门外有脚步、有车、有风吹动门边的叶子。这些声音要退在门板后面，不要比室内的人声更响。夜里门外很静，门轴会显得大。大可以，但只给一声。最怕的是白天也把门外压成一片黑，夜里也把门缝照得像白昼。时候一混，这扇门就没有落在某一天。某一天若站不住，门外的那个人也就没有等过。

两个人分站门两侧时，不要让他们同时把话说完。一个在里，一个在外，中间是门的厚度。厚度要用肩膀来表现：里面的人只露出半张脸，外面的人整张脸都在，但光暗一些。谁先伸手去推门，谁就在缩短距离。推到一半停住，比推开更有用。停住的时候，可以有一句很短的话，短到只剩一个称呼。称呼之后留空。空着，门才还在他们之间。

门里若有人先听见了，也不要马上开。他可以走到门边，手还停在门把上方，先听门外的呼吸或者脚步。听的时候肩会侧过来，眼睛看着地面。看着地面，是他还没准备好把脸送出去。脸送出去若太快，门外的人就没有被门挡住的那一层。让里面的人先用声音问一句很短的话，短到只是一个疑问，然后停住。停住的时候，门缝可以再亮一点，但人还没有进来。人还没有进来，这扇门才仍然是两个人之间的东西。

假常常出在太顺。门一到就开，开了就进，进了就笑，笑的时候还看着镜头。真的门会有一次推错方向，会有一次钥匙在手里转了两圈才对上，会有一次门开了又被风带回去一点。这些只给一次。给一次，观众就相信这扇门有重量。还有一种假，出在门外的人站得太正。太正，像在等被看。让他把重心放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松着。松着，他才是真的还没决定要不要进去。

各地的电影常常把两个人的距离交给这一扇门。不是因为门稀奇，而是因为人必须跨过一道门槛，才能从外面变成里面。谁先敲门，谁先停手，谁还站在门外，都是关系的写法。写法要落在缝、轴和肩上：缝说明还没打开，轴说明这扇门的年纪和人的犹豫，肩说明人已经靠近但还没进来。不要用旁白去解释他为什么站在这里。旁白一解释，门就变成一块被讲过的木板，门外的等待就只剩时间，没有重量。

所以一扇门在电影里成立，靠的不是人走过去然后消失在门后。先留一条窄缝，再让轴响一次，再让手在门把上停一停，再让一只脚留在门外。这些若只是换场的切口，门会轻得没有厚度；若这些步骤像一个人真的还没决定进不进去，光就会从缝里漏到他的鞋上。观众真正记住的，往往不是他最终进了屋，而是他已经握住门把、却还站在外面的那半秒。